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梨局

玉安城夜色正浓,旋舞坊二楼的窗户染了一抹血色。

风裹着寒潮,穿过半敞的窗棂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颜夏立在窗前,指尖抵着右肩那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一刻,她等了十年!

砰!

一楼巨响。

木屑纷飞,黑夜卷着铁甲寒光直往里钻。

她等的那个男人,来了。

今夜,她要让他记住自己。

因为唯有靠近他,才能完成任务。

更重要的是确认,她是谁。

颜夏透过窗户缝隙,见一队金吾卫冲了进来。

逸安王唐翀身披黑袍,一脚踏进木屑里。

官兵径直来到二楼左侧第一间房门口,她的房间。

唐翀立在首位,扣着剑柄。

额间一缕灰发灯光下若隐若现,透着股凛然。

“王…王爷,小娘子正在屋里换衣服…”

侍女尹乐跪在门外,撑在地面的双臂不停抖动。

唐翀锐利的视线穿过窗户缝隙,定格在里屋颜夏露出的肩膀上。

他目光一滞,喉结滚动,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她侧头,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脑海里闪过母亲卧房里那副发黄的画像。

“都在外面候着。”

唐翀沉声,推门而入。

屋内熏香扑鼻而来,他眼尾滑过一丝厌弃。

“何人?”

颜夏只穿了件薄纱,背对着他。

她慢慢转身,剑尖在距离她一寸处停住。

那个梨花胎记,那道蜿蜒的疤痕,唐翀顿住。

十二年前他把三岁的曦儿弄丢在梨花树下,她用右肩为他拦了一刀。

他暗自找了十二年。

剑光闪烁间,颜夏轻弯唇角。

冰冷的剑锋贴着她肌肤,唐翀审视着那胎记,声线紧绷,

“说…这如何来的?”

“自小就有。”

她目中无波。

“此疤,何故?”

他声音发颤。

她皱眉,隐去眸中亮色,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唐翀抬头望向她脸颊。

昏黄的灯火下,那面孔陌生得刺眼。

那眉眼,那神情,那看他的样子,都不是。

可胎记、疤痕却一模一样。

唐翀握着剑柄的手指僵住一刹,眼底涌起的波澜在这刻结成冰。

顶着曦儿的胎记,那背后之人一定知道她在何处。

“叫什么?”

他回神,语调低哑,长剑回鞘。

“颜夏。”

二字入耳,唐翀后退一步。

不是曦儿,只是一个顶着假胎记,撞上他剑尖的舞姬。

既如此,本王便同你们玩玩。

“这位郎君,可是看够了?”

颜夏柔声。

唐翀浓眉微挑,转身在屋内踱步。

颜夏望着他背影。

唐翀扫过墙面,瞥见后窗右侧放着的朱漆木柜,

“打开。”

柜门敞开,全是女子物品。

他只扫了眼便挪开,行至后窗处,俯身凝视。

窗沿上有攀爬痕迹,泥渍未干。

唐翀回头,

“方才可有人来过?”

“屋内只有颜夏一人。”

她侧头。

唐翀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住,未回头,

“今夜城里有刺客,伤了右臂。

颜娘子小心些,尤其是右臂。”

即刻出了屋子。

颜夏脊背微松,转头望着他背影。

这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刚至院中,唐翀忽地停步,回头直扫二楼方向。

那窗沿上的痕迹…

他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半块羊脂玉佩,冷如冰霜的嘴角慢慢弯起。

本王倒要瞧瞧,谁想用曦儿做饵!

出了舞坊,唐翀抬脚去了对面鸣香居二楼。

雅间里,他拥着歌女吴姬坐在松软的榻上,背脊却绷着。

深邃的眼眸不时瞥向对面二楼左侧房间,那里还亮着灯。

“王爷,妾陪您下棋吧?”

吴姬仰头。

“也好。”

唐翀扭头对身旁的余裕道,

“去把颜娘子请过来。”

“王爷,您生平不是…”

余裕躬身,拧眉看他。

“让你去,就去。”

唐翀脸色微变,抿了口酒。

正好瞧见左手袖口上不小心沾了吴姬的胭脂,眉头蹙起。

颜夏进来时,唐翀正揽着吴姬下棋。

她屈膝行礼,

“方才不识得王爷,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唐翀抬眼对着她淡淡道,

“会下棋么?”

“略懂皮毛。”

颜夏躬身。

唐翀不着声色地推开怀里的吴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便陪本王玩玩。”

起身的吴姬瞧了眼颜夏,眼里藏着不悦。

棋子落进棋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唐翀注视着颜夏握棋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处微微有薄茧。

颜夏不动声色地看着棋盘,指腹却在衣袖下轻轻收紧。

“颜娘子杀气不小啊。”

唐翀把玩着身侧吴姬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道。

他顿了顿,指尖绕过发丝,语气轻佻却眼神锋利,

“这手不像是舞姬的,倒像握惯了笔或者…剑。”

颜夏落子的手未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王爷戏言。”

她只一声。

唐翀棋子步步紧逼,像一张网。

颜夏后路被断。

她垂眸,从容地将一子落下。

嗒的一声,那看似死局的棋面,生生被劈开一道口子。

唐翀望向那枚棋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沉着的脸庞滑过嘲讽,

“略懂皮毛?”

随即拿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端详着她,

“颜娘子在故意讨好本王?”

颜夏起身作揖,

“妾只是棋艺不如王爷罢了。”

他突然起身挡在她身前,屋内火光跳了跳,落在他手背上。

两人间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寒凉。

耳侧传来他小声一句,

“颜娘子可喜欢吃梨?”

梨?

她怔住了。

片刻后缓缓抬目,平着音,

“王爷何意?”

见他仍盯着自己,那眼神如钉,像要刺穿灵魂般,未有让开的意思。

颜夏轻吸口气,袖中发簪硌得胳膊生疼,盈盈目光望着他,

“王爷?”

话音才落,他眸中带着怒意,

“颜娘子,觉得呢?”

“颜夏怎知王爷心意!”

她巧妙侧身,从他身旁挪开,

“若王爷无事,颜夏先告退了。”

“本王有说,颜娘子可以走么?”

颜夏脚下一顿,袖中指节紧攥,决绝转身朝他走去。

她挺直腰背,眼圈微红,

“王爷,何苦为难妾呢?”

唐翀坐回榻上,把玩着酒杯,深沉地看她。

像看一个被降服的猎物般,戏谑道,

“把这杯酒喝了,本王便放你离开。”

颜夏望了眼杯中喝剩的红色酒液,心底一沉,眸色跟着冷却几分。

迅速拿起另一酒杯添满,与他手里的酒杯相碰,干脆抬头,一饮而尽。

杯口朝下,嘴角噙笑,

“王爷,如此喝,才显得妾有诚意!”

说完她放下酒杯,又补了句,

“颜夏虽棋艺不佳,可舞艺还入得了眼。

王爷若空了,记得来旋舞坊,妾定为您献舞一曲。”

随即转身,也不等唐翀开口,大跨步出了屋子。

唐翀脸上笑容淡去。

他凝视着桌上空着的酒杯,指尖轻扣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胎记,棋艺,还有那胆量,怎可能只是一介舞姬!

她不懂梨的含义。

那眼睛里只有震惊和迷茫,未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未有过往的任何记忆。

她不是曦儿,绝对不是。

他猛地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淌,一点点渗透着他冰冷的心房。

唐翀抚着手中酒杯,摩挲着杯身纹路,锁住对面那扇窗户。

那幕后之人竟敢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冒充曦儿!

回了舞坊,颜夏若有所思地坐在床边,跳动的烛火照在她一尘不染的脸上。

尹乐悄然进屋,趴在她耳边低语,

“颜娘子,真打算去逸安王府寻那东西?”

闻言,颜夏转头,垂在身侧的掌心抚上右肩疤痕,

“那秘疏必须拿到。

还有,他为何识得这疤!”

若敌人都识得它,她究竟是谁?

母亲,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对面鸣香居灯火通明,她垂眸,指尖按向胎记。

胎记边缘被按得发白,好似鸣香居里盈亮的光影。

不管她是谁,她都得找到答案,哪怕答案会把自己彻底粉碎。

她不知道,此刻鸣香居雅间里唐翀正望着这扇窗。

他捏着手中酒杯,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本王要知晓,每日那扇窗后的进出。”

来了,便别想走开。

而他也不知,她也在等他入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惜无解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