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五年,夏时。
一处空旷的院子中,陆疏月悠悠转醒,入眼便是乌沉的天,一动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地面上。
她扶着酸软的腰身坐起,手里竟还握着一把粗旧扫帚,旁边地面拢起一堆落叶。
脑海中一阵眩晕,穿来前的场景再次浮现。
无法抑制的怨愤从心底深处蔓延,陆疏月此刻的满腔恨意,一点不比楼潇潇少。好心好意喂了狗,她一直想完成任务,努力去解决问题,结果别人只想解决掉她。
她受够了宫中各种各样的规矩,受够了动不动就要下跪,受够了提心吊胆数着日子过。
皮肉之下皆是如蚂蚁爬遍全身一般,密密麻麻的钝痛,毒酒灼烧内脏的感觉挥之不去。
陆疏月恶狠狠将手中扫帚一把丢掉,对着天空怒吼:“我不玩了,放我回去!我不想拯救任何人......”
不想拯救暴君,不想了解他任何事,不想知道他的残酷暴行。
她自问自己不是什么超人,也没什么强大能力,能轻松将一个暴君变成明君。
“死系统,你换个人来,这个任务我做不了。”她近乎歇斯底里喊着,“你出来!不要装死,死系统......”
良久,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她缓缓蹲下身子,鼻子一酸,眼圈开始泛红,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我想回家。”
寂静的院落传出她低低的抽泣声。
残叶翻卷,草木萧萧,陆疏月感觉自己身处一片荒芜之中,凉意掠过,她打起寒颤。
她究竟被系统忽悠穿进什么文里了?
心头暗暗发狠:好,系统你既然无情,就休别怪我无义,你不帮我,我自己反击。
不过是个游戏,一切都是假的,都是npc。既然他是暴君,那就直接杀了,为民除害。这次她要自己做主!
陆疏月怒气冲冲站起,却被大风挟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风急奔着呼啸而过,已然乌云压城。
她抬头看去,这天色,暴雨将至。
御苑廊下,一身着藕粉色上衣,配碧色罗裙的人儿,一动不动站立着,眼珠左右灵活转动。
园中树枝乱颤,大多弯了腰,空中散发出一股泥土气息。
长廊晦暗无光,笼罩一片阴影,嘈杂又压抑。
走廊尽头宫人刚点亮一盏灯笼,很快便被吹灭,宫人不得已又取下它,捂着蜡烛再次点亮。
一阵忙活下来,廊中灯笼不过才点亮数盏。
陆疏月神经紧绷,整个人高度警觉,时刻注意着廊中的变化。她有预感暴君会路过此处,说不清为什么,但好歹伺候过。
今日他极有可能会从这里回重华殿。这不是章台殿回寝宫的大道,反而需要绕一圈,他有时心血来潮时,会特地绕远路,经过这个长廊回寝宫。
檐上忽而传来哔哩啪啦声,顷刻之间,瓢泼大雨砸落而下,雨线密成白茫茫一片水幕,狂风卷着雨势拍打廊檐,砸在地面、栏杆上,动静包裹天地。
视线被雨幕阻隔,远处景物尽数模糊在一片雨雾之中,园中从假山中穿出的小径糊成一坨。
久久不见人来,然瓢泼大雨不期而来。
陆疏月藏在袖中的指尖攥得更紧,面上不见任何异常,心里有些恨意的想,难道要白搭了吗......
再一抬眼,远处假山里走来一道撑伞的人影,狂风将衣摆高高吹起,胡乱飞舞,他的步伐仍沉稳有力,丝毫不晃。
看不清面容,但陆疏月知道是他来了。
她恍惚的心神倏然一定,所有杂念尽数消散,眼神瞬间变得果敢犀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她死死注视着那道缓缓靠近的身影,一步、两步、三步……
待他离长廊几步之遥时,陆疏月一个箭步冲进雨里,抬起袖中尖锐剪子,对准他的胸口狠狠插入。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剪尖没入他胸口那一刻,她听见了他喉咙里溢出的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使出浑身力气就为了这致命一击,作为医学生,对人体五脏六腑位置很清楚,能保证一刀插在他的心脏上。
可......她从未杀过人,不确定能否一刀毙命。或许歪了一寸,让他侥幸逃脱,也许她真的能杀死他。
有人大喊“有刺客”,廊中传来尖叫声,整条长廊乱做一团。
心口的疼感使秦诩言回神,纤细身影破开雨幕,闯入他的视线时,他本能反应想后退避让,可瞥见人儿满面怒容、气势汹汹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怔,脚步顿住,愕然失神。
她向他扑过来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张开怀抱接住她,可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恨意......
秦诩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剪子,血迹顺着雨水在衣袍洇开,他抬手向她伸去。
陆疏月见状,以为这人又要来掐她喉咙,余恨未消,她连忙拔出剪刀想再补一刀。
刺去的手腕被擒住,两人目光不期对视上,隔着密雨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秦诩言眉心凝起一股冷意,嗜血双眸睨着她,手中的雨伞一松,被大雨和狂风吹落,一寸一寸移远。
“住手。”他突然大吼一声。
陆疏月腹部传来冰凉感,利刃自身后将她贯穿,紧接着,皮肉被撕裂开,刀锋入体的疼痛骤然炸开。
血迹未来得及从剑身汇流到剑尖,中途便被洗刷掉。
她喉咙发腥,一张嘴鲜血从唇角流出,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一张小脸刷得惨白。
呼吸都变得费劲,只能小口小口倒气。她全身发软脱力,双腿不支直直载倒在地,对方还攥着她的手腕,也一并被带倒。
两人并排躺着,血水溶在一起,染红石子小路,绵延的血迹汇聚到低洼处。
金乌匿影,天地暗如昼夜。
廊柱震颤,万物飘摇,狂风暴雨席卷八荒,恍若将天地倾覆。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照彻天地一瞬。
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反而降低腹部的疼痛,陆疏月蜷缩成一团,闷闷笑了起来。
痛快!
听到身旁咕噜咕噜细微的笑声,秦诩言支起身子,低头望她。
面容清秀小巧,一点也不像刺客,倒是脸色苍白却素得似惑人的妖精。
脖颈上的一颗红痣随着她的笑,起起伏伏,在雨中格外鲜艳,神使鬼差般叫人挪不开眼。
他伸手摸上她的脸颊,冰凉一片,不只是雨水......还是泪水......
御苑此起彼伏尖叫声渐渐停歇,赶来的侍卫手忙脚乱要将暴君扶走。
陆疏月原本被攥住的手砸到地上,唤醒她最后一丝清明,眼前虚影远去,她笑得更深,更惨烈,恍若有片刻的解脱。
轰隆隆——轰隆隆——
巨大雷声震破天边。
滋啦滋啦的电流嗡鸣声响起,陆疏月眼前浮现一个四四方方的电子屏幕。
死系统,你终于肯现身了。
一杀他,你就出现,暴君是你私生子吧。
系统不理她的诽谤,发出一串机械音:“该世界崩坏,故事剧情紊乱。正在重新修正情节,请宿主做好准备。”
停!
我拒绝!
“啊!”
陆疏月濒死惊起,一个鲤鱼打挺,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又被传送到了何处。
四壁三面皆是黄泥夯筑,唯有一面木栏疏隔。屋舍逼仄低矮,内里囚满人,拥挤不堪,分明是一处囚牢。
不止此间,对面囚室亦是如此。
一眼望去全是老弱妇孺,因为她刚刚一声喊叫,众人皆诧异望着她。
旁边的小女孩顶着脏兮兮的脸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陆疏月回过神,礼貌回她:“没事儿,姐姐刚刚做噩梦了。”
小女孩张大嘴巴,惊讶道:“哇哦,姐姐你好厉害啊。你做噩梦了怎么不哭鼻子?”
“姐姐是大人了,当然不能哭鼻子了。”陆疏月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回她。
小女孩身旁的大婶,歉意地对她笑了笑,说道:“小孩不懂事,姑娘不要见怪。”
“没事。”
小女孩圆乎乎的脸蛋十分可爱,她本想摸摸小女孩的头,可双手双脚皆被麻绳绑住,动弹不得。
脑海有一则信息突然传入——
《大盛史录》记载,永熙二十二年夏,突厥铁骑来犯,兵势凶猛,旬日内连破两城,朝野震动。
太子秦诩言力排众议,亲领大军出征反击。他治军凌厉,用兵如神,以雷霆之势,一战大破敌寇,将突厥铁骑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不仅尽数收复失地,更乘胜追击,兵压敌境,逼突厥俯首称臣,签下屈辱求和盟约。
云城便是那座险些失守落入敌手的城池。此处关押的俘虏,全是昔日云城无辜百姓,被当作人质扣押在此,包括陆疏月。
……
她不断在收到的信息里搜索,寻找破局办法,这时外边传来激烈打斗声,众人纷纷挪到栏杆前望去。
“是大盛的军队,我们有救了。”有妇人看清楚后喊道。
牢内众人纷纷高呼,个个翘首以盼。
真是巧了,系统你这时间掐的刚刚好,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陆疏月如今不愿再接受系统的摆布,一时又不知如何抗衡,有些惆怅。
身披重甲的士兵一一劈开牢门,铁链应声断裂。他们快步走入阴暗囚室,挥刃斩断束缚百姓的麻绳,逐一为众人松绑。
惊魂未定的百姓们不停感谢他们,劫后余生的哽咽、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与此前牢中的死寂全然不同。
一匹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越过敞开的牢房大门后,但见那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便停在道上,四野尘土飞扬。
来人穿着玄铁重甲,黑布蒙面,勒住缰绳驾马而来,红色披风随风猎猎作响。
陆疏月解开斩断的麻绳,拍拍屁股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定定望着马背上的人。
看不到他的面容,可如墨双眸十分泠冽,也十分熟悉。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寒甲映着微弱天光,他倨傲地坐于马上,神色冷峻肃穆,在一声声将军中,淡淡颔首。
环视一圈后,他交代好事宜,又吩咐手下将士将百姓送回云城,转身便要离去。
像是有所感应到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他回头扫来,眯眼瞧去。
可惜逆着光看不到人的神情,也没看清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恨与杀意。
陆疏月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秦诩言扭过马头,轻夹一下马肚,让骏马抬蹄朝这个方位走来,驻足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头顶,以及她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须臾,他反转手中长枪,用底端抬起她的下颚,迫使陆疏月与他对视。
两人视线不期而遇,这一眼,宿命的齿轮开始转动,过往既定的轨迹尽数偏折。
少女身穿粗布麻衣,身形单薄,整个人风尘仆仆,模样看着格外狼狈。
她小脸脏兮兮的,两颊沾着斑驳灰渍,发丝凌乱散落,沾着细碎沙尘,双唇也透着几分干涩苍白。
他的视线压迫着她,陆疏月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之中。她心底暗自鼓气,压下心头惶怯,不甘示弱地瞪眼直视他,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黑布后的嘴角上扬,莫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