第8章 回山

在附中上学的日子很快,一不小心就到了期末。附中雷厉风行的方式也延展了了期末考。别的学校是不发试卷,最后给的也只是成绩单,而附中则是两天内加急加速改完试卷出成绩,争取让每个学生领着“好”成绩回家过年。

同时为了不耽误放假的时间,老师直接把改好的试卷发给学生,并将参考答案复印下来一并发下去。所以,虽然是冬天,用劣质墨水复印的在劣质纸张上的参考答案也依旧散发着掩盖不住的浓烈灰尘味道。

李斯哲作为数学课代表,和其他班委一起在前头分发试卷和答案。

楚月把卷子整理好塞进书包,抬头就撞见李斯哲举着自己120分的数学卷晃悠着过来:“楚月楚月,看我给你划的重点是不是押中了大半?”

见她不说话,他凑过来瞥见她卷子上的红圈圈,声音低了八度,“……没事,下次肯定能进步。”

楚月扯出个笑:“嗯,我知道。”把课桌上的数学试卷也放进了书包。

四周还是熙熙攘攘,夹杂着不时的一两句脏话,有人发挥超常,有人成绩退步,嬉笑怒骂间都对假期的期盼,是寒冽的冬天也无法冰冷的热切。

李斯哲这回数学科目和林胥,傅迟还有黄鸣玺并列第一,文科有被他们拉分。此刻正边理书包,边思考着回去到底是继续疯玩还是让爸妈找个补习班补习一下语文,一时没注意到旁边的蚊吟般的声音。

“同桌,你刚刚有跟我说什么吗?我没听清。”

楚月抿了下唇,加大了点音量:“同桌,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笨蛋?”

寒假回老家的山路比来时更难走。

农民在前三季都在起早贪黑地种菜卖菜,到了冬天,本该是一年之中最适合窝在家中床上休养生息的日子。穷惯了的,忙碌惯了的农家汉总是闲不下来,都会到镇上去寻些散活做,而家中妇女留下来准备年货。

楚月和陈嘉翔一起回来,车票被包括在教育局专门给贫困生的补助中。

到了镇上,一出车站就看到马路对面陈叔正抽着旱烟,目光一直徘徊在车站口。

看到楚月两人,陈叔一手拿下旱烟,一手高举挥舞:“这儿,这儿。”

两人行李不多,把被褥什么的都晒了太阳,留在了寝室的柜子里,开学时只要在晒一下,就能盖了。所以带回来的就是一些衣物,和一些课本试卷。

陈叔还特意把牛车铺上了防水布,这样坐上去的时候,也不怕把衣服和行李袋弄脏。

“爸,我好想你和妈啊,特别是妈妈做的菜干肉,我真的好久没有吃到了。”一坐下,陈嘉翔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倒豆子,“还有,你知道吗,我在学校……”

山里到了晚上气温低,泥泞的路上结了一层不规则的冰,牛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陈叔娴熟地控制缰绳,牛车也就有惊无险地继续往山中深处去。

楚月裹着常恩老师送的旧棉袄,冷空气却还是不留情面地侵染她裸露的面颊,楚月低头,将被冻红的面颊埋入温暖的衣

领中,只剩一双小鹿般的黑亮双眸看着远处掠过的秃山。

“阿月,在学校还适应吗?老师怎么样?同学有没有欺负你啊。”陈叔听陈嘉翔念叨了一路,没有听到楚月的声响,便主动发问。

“适应的,陈叔。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我很多东西不懂,都是他们叫我的。”楚月扬声回答。

陈嘉翔一听他们班,想到什么立即接口道:“对,爸。楚月他们班还有一个天才,叫林胥,基本上都是要考满分的那种人。长得还好看,就是有些矮,跟楚月差不多高。”

“哟,阿月,你们班还有这样一个人啊,那他以后肯定很厉害了。现在你们还小,你们以后肯定还会再长的。叫什么来着,林什么?”陈叔很给面子回应。

和村里人不太一样的是,陈叔是少数几个觉得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的,也对读书人都很尊敬,不然也不会在其他小孩玩泥巴的时候,陈嘉翔必须在自家院子里读书。所以一下子听到林胥这样的天才,纵使林胥年纪小,陈叔也是肃然起敬的。

“林胥,胥……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胥的胥不常见,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惊艳绝尘的人物,大家轻易应该不会认识这个字,一时之间还真的不知道如何解

释。

“啊,我知道了。”陈嘉翔突然叫了一声,“爸,你把楚月的名字竖着写,上面的林就是林胥的林,楚的下半部分和月写一起,就是林胥的胥了。”

楚月有些愣住,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和林胥这样的天才产生关系。

陈叔略一思索,心中有底:“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字啊。”

牛车很慢,三人聊着在天色已然暗下来的时候到了村里。好在两家人位置还挺近的,陈叔先将楚月送回她家,就带着陈

嘉翔回去了。

“阿月,帮我和你阿爸阿妈还有你阿奶问好啊。”

“知道了陈叔,谢谢您,再见。”

楚月的家在半山腰处,石头垒起的台阶,落脚处早在经年累月中被踏平了。房子是木头的,两进两层带一个泥土小院,靠墙围起一个篱笆,养着几只鸡。一层正屋是客厅,平常一家子吃饭也是搬个小桌子在这边吃了的,隔壁是厨房,再旁边还有一个小屋,里面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小柜子,角落放着一个斑驳的看不出颜色的塑料箱子。楚月和奶奶就住在这里,小柜子上还有一个昏黄的褪色的台灯,平常楚月要是作业写晚了就在这里写,而那个塑料箱子里就装着她和奶奶的衣服。

楼上有两个房间,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放着杂物,剩下一个大的,楚月爸妈和她弟一起住。房间虽大,但也挺空的,不过两个木头衣柜和一个同款床头柜。与之格格不入的是联通院子的那个窗户下是一个颜色鲜亮的,用蓝色塑料裹边的课桌,像是上世纪迟暮的汗衫上别了一只蓝色的塑料蝴蝶胸针。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院子里一片黑暗,唯有二楼窗口和厨房里隐约透出些微光亮。

楚月背着书本,提着行李袋,尽量不让它碰到总是沾着禽类粪便的的泥土地。

“阿妈,阿奶,我回来了。”楚月不敢提高音量,怕把其他人吵醒。

厨房门打开,昏暗的黄光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一时间,楚月觉得本来饿到没有感觉的胃又在叫嚣了。

“阿月,你回来了啊。累不,哎呀,赶紧把东西放屋里去。”是阿妈熟悉的乡音。

阿妈接过楚月的行李袋,推开旁边的房间门把行李放在一个角落处。

阿奶把锅里的食物乘到碗里,又从旁边拿了一双筷子递给楚月:“阿月,累坏了吧。你阿妈给你留的馍馍和菜干,快点来吃。”

楚月接过碗筷,放到了一边的灶台上,然后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了一小瓢水用来洗手。

阿奶看到当即道:“哎哟,这大冷天的洗手不冻吗?还浪费水。”

楚月说:“阿奶,饭前洗手更健康点,不用去看医生。”

村里现在大部分的人还是提着水桶去山上担水,所以阿奶这会儿见楚月的行为,既是不解大冬天洗手,也是心疼水浪费了还得大冬天地再去担。

阿妈推门回来就看到这幕,抬起粗糙的手指一个用劲推了一下楚月的脑袋,说:“跟你阿奶还顶嘴呢。”

楚月也不说话,反正以后该洗手,她还是会洗手的。

想起上次常老师带他们去肯德基的时候,她和陈嘉翔拿起汉堡薯条就想吃,还是常老师阻止了,带他们去洗手,说:“楚月,嘉翔,以前我们在村里,用水不方便,所以饭前洗手这事你们不放在心上。但是现在到了市里,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不洗手,会被人笑话的。”也是那次以后,楚月迫使自己养成了饭前洗手的习惯。

楚月端着碗坐在旁边的小墩子上开始吃馍馍,温热的食物暖和了空了一路的胃。

阿妈和阿奶看着楚月吃饭,问着楚月在市里的生活,然后和她扯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这时说到了楚阳,小楚月三岁的弟弟,现在也在联合小学读四年级。

阿妈往灶台添柴,“阳阳的寒假作业你得盯着,老师说他这次期末数学才考60分。”

“阿月,你听到没。”阿妈没听到初月回答,转头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楚月只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抬眼,发现阿妈还在看着她:“阿妈,我不都答应你了,你干嘛还看着我?”

“阿月,你是不是变白了一点?阿妈,你看看阿月是不是好像真的变白了。”阿妈看着楚月,又问了一下旁边的阿奶。

村里的人日夜劳作,所以皮肤总是黝黑的,手脚总是粗糙的,冬天皲裂也都成了习惯。楚月也不例外,和城里的白嫩小孩相比,楚月可以说是黑炭一样的皮肤。开始班里同学都有过用眼神扫视班里的这个“黑人”,但随着大家熟悉之后,也就都习惯了。更何况军训之后,大家也都变黑不少,也就没有人和楚月谈过她的肤色。

而阿妈和阿奶刚刚都在昏暗的视线里,也不曾发现这事。只是阿妈转头看楚月时,阿奶也在旁边,一时间也就有了对比,这才有所发现。

阿奶抬手揉揉楚月的面颊,粗糙的手指划拉着光滑颧骨,楚月被摸得并不舒服,但阿奶身上不知名的气味袭面,这是阿奶的味道。

“好像是哦,我们的阿月更养眼嘞。”阿奶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向上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