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锋

唐翀余光掠过御塌上的彦帝,指节泛白,后拱手弯唇,

“多谢陛下垂念,臣不胜感激。

然臣自忖粗鄙,恐辱清流之誉,故不敢觊觎名门之女。”

见他拒绝,彦帝眸光微顿,右手握紧御塌边沿,缓缓起身,只道一句,

“罢了,待朕与你皇祖母再行商议吧。”

随后,朝林妃宫中走去。

唐翀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他昂首踏在这青砖之上,耳边响起方才彦帝的话。

那紧绷的下颌内收,脚下一沉。

九年前他出征凯旋,却见府中摆着父亲的牌位与祭品。

紧接着王府兵权被收,部下遣散。

他在彦帝的眼线下度日,自此再未松懈过。

“召见你,该是为了南国细作之事吧。”

忽然一声传来,他回头见太子唐彧站在走廊边上。

四周院墙高矗,光影斑驳。

暗影里唐翀目色如钉。

唐彧警惕地扫向四周,胸膛轻微起伏,随口丢下一句,

“他近期一直在留意此事,小心为上。”

唐翀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回府已是午后。

王府里唐翀一人用完午饭,刚来到院中便见站在花园一侧的太王妃。

恰逢三月,正是她最爱的海棠花盛开时节。

粉色填满园子,却衬得别处失了颜色。

踌躇间,他缓步上前。

“王爷何事?”

申桐语抚着花叶问了句。

唐翀颔首,淡然开口,

“母妃寿辰将至,是否需备宴?”

她抚着花瓣的手停住,思索间低声,

“不必张扬。”

却偏头看向朗庭方向,随手拨弄着右肩披风。

黑色眸子蓦然定格前方一处,像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片刻后从容,

“听闻玉安城里有个舞姬叫颜夏,邀她来献支舞吧。”

刚还躬身的唐翀直起身子,浅浅一扫,

“往年您说喜静。”

她侧眉扫过他腰间,那里今日空着,不见以往总挂着的玉佩,

“听说她舞艺绝佳,让余裕去传话便是。”

唐翀转过身,双手在身侧轻晃,瞳孔收缩。

她从不主动提及外人,为何这次会点名这个舞姬?

满腹疑云,挥之不去,隔日便去了舞坊。

旋舞坊里,歌舞升平。

“颜娘子,王爷来了。”

二楼走廊里,尹乐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

唐翀入目便见正伏案写字的颜夏笔尖一顿,墨汁沿着宣纸逐渐晕开,细指也染了些。

她忙放下手中笔杆,锦帕擦过指尖墨汁,并起身作揖,

“颜夏见过王爷。”

唐翀迈步而入,经过圆桌时只匆匆扫她一眼,便径直朝窗边走去。

俯身趴在窗台边,静静望着楼下。

见他不语,颜夏命尹乐上茶。

“颜娘子可有什么喜爱的地方么?”

他骤然出声,斜睨着她。

颜夏端着茶杯朝他走去,脚下步子微不可见的顿了下,杯底指尖收紧,腕部也轻悄用力,

“王爷今日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唐翀打量了眼她端着茶杯的双手,并未接过,含笑凝望她脸庞,

“不过闲谈罢了,颜娘子也介意。”

颜夏见此,将茶杯放回桌上,兀自端了杯润润口,带着笑意,

“以往听人说过一个地方。”

她侧身直面他,声音淡了些,

“说那里水草丰美,民风淳朴,只可惜曾饱受战乱之苦。”

唐翀背着手瞟了眼她,

“战乱之苦?

不知颜娘子所言,是何地?”

见此,颜夏柳眉弯起,衣袖下肩头微绷,

“青城。

王爷可曾听过?”

她扭身坐回圆桌旁。

“当然。

本王还知,那南国原是青城旧称。

如今早入我昭国版图,兵戈永息,百姓安居乐业。”

唐翀浅笑,语调微扬,

“你说,对么?”

“王爷戏言,颜夏一介舞姬,哪懂得什么朝堂社稷!”

颜夏眼角微挑。

唐翀脸上的笑容渐失,唇角抿成直线。

他大步上前停在桌旁,有力的臂膀支着桌面,俯视着颜夏。

“王爷!”

颜夏细指紧攥纱裙衣角,肩臂一瞬绷紧。

未躲,只仰头斜眼看他。

唐翀瞳仁闪烁,深浅难辨,似近却远。

半晌,他僵着的双臂一松,

“本王今日来,是要告知颜娘子。

三日后我母妃寿辰,邀你去王府献舞。

不过谨记,王府重地,还需谨言慎行。”

话音刚落,便拂袖而去,身后漾起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今日王府只邀请了些官家的家眷、妻女。

府内红袖高挂,寿堂上摆满香炉,烛台,寿桃等,满园海棠花争相斗妍。

厅堂里太王妃坐在主位,妆容精致。

左侧坐着穿绯色常袍的唐翀,正低头自顾饮酒。

金色光照点点洒在宾客的面容上,举杯间觥筹交错。

颜夏献完舞,太王妃让在自己右侧落座。

并抬了抬下巴,柔声,

“有赏。”

侍女端上一盘透花糍。

颜夏看着盘中晶莹剔透的糍糕,指尖轻触,小心捏起一块,

“谢过太王妃。”

太王妃道,

“此按昭国旧方做的。

颜娘子若爱吃,往后来王府,让后厨常做。”

闻言,正饮酒的唐翀,放下酒杯瞥了眼她。

颜夏忙点头。

主座左侧一排席位上,为首的是前几日彦帝提过的尚书之女陆池娉及陆夫人。

太王妃抬目望去,搭在桌沿的手一颤。

唐翀端着酒杯起身来到太王妃身前,看似恭敬地抬手,

“祝贺母妃寿辰快乐,长命百岁!”

只是刚准备将酒杯送往口中,手臂一晃,整杯酒全数洒在了右侧颜夏桌前,连带着溅了些在她衣裙上。

绿色衣裙边沿,成了血红。

她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抬眸直直迎上唐翀。

“哦,都怪本王大意了。”

唐翀带着些许歉意,眼尾上扬。

太王妃看了眼唐翀,又望向颜夏。

她细指紧捏帕子,来回擦拭着打湿的衣裳处,脸上已挤出一抹笑意,

“些许酒水而已,王爷不必挂怀。”

唐翀回了座椅上,轻声感叹着,

“看来太王妃甚喜颜娘子。

了不起的第一舞姬,还真是能忍。”

颜夏放下手帕,不带任何情绪,

“蒙王爷福佑。”

望着两人间的互动,众人默不作声。

只是满堂贵女缱绻的笑眸,尽落在唐翀身上。

此刻陆池娉眸中带笑,举着酒杯起身,

“池娉在这里祝愿太王妃,岁月常伴,福寿永延。”

“陆娘子,费心了。”

太王妃微笑。

陆池娉侧目朝唐翀道,

“池娉知在玉安城西角有一茶坊,久负盛名。

不知王爷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

正抿酒的唐翀忽见有人邀约,放下酒杯,沉脸,

“本王只对那烟花之地的烈酒有兴趣。”

他侧头看向正默默吃透糍糕的颜夏,低声一句,

“你说对么,颜娘子?”

颜夏握着糍糕的手指收拢。

她慢慢放下糍糕,闪着无辜的星眸,

“此事,大概只有鸣香居的歌姬们知晓。

颜夏同王爷,并不熟稔。”

唐翀握杯抿了口。

颜夏细指紧握杯身,晚风绕梁而来,抚乱额间墨发。

寿宴结束,众人散场,庭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颜夏拖着裙角,上了太王妃让人给她安排的王府马车。

唐翀见状冲一旁站着的余裕点了点头,大步跟了上去。

大臂轻挥,推开车门,跨步迈入,稳稳地坐在了车厢另一端。

落座的刹那,玄色锦袍擦过颜夏鬓边珠钗。

她双眸敏锐地凝向他,却未言语。

唐翀望了眼那绿衣衬托的雅致模样,抬手指向自己面颊,

“本王脸上沾了东西?”

“王爷戏言。”

颜夏望向窗外。

“本王去趟鸣香居。”

唐翀双臂自然地抱在胸前,靠向车身闭目养神。

车厢内短暂的沉默,颜夏开口,语气清冷,

“王爷真是个顶顶有趣之人。”

“颜娘子想说什么?”

唐翀依然紧闭双眼,声音极淡。

她脸颊隐约绷着,嘴角上扬,

“没什么,只是颜夏觉得王爷总像带着面具般。”

唐翀下颌低垂,

“面具?”

“王爷当真不知?”

颜夏倚在靠背上。

唐翀随即僵着身子睁眼,第一次仔细端详着她,那低垂的眼帘像一道屏障。

颜夏再未看他,好似不曾说过那番话。

不一会儿,马车经过一无人通行的小树林。

林中静谧无声,枝叶晃动,潇潇风声从车身擦过。

唐翀瞧了眼身前侧身的颜夏,再次闭上双眼,手指在袖中轻叩三次,耳尖留意着窗外动静。

忽然车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连带着余裕的惊呼,

“小心。”

哐当一声,左侧木窗被撞开。

一道亮光射来,长刀刺入车厢,一股凉意瞬时涌入。

刀影闪烁间,车身剧烈颠簸,车外马鸣不绝于耳。

唐翀睁眼,淡然眸光紧锁颜夏,眼眉轻弯,右手扣住车身。

他要的不是她的惊慌,而是那一瞬间的本能。

车身晃动间她下意识攥紧,踉跄旋身,撞上身侧的玄色衣袍。

她借力扶稳车身,一缕青丝挣脱发簪,轻悠悠飘落脸旁。

四目相撞,又飞快移开,无半分惊慌。

须臾之间,窗外刀光已停,刺客抽身退入密林而逃。

唐翀眼底微光转瞬即逝,又重归平静,

“颜娘子还好么?”

颜夏唇角稍稍抬起,又轻轻放下,真是一出好戏,

“让王爷担心了,无碍。”

唐翀低头,闭上眼再次靠向车身,指尖微蜷,心底了然。

一路无言,暗流涌动。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熙攘的街上烛火亮起。

鸣香居的雅间里,唐翀伏案一杯接一杯的饮着,任由酒液浸透衣襟。

尔后他攥起杯盏撑着榻沿起身,摇晃着去了围栏边上,斜靠着。

“王爷。”

一娇媚的女子从侧面环住他。

唐翀举目扫向对面舞坊二楼,此刻换好衣服的颜夏碰巧打开窗户。

他便见她弯起唇,立在窗前。

他斜倚着朱漆围栏,玄色披肩松垮在肩头,眼神冷淡。

视线触碰的瞬间,那捏着酒杯的长指慢慢抬起。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来回晃动,泛起股浓浓冷意。

颜夏红唇紧抿,没有一丝笑意。

他以为那是试探,不过是这盘棋局里最想被看穿的棋子罢了。

唐翀停顿了下回身,不再看她,却低声对余裕道,

“盯紧她!”

本王要看看,还能露出什么破绽。

夜色已深,颜夏关了窗户,指尖轻扣窗沿。

那动静与鸣香居里唐翀轻扣杯沿的频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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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惜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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