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疏月千方百计将小尾巴关绍诓骗走后，兴冲冲往正门走去。刚走到大门处，又怕被府中护卫拦下盘问，脚步拐了个弯，绕往僻静的侧门。
“陆姑娘。”
没想到在侧门遇上正在浇花的阿离，她笑着同陆疏月打招呼：“陆姑娘是要出门吗？”
陆疏月展颜一笑，冲她点点头。
阿离放下手中水壶，道：“让阿离陪着姑娘吧。”
“谢谢啊，我就出去转转，没什么事。阿离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自己去就行。”陆疏月今日出门是有目的，并不习惯人跟着，特地把关绍支开，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出门。
“那陆姑娘早点回来，刚打完仗，如今外边不太平。”
“知道知道，放心吧，我去去就回。”说完，陆疏月快步溜了出去。
有了之前探路，她已大致清楚云城的布局分布。
昨日庙会刚过，余韵未消，城中主街人流熙攘，热闹未减。
陆疏月总觉得，这样寄人篱下也不是个事儿。
他性情不定，又难伺候。
昨夜还惹到了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把她扫地出门了呢......
她闷闷不乐走在大街上，觉得还是得想个后路，以防万一。
下定决心后，她直接朝城北走去，昨日上街时注意到有一家药铺正在招工。
匆匆赶到药铺门口，木柱上果然贴着张泛黄的招贴，墨迹粗重，写着“本店招药童一名，管食宿，月钱两百文”。
陆疏月望着那招贴，喜从心来，两脚便踏入药铺。
“老板，你们这里是要招伙计吗？”
掌柜从柜台后缓缓探出头，须发花白，已是上了年纪。他半眯起昏花的老眼，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为难。
“本店要招的乃是男子劳力，你一个姑娘家，怕是不合适。”
“女孩子也可以做的！掌柜，我本身就会一点医，有基础上手快。”
老头挥挥手，再次拒绝：“不要不要，你去别处问吧。”
居然被性别歧视了，她跺跺脚，有些恼火，大不了一家一家去问。
她从城北问到城南，云城大小街巷的八家药铺、三家医馆尽数问过。无一例外，全部被拒。
有的是不招人，但大部分皆是因她是女子。
一番奔波徒劳，满心的期许，也在一次次回绝中，渐渐落了下去。
从城中最后一间药铺出来后，她在店铺前寻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
这在古代找工作比在现代难多了。
在城中晃荡了一天，腿脚酸沉乏力，实在是心神俱疲。
陆疏月握拳捶打着小腿肚，休整片刻。
一抬眸，便看到对面路边墙根之下，蜷缩着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
衣衫破旧单薄，满身尘垢，形容枯槁，皆是战乱过后流离失所的模样。
难道以后她真的也要流落街头吗？
“姐姐，可怜可怜我，给我们点吃的吧。”
一名约十一二岁大的孩童站到她身边，举着破碗，亮晶晶望着她。
陆疏月想起出门时，随手揣在斜包中的两块糕点。
原是预备自己饥饿时垫腹用的，现下完全没胃口，便从包中掏出糕点递给了小乞丐。
“谢谢姐姐。”
小乞丐接过她递来的两块糕点，一块藏进怀中，拿起另一块吃起来。
看他小脸蜡黄干瘦，浑身脏兮兮的，模样有几分熟悉，陆疏月小声问道：“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昨天还带着妹妹。”
“是的，姐姐是昨天那个给我包子的人吗？”小乞丐声音清脆稚嫩。
“对！你妹妹呢？今天怎么没一起出来？”
“妹妹今天不舒服，我就让她在那边休息。”
小乞丐倒是乖巧得很，手指朝着巷子口，陆疏月看过去，果然有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坐在地上。
“做乞丐的话，要怎么加入你们？”陆疏月呐呐问道。
若实在走头无路了，也只能来街头乞讨了。
“你只要有个碗就可以了。”小乞丐狼吞虎咽，吃的嘴唇两边皆是碎屑，将手中破碗端给她看，弱弱说着：“好心人看你可怜就会在你碗里丢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会是吃的。”
他目露好奇，眨了眨澄澈大眼：“姐姐为什么要做乞丐？做乞丐一点也不好，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挨骂。”
小乞丐衣衫虽打满补丁，污渍厚积，乌黑沉暗，辨不出原来的色泽。可料子质地尚可，针脚细密规整，与周遭其他乞丐粗糙破烂的衣服相比，能看出从前也是安稳过日子的人家。
“你爹娘呢？”
“他们都死了，被突厥人杀了。”
小乞丐垂下瘦弱的手，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呜呜哭了起来。
战争无常，受苦受难的都是普通百姓。明明猜到这个结果，还要去戳人家的伤心处。
真是嘴贱，陆疏月想给自己来两巴掌。
“对不起啊。你别哭了，我这还有一包糖送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谢谢姐姐。”小乞丐破涕为笑，擦了擦泛红的眼框，接过糖包蹦蹦跳跳去找妹妹了。
陆疏月看他因为一包糖就这么开心，原本遭受打击的心情好了些。
药铺伙计做不成，大不了自己做游医，做赤脚医生。
有一技傍身，行走江湖，去哪都不怕。她不信天地这么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想通后，她拍拍屁股起身。
街边热闹还没散尽，陆疏月穿过人群，准备打道回府。
却被巷口摆摊的大婶，一眼认出，喊住了晃荡的她。
大婶握着手中长柄铜勺，不停挥手，笑得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
她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裳，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站在一辆旧木推车后。
车上搁着两口粗陶大缸，干净白布搭在推车木架上。推车旁竖着一块木牌，写着“金记豆腐脑”几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擦得干干净净。
陆疏月架不住大婶的热情，在小摊位上坐了下来。
不过片刻，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端到了她面前，上面浇有褐色卤汁，撒了点葱花。
豆腐嫩得一入口便在舌尖上化开，陆疏月挖起一勺，吹了吹热气。
“大婶你这豆腐脑是咸的啊？”
“可不是嘛，卤汁是大骨头熬的，加了酱油和五香粉，里面榨菜是自家腌的，怎么......是不好吃吗？”
“好吃。”她是南方人，从小吃的是甜豆腐脑。第一次吃这种放有卤汁的咸豆腐脑，还蛮有意思，就是有些不习惯。
陆疏月目光又落到了木牌上，随意一问：“大婶你姓金吗？”
“我姓郑，金是我男人的姓。”
像是触到大婶心底的伤心事，面上笑容一下收住，眸光黯淡，说话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和男人被突厥人抓住后，被分开关押了，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在家中重逢了。
他说自己被抓去干苦力，还糟了毒打，如今瘸了一条腿，走路有些跛，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丈夫、女儿都无事，我的乡亲很多都......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有谁在乎。”
陆疏月如鲠在喉，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大婶已经摆摆手：“哎......不说这些伤心的，他还在家修养，所以现下都是我出摊。”
大婶在她对面坐下：“自从上次回城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小月最近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我现在在一家大户人家做工。多多怎么样了？”
“回来病就好了，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
今日接连遇上小乞丐和大婶，几番触动搞得她心中酸涩不已，心绪起起伏伏。
陆疏月敛下心神，重新拿起勺子，咽进一口豆腐脑。
大婶往前探了探身子，突然一本正经看着她，严肃说道：“小月啊，你是个好姑娘，大婶喜欢你。”
陆疏月闻言莞尔一笑：“谢谢大婶。”
“婶子知道你还未许人家，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终生大事了。王瑜的情况我都打听清楚了，小月要不要考虑一下？”
“王瑜......是谁？”听大婶提到这个陌生名字，陆疏月一头雾水。
“就是上次回城，你帮他看腿的那个小伙子。”大婶眉飞色舞向她解释，“小伙子人不错的，上次在街上遇到，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
没想到在这里也要被催婚，陆疏月有些头大。
“大婶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还没有成婚的想法，你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
“小月是不喜欢他吗？那大婶在帮你选个更好的。放心，这事包在大婶身上。”
陆疏月快要招架不住大婶的热情，连忙找借口：“我还在孝期，成婚的事过两年再说吧。”
大婶乐呵呵笑道：“不急，慢慢看，有喜欢的就先定下。等孝期一过，就可以成婚了。”
陆疏月语塞，不知作何回答，明白大婶好心，但她真的不想啊！
……
两人唠嗑的这一会，天色渐晚。陆疏月心中盘算着，该告辞回府了。
结果刚一抬眼，便见到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更要命的事，被她诓骗走的关绍不知从何处走出，朝他径直走去。
她谎称秦诩言寻他有事，支开了关绍，这下他们两真的在她眼前见了面。
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合着关绍一直跟在她身后，那他岂不是要把她偷摸另谋差事之事，全部汇报给某人。
秦诩言一个凉嗖嗖的眼神朝这边扫来，她心猛跳两下，吓得立马垂下头，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然而大婶还拉着她絮叨。
她焦急不已，扭捏道：“大婶我们下次再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刚起身迈出去的脚步就被封死，高大的身影如山般挡在她面前。
陆疏月抿了抿唇，试着朝旁边走出一步，想从他身侧悄悄绕过去。可她才刚挪动半步，他身形一动，再度将她拦下。
秦诩言凝眸望着身前垂首低眉，瑟缩如鹌鹑般的人，鸦色发丝轻垂肩背，露出半截脂玉般纤细的后脖颈，脆弱又温顺。
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掐，便可品出别样的滋味，甚至.....轻易伤了她的性命。
他移开视线，缓缓松开早已攥紧的指节，胸口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怕自己一时会失控。
陆疏月自觉心虚，有些不敢抬眼看他们。
这和在办公室内打开求职软件，刷新工作投简历，结果一转头，老板就在你身后，一直盯着你的手机屏幕看，有什么区别！
莫名有种背叛老板，还被当面抓包的即视感。
头顶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两碗。”
大婶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少年身着华服，气度不凡，面上瞧着不是坏人。往他身后看去，不正是之前送她们回城的小将军嘛？便悄悄放下心来。
“好嘞，稍等。”她连忙起身去做豆腐脑。
陆疏月硬着头皮道：“将军，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坐下一起吃。”
“我刚刚……吃过了。”
秦诩言沉吟一瞬，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便多吃一碗。你能做两份差，应当多吃一碗。”
听见他的嘲讽，陆疏月只想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多时，大婶将两碗豆腐脑端上桌。
关绍从怀中掏出铜板递给她，大婶连忙把递来的铜板推回。
“哎呀将军。这两碗豆腐脑是送您的，您之前救过我们，这钱就不用了。”
“谢意我们就收了，但是钱您还是拿着吧。”关绍不顾她的推脱，将铜板放在了推车上。
“那……多谢将军。”
关绍悄然离去。
大婶摊位的板凳矮小，他颀长身躯端坐在这，显得十分拥挤。可即便如此，仍叫人望而生畏。
这碗豆腐脑陆疏月吃的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她偷偷瞄他一眼，开始替自己狡辩：“将军，其实我是觉得自己医术不精，想找个师父……”
“是吗？”
“嗯嗯，并不是你想那个意思。”陆疏月讨好的朝他粲然一笑，脸颊梨涡显出，娇憨可爱。
这个王八蛋，一直派人监视着她，看来以后做小动作是无望了。她朝天上默默叹口气。
“我想的是那个意思？”
“就是……就是没有其他别的意思，只有我说的这个意思。”
秦诩言冷冷瞥她一眼，哼道：“最好是。”
她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忙埋头吃豆腐脑。
二人临走前，陆疏月又和大婶打了个招呼：“大婶我先走了。”
“好嘞。”大婶贴在她耳边，悄悄问：“你怎么认识那位将军的？还有这位爷？”
她压低声音说：“他就是我的雇主。我真要走了，下次再聊。”
“哦，小月记得好好考虑大婶的话。”
“知道了大婶。”陆疏月敷衍道，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
秦诩言冷眼旁观两人窃窃私语，眉头蹙了蹙。
见他面色不善，陆疏月赶紧小跑过去，忐忑跟在他身后回了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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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被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