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周六不用上晚自习,玄月白想着上午学习完了下午想拉着墨娅出去逛一逛的,但是鹿曦发绿泡泡问她,这天下午能不能去找她玩。
再怎么说也是才认识的人,而且……
说实话,鹿曦确实是长了一张很是人畜无害的脸,又比玄月白要矮上一些。
于情于理玄月白都觉得不能太过冷淡,尤其是昨天晚上她们还发现她们的经历如此相似。
玄月白似乎又一次站在了那栋小楼的顶楼——那间承载着她们集训记忆的画室那一年只有她们四个学生,坐落在某栋居民楼的顶楼,天一降温就冷的厉害,出了画室门就是顶楼天台。
玄月白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她和墨娅刚吃过饭回到天台,墨娅告诉玄月白——
“你长的也不差啊,不说是倾国倾城也是个盛世美颜了。”
“你还没发现吗?大姐头只对你一个人温柔啊,你准备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
“她喜欢你啊!”
玄月白已经孤身一人在群体之外游离了太久太久,那一句“她喜欢你啊!”让她晚上回家时脑子都有些晕晕乎乎。
而鹿曦说,她也长久以来被孤立了太久太久,为了不抱有希望,不惜刚入学就坦言自己罹患重度抑郁。
是割离,也是自保。
玄月白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鹿曦的个性签名——“没有希望就不会过度绝望”。
她异色琥珀般的瞳孔落在手机软件的界面上,像是在打量一颗对她而言再廉价再寻常不过甚至水头还有些不足的,豆种绿色翡翠。
【小药仙小蹊: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我没空闪:可以啊,我在A-1-205这里,你想来的话直接过来就行。】
她回完消息,又背了一会生物化学,抬头才发现快过饭点。
玄月白:……
有时候真想跪下来劝自己别卷了。
下次一定。
玄月白拿着校园卡去超市里买了个小面包啃着回来教室,彼时才一点出头,秋老虎发力还是热的厉害。
过了一会儿,玄月白果然看见鹿曦背着斜挎包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两点。
三四个小时沉浸式学习所带给她的是一种饱腹之后的餍足,课本上的知识点已经全部进了脑子,即使有些东西无法理解——
只要记住就好了。
玄月白安慰自己道。
她从黑暗的深渊里一路厮杀出来,内部已经化生出了一套独有且成熟的自洽系统,她已经不会再因为“不理解却又必备”的知识内耗了。
“你在……干什么?”鹿曦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回过头来望着玄月白。
后者“喔”了一声:“抄笔记啊,我们的作业就是这个。”
顺带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鹿曦看着玄月白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标注,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晕字。
可是,她们不都是从黑暗里摸爬滚打着活下来的人吗?为什么要学得那么拼命?认命不好吗?为什么就不能像她一样,静静地等待着被谁拯救呢?她们是受害者不假,可是长久的加害下来她们不都一样烂?!
为什么要那么努力……
明明内心已经烂掉了啊?!做出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装什么?!她们两个明明那么像那么像……连伤口都对的上。
鹿曦心里其实想了很多,可到最后却只还是“噢”了一声,把凳子转过来在素描本上画画。
“那个,你会‘改花刀’吗?”鹿曦想着想着地撸起袖子,朝玄月白露出疤痕密密麻麻、新伤叠着旧伤的手臂。
玄月白目光落在鹿曦的手臂上,像是无声的水滴,又似乎是破碎倾泻的月光。
回答却斩钉截铁:“不会。”
因为对她而言,给自己“改花刀”没有任何收益可言。
“为什么?”鹿曦惊诧一瞬。
“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玄月白淡淡地回答,目光从鹿曦那疤痕交错的手臂开始缓缓上移,落进对面人的眼睛。“ ‘改花刀’就是其中之一。把自己的问题暴露出来,然后呢?等着白马王子来救吗?”
这番话玄月白可以说是根本没留情面。
成因、问题都暴露出来了,然后呢?
鹿曦的行动无疑是玄月白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甚至可以说是最讨厌听到的答案。
她的行动像是在说:“问题的来源是我的情绪、我的抑郁症,所以我通过这种方式,发泄了情绪。”
玄月白敛了眸子。
她想,也许这个朋友是否结交的问题是时候做一个评估了。
“可是我这样……”鹿曦的声音比刚刚小了一点。“可以让自己的压力小一点,可以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玄月白沉默地预习着后面的内容——她们这门课的老师讲课很快,如果不提前梳理清楚后面的知识脉络,她担心会跟不上。
何必呢?
玄月白想。
她记得她此生的过往种种,曾经她也想过“改花刀”,想过一了百了。但是输给那样的一群人……?
抱歉,她玄月白不甘心输!她就要做一个不可一世的赌徒,一个性格扭曲的疯子!
她想说:“鹿曦你是活不起了么?”
但是她忍住了。
“鹿曦。”玄月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合着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能让你感受到活着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是‘改花刀’。这点你应该清楚。
“为了这样的一群人自己伤害自己之前,你倒不如先问问自己:她们配不配?
“还是说你的情绪任何人都可以主宰?你的情感真的就值这点儿吗?”
鹿曦沉默了。
她原以为她们是天地罕见的“一模一样的树叶”,可以依偎取暖,她可以把玄月白拉下水,她们在抑郁与绝望的黑暗里共沉.沦。
但是这一刻她觉得不确定了。
眼前这个有这异色琥珀般眼眸的女子似乎是水中月、湖中影。
鹿曦在内心深处问自己:你敢吗?你够得到她吗?你真的,真心想要把她当成朋友了吗?还是需要一个
——一个可以抗下她负能量的“情绪垃圾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