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小秦诩言做完功课,推开房门,一眼见到院内打瞌睡的顾昭仪。
她阖眼倚在椅子上,正惬意晒着太阳。见状,他忙去屋内拿了薄毯子盖在她身上。
顾昭仪素手微微垂着,指尖捏着一册书。
是他母亲最喜爱的话本子,由于经常翻看,书的封页微卷,边角磨损严重,整体却爱护得很好。
小秦诩言轻轻从她手中抽出话本子,可书方离开指尖,人便已清醒。
“娘,我是不是吵醒您了?”
顾昭仪浅笑道:“没,娘本就未睡着。”
他好奇翻了翻话本书页:“娘,这书究竟讲的是什么?您为何如此喜爱。”
“讲的是......”顾昭仪侧身望他,“一个养在深宅大院的名门闺秀,本该遵从规矩,安稳度过一生。可她不愿被困在四方宅院之中,心底早早立下志向,要做快意潇洒的侠女。”
小家伙听得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她真的出门闯荡江湖了吗?”
“是啊。不过她家人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她便偷偷离家出走......”
......
他问:“那最后他们一直在一起了?”
“自然。” 她唇角漾起浅淡笑意,“她如愿活成了自己期盼的模样,身边有知己好友相伴,亦有心爱之人相守,抛开一切世俗闺阁的束缚,仗剑纵马江湖。”
“真好!”
“是啊。若能似他们这般潇洒肆意,便足矣。”
见他一脸呆懵的神色,顾昭仪失笑:“言儿可听明白了?”
小秦诩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为娘半生浮沉,未得圆满,唯愿言儿此生得尝所愿。”顾昭仪摸了摸他的头,眼底藏着一丝难言的怅惘,“等你以后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了。”
那时的他,不懂她的期盼。
后来,一直等到顾昭仪因病去世,某次整理遗物时,无意间寻到了这本尘封的话本,他才初次翻看此书。
书中夹有大量顾昭仪的批语。
在书中少女毅然辞家、奔赴江湖时,她提笔批注:“梦入家门上沙渚,天河落处长洲路。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李贺)”
读到女主结伴挚友、游历南北山河,她落笔轻叹:“吾一生望着四角的青天。”
待到故事收尾,侠女与心上人相守,终得圆满,她写下一行浅淡字迹:“尘缘似梦,浮生若寄,此生莫作多情客,一世只求一意人。”
尽是些对书中主角的艳羡,又自怨自艾,哀叹求不得和身不由己,以及落笔一两句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
他不由想起,母亲往日的随口叮嘱。
“将来言儿若是遇到心爱之人,定要珍之惜之。一生一双人,岁岁常相伴,免我之憾。”
自此秦诩言才领会,书中人挣脱束缚的人生,便是母亲遥遥无望的念想。
她生前总盼着他平安顺遂,寻得一心意相合之人相守,安稳度过一生。
可他走了与她期许完全相反的路,踏着腥风血雨,走向权利巅峰。本以为会孤苦伶仃一生,好在上天眷顾,最终寻得白头偕老之人。
*
顾昭仪大病一场后,精神头便一直不太好。
此时讲完故事,说了太多话,人有些昏昏沉沉,体力不支。
小秦诩言将困倦体弱的母亲,送回内室安歇。
折返院中时,看到假山石旁蹲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露出胳膊和小腿的小姑娘,正在池边拔着草。
他走到她身后,问:“你是谁?怎么在这?”
小姑娘猛地转身看他,瞪着大眼:“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她一身装束虽怪异,却生得白净软糯,头发从头顶被分成两半,一路扎成辫子,垂在肩膀上,额头上面还夹有几个彩色的夹子。
样式新奇利落,与大盛繁复累赘的发型全然不同,整个人瞧着鲜活,眼皮却肿肿的,像是刚哭过。
“此处是皇宫。”小秦诩言视线落在她手上,“你手里拿的何物?”
“这个吗?”她抬起手中的草,“薄荷。”
一株细弱薄荷,小叶寥寥,形同野草。
他皱眉,不解问:“有何用?”
“有很多用处,我妈妈会拿它来做菜,还可以做甜品。”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见她双眼红肿,抿了抿唇:“你哭过吗?”
小陆疏月轻轻嗯了一声:“你能带我出去吗?”
“我没法带你出去,此处是皇宫,不能随便晃悠,你原路离开便是。”
“不行啊,我试过了。我打开门,突然就到这里来了。”她垂着眼儿,“我来的时候是晚上,可能要等到晚上才行吧。我想回家……可是我肚子好饿。”
“我腹中也有些饿了。”小秦诩言侧头看向身旁小女孩,压低声音道:“我带你去寻些吃食。”
他带着她刻意绕过主宫道,挑僻静的甬道慢行。若遇上宫人,二人立刻躲起来避让,等人走远,才继续悄悄往前挪。
不多时便到了膳房。
膳房忙碌大半日,这会儿厨役都退至偏屋歇息,正门虚掩着。
他将人带到院子角落一颗大柱子后,俯身凑在她耳畔用气音叮嘱:“你在此地等我。”
说完,小秦诩言贴着廊下暗影处,蹑手蹑脚推开门扇,躬身闪进屋内。
厅堂案板错落摆着一些竹编食盒,有淡淡甜香飘出,他心头一喜,飞快掀开盒盖,在每个盒中抓了两块糕点揣入衣襟。
而后他打开一条门缝,谨慎地探头朝外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飞快跑到柱子后。从怀中拿出两块糕点塞进小陆疏月的掌心,眉眼藏着狡黠的笑意:“快些吃,若是被人撞见,免不了要受训斥。”
他话音刚落,一道呵斥声响起:“好大的胆子!竟敢来膳房偷东西!”
小秦诩言心头骤然一慌,来不及多想,一把攥紧女孩的手腕,拔腿就朝外狂奔。
小陆疏月紧紧攥着手中的糕点,跟着他踉跄小跑。
两人埋头飞奔,穿过幽深的廊巷后,厨役的叫嚷声渐渐变小,直至消失。甩开身后的追捕,他轻车熟路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灌木丛中。
“此处隐蔽,他们找不到的。我们先躲一会,等会再回去。”
“嗯......”小陆疏月气喘吁吁地回应。
“你没事吧?”他想看她如何了,刚转过身,脚尖踢到一处凸起的石块,底下一滑,整个人朝前狠狠扑去,将人压倒在地,鼻子猛磕到她的额头,骤然一痛。
小陆疏月重重摔在地上,后背与肩胛疼得她闷哼一声,小脸的五官皱在一块。
他忙撑起身子,支在她上方,恰时一滴温热的鲜红血珠,轻轻坠落在她左侧脖颈上。
看着他鼻下两道血痕,小陆疏月有些傻眼。
“你、你没事吧?”
“没事。”他压下胡乱跳动的心,手忙脚乱爬起来。
“可是你流鼻血了。”
闻言,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子:“我没事儿,你怎么样?可有摔疼你?”
她慢慢站起身,抬手看了眼手臂,上面划开几条浅细红痕,应该是刚刚摔倒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灌木丛中的坚硬枝桠。
小秦诩言诧异道:“你受伤了。我娘说,女孩子很精贵的,你破了相,以后定然没人愿意娶你。”
小陆疏月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泪珠砸落:“你胡说八道!”肩膀微微耸动,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模样又乖又可怜。
他瞬间慌了神,安慰道:“别哭了,大不了以后我娶你。”虽然他年纪还小,但超级有责任感的。
“我才不要你娶呢!”她眼泪流得更欢了。
“你是因我而受伤,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娘说了做人要有担当,而且我还是男孩子,不会让你受委屈。”他捏住衣袖一角,替她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地哄着,“不哭了好不好?往后我一定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伤。”
她歪头问他:“你娘是谁?”
“我娘是住在南薰殿的顾昭仪,就是你之前出现那座的院子。”
“昭仪?你娘是妃子?那你岂不是皇子。”
他点了点头。
她生气地跺了剁脚,撅嘴道:“我才不要嫁给你。”
“为何?”
“我听说古代的人都会娶很多老婆,你将来也会有很多老婆。我不想这样。”
“那......那我就娶你一个人。”
“嗯你要是娶我一个人,那我就考虑嫁给你。”
“那我们现在就去成婚。”他牵起女孩绵软的小手,便要往外走。
她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急急制止:“不行,我们还小。”
“我们可以先定亲。”
她急的又剁了下脚:“不行!你要等我长大。”这次的态度更坚决些。
“好吧,我等你长大。”他心底有些说不出的失落,“那我要等你长多大?”
“十八岁我才正式成年,起码要等我大学毕业才行。”
“还要这么久......那我们拉钩。”未等她回答,小秦诩言径直拉起她的右手,勾住她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拇指对上,牢牢相贴。他裂开嘴角,绽放笑意:“我们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
她嘟起下唇,无语瞥他一眼:“那你也要发誓,只能娶我一个人。”
他没有疑虑,立马竖起右手做出一个起誓的手势,郑重道:“苍天为证,我秦诩言此生只娶你一人。”
他鼻下两道血痕已凝干成暗红的印记,方才随手胡乱一抹,血迹晕开摊在脸颊一侧,好好一张清隽面容,硬生生蹭得斑驳,活脱脱像一只狼狈的小花猫。
这模样,配上他此番绷着的神情,实在滑稽。她扬起嘴角,细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
面前的女孩眉眼弯弯,如月牙儿一般,唇角浅浅显出两汪梨涡。
小秦诩言面上莫名发烫,惶乱移开视线:“你不是说饿了吗?快些吃东西吧。”
他抬手想从怀中掏出糕点,却只摸出一手碎屑。
方才那一摔,许多糕点都被碾碎。
碎屑从指尖簌簌往下掉,小陆疏月止住笑声:“点心都被压碎了。”
他脸上一讪:“碎是碎了些,但还是能吃。”
“我手里还有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她伸手递给他,他没接。
“你吃。我吃碎下的就好。”他从一堆碎屑中挑出残余的糕点,还剩半块绿豆糕,半块水晶糕,一块芙蓉香饼,将这些都递给她,“还算挑出几块好的,你吃这些。”
她望着他掌心干净的糕点,又瞥到一旁细碎不堪的糕屑,轻轻摇了摇头:“你吃整块的,我吃碎的。”
小秦诩言连连摇头,不肯应允,掰开一小块糕点,递到她唇边:“我是男孩子,没关系的。你方才受了惊吓磕碰,该吃些完好的垫肚子。”
拗不过他的坚持,她只得张口吞下他手中的糕点。
望着她小口进食模样,他笑问:“好吃吗?”
她点头道:“好吃。”
他抓起一把碎屑放进口中,眼底不自觉漾出柔和的光泽。
“确实好吃。”
两人一回到南薰殿,小秦诩言带人径直去了顾昭仪房间。
“娘,你上次给我擦的药膏在哪?”
顾昭仪正捻着丝线刺绣,听见动静抬眼望去,见他面上血迹,不由皱眉:“你这般模样是如何弄的?”
目光又往后看去,打量一番他身后跟着的小姑娘,“这位姑娘是?”
他朗声答道:“娘,她是我妻子。”
绣花针尖险些扎进手指,顾昭仪面上有丝龟裂:“什么?”
小陆疏月脸上泛起红晕,气恼道:“阿姨,你千万不要听他瞎说,我还没有同意嫁给他。”
闻言,顾昭仪错愕一瞬,忍不住轻声失笑。
想不到自家素来淡漠克制的孩儿,看上一位姑娘便是如此强硬直白,坦荡热烈的让人唏嘘,她顿时心生万般感慨。
听到陆疏月的话,他不太高兴地努了努嘴:“娘,她手臂划伤了,要上药。”
“药膏在柜中,你去取来。”
秦诩言拉开一旁柜门,拿出瓷瓶,便要给陆疏月上药。
“言儿,药给我。”顾昭仪伸手,“你去把脸洗净。”
他颔首将药放到她手心,立马跑了出去。
顾昭仪招手将小陆疏月唤近,指尖蘸取一点药膏,涂抹在她手臂的划痕上。
面前的小女孩生得软糯乖巧,圆润杏眼清透明亮,此刻安安静静坐着,两条长辫子垂搭在胸前,瞧着便惹人伶惜。
见自己一直望着她,她甜甜一笑,梨涡宛若春水,格外生动明媚。
顾昭仪细细端详片刻,唇角浮现一抹温和笑意,暗自喟叹,难怪言儿会动了心思。
敷好药后,顾昭仪又问:“哪里还有伤?”
“背上也有些疼。”
顾昭仪掀开她身后衣襟一角看去,肩胛处有磕碰痕迹,肌肤大片泛红。她挖了一大块药膏,细致均匀敷满在她背上。
药膏清凉,小陆疏月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脖颈儿。
落日将院落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
两人坐在门口台阶上,静静看着眼前景致。
小陆疏月忽感一阵眩晕,脑中不断有机械声响起。
“我、我可能要走了,拜拜......”
语毕,人便无故消失。
一旁小秦诩言转头望去,眼前一花,脑中阵阵眩晕,再回过神来,已不记得身旁曾坐了一人。
他闷闷转回头,看向缓缓下坠的赤盘。
耳边却萦绕着几句耳语,他心下恍惚,一直愣神在原地坐着,坐到月亮升起。
电流滋滋声——
时空隧道中,她脖颈上那滴干涩的血迹,慢慢融进皮肉。
更高维空间内。
“报告主神,系统测试出现波动引发的的意外事故已纠正,两人记忆均已消除,运行bug也修复成功。”
现代——
小陆疏月自床上醒来后,脑中一直有电流声。她摸了摸脖颈,那里有点痒。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中如何不记得了,却记得在梦里吃饱了。
颈间似是被蚊子咬了一般,越抓越痒。
感觉皮肤底下有个小东西,一直往肌肤里钻,那一块几乎要被她抓破皮。
她忙爬起床,从桌上拿起小镜子一照,左耳下的脖颈侧居然长了红疙瘩,印在白皙皮肤上,如血一般鲜艳。
再后来,这个红疙瘩变成了一颗红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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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番外 秦诩言·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