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滚滚向前,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下一个镇子——洛水镇。
洛水镇和之前到过的镇子都不同,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这里的许多商铺已经关门了,摆摊的小商贩也早早收拾东西回家了,街道上四处可见匆匆急行的身影,只不过都是男子的身影,没有看到一位女子的身影。
看见这样的场景程瑾不禁有些疑惑,连阿九亦是皱着眉。
“走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有人要抓他们啊,还以为今晚能大饱口福呢……”阿水失望且遗憾地摇头叹息。
四人来到一家客栈,可拍门很久都无人应答,尽管疑惑,他们还是去了其他客栈。
可客栈都关着门,任他们怎么拍喊也无人回应。
夜色掩映,街巷空荡,只有孤寂的风和街道上几片飘零的落叶。
他们四人站在无人的街道上一时不知所措。
程瑾仰天朝天,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他们不会要露宿街头了吧?她和阿九倒是没有问题,阿水也一定早就习惯了居无定所的生活,可是小灯怎么办?
让这么一个雪玉可爱的孩子露宿街头,程瑾实在是不忍心。
想了想,程瑾走到那些房门紧闭的人家门口开始一户户试着拍门。
她就不信,这么多人全都不开门,总有人会开门的吧……
阿九见程瑾的动作,轻轻一笑,也像程瑾一样挨家挨户去敲门。
只有阿水大大咧咧在马车上一躺,枕着自己的双臂道:“别敲了,没用的,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他们才不会开门呢!”
一连敲了好几户人家也没有一户开门,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们。
程瑾气馁地叹了口气,却丝毫没有想放弃的念头。
小灯看着两人的举动,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般向他身后那个黑咕隆咚的屋子走去,他伸出手贴在门上,轻轻拍了拍们:“有人吗?我们正巧路过这里,想要借宿一晚,不知道可不可以……”
话还未说完,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背着光,一个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颤巍巍走到了门口。
她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看着立在台阶上,一身雪衣的小灯,长满皱纹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孩子,你说你想要借宿是不是?快进来吧……”老婆婆说着,慢慢移动身子让了开来。
“小灯!”待发现这边的情景,程瑾惊呼一声,急忙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小灯,把他紧紧护在怀里。
“姐姐,这位婆婆答应可以让我们今晚在这里借宿。”小灯说着,嘴角上扬,露出雪白的牙齿和明亮的笑容。
如冬雪遇暖,瞬间融化了凛冽冰寒,化作春水潋滟。
“小灯真厉害。”程瑾看着小灯,柔柔地笑着。
可她看到那位老人,目光却夹杂着怀疑戒备。
黑暗船舱里无助绝望的记忆扑面而来,还有浓重的满地鲜红的血腥……
阿九目光一窒,望着程瑾的眼中瞬间掠过复杂与心疼……
“别担心,有我在。”颤抖的手被人握住,带着温热的坚定,程瑾回头,看到了阿九。
阿九朝她微微一笑,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随后朝着门口的老婆婆走了过去。
阿九温和有礼道:“大娘,我们找遍了所有客栈都关门了,我们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呢?”
老婆婆慈祥和蔼地笑着:“借宿啊,那你们快进来吧!我老婆子家里又小又破的,你们不嫌弃就好。”
“阿水哥哥,快进来啦!婆婆答应让我们今晚住在这里了!”小灯朗声道。
老婆婆慈爱地看着小灯。
听到声音,阿水一骨碌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等所有人进了屋,老婆婆又把门紧紧关上了。
屋子果真如老婆婆说的那样,狭窄又昏暗,不过却打扰的很干净,桌子上有一盏油灯在静静燃着。
老人让他们随便坐,她自己颤巍巍出去了,过了一阵子,才又回来,只不过手里多了一些东西,她端着蒸熟的地瓜,一盘干果走了进来,热情地招待他们几个,之后还端来了一壶茶。
看到吃的,阿水眼睛一亮,向婆婆道了声谢后,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个地瓜。
程瑾正想阻止;“等等,阿水……”
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水已经把一整个地瓜塞到了嘴里。
那副堪比饿死鬼的模样让程瑾不禁怀疑之前就算请他吃的最普通不过的素食,只要能让他吃饱,他也会毫不迟疑地跟着别人,别人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
“怎么了?”他一脸疑惑,含糊不清道。
“没事了。”程瑾淡淡道,就算他之后被迷晕了,她和阿九也会把他带出去的。
是以,之后阿水倒了一碗茶水,咕咚咕咚大口喝下时,程瑾只是闭了闭眼,不忍地移开视线,并未阻止。
一息,两息……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的功夫……直到半刻钟,阿水也丝毫没有要晕倒的迹象。
见程瑾古怪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阿水不禁打了个冷颤,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目光落在自己面前仅剩下两三个的地瓜和干果上,阿水才顿时了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那什么,我吃饱了,你们也快吃吧!”
见没有人动作。
阿水剥好了一个地瓜递给程瑾:“喏,给你,快吃吧,很好吃!”
程瑾急忙摇头拒绝,如避蛇蝎似的后退了几步。
再递给阿九时,阿九也微笑着拒绝了。
自己一番好心被人辜负,阿水已经有些伤心了,他带着最后的希望转向小灯,满脸笑容道:“小灯,你一定饿了对不对,给,快吃吧!”
还没等小灯开口,程瑾已经道:“不用了阿水,你吃吧,小灯应该不喜欢吃这个。”
反正阿水已经吃了这么多,再多一两个也没关系,大不了,昏迷以后她背他出去好了。
小灯乖巧地点了点头,脆声道:“阿水哥哥,你吃吧,小灯不饿的。”
好吧,不吃算了。
阿水把剩下几个地瓜也毫不客气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老婆婆进屋看见空了的盘子,慈爱地笑着,又端来了一竹筐蒸好的地瓜,笑着道:“这里还有,喜欢就多吃点。”
看着老婆婆端着竹筐,脚步蹒跚模样,程瑾急忙上前,接过了老婆婆沉甸甸的竹筐。
看着靠着墙壁坐姿懒散,却依旧精神奕奕的阿水,程瑾心中不禁有些愧疚,是她太过多疑了,平白怀疑这么一位心善的老人家。
见老婆婆进来,阿水猛地坐直了身体,一脸好奇道:“婆婆,怎么你们这里天一黑所有人都急匆匆回家了?而且个个房门紧闭,是这镇上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阿水问出的也正是众人心中的疑问。
只见阿婆叹了口气,道:“洛水镇已经不是从前的洛水镇了,都是因为那个恶霸——安世仁。”
提到他时,老婆婆咬牙切齿,满脸愤怒,最后却只是无奈地叹气。
“他欺男霸女,整日里游手好闲,一旦他看上什么,不管是人还是物,也不管那人是否愿意,一概都要抢回去……”
“上次,他就把一个不肯出让祖传玉佩的人给打的皮开肉绽,前几日又把一卖身葬父的姑娘抢了回去,命人把她爹的尸骨草草丢在了乱葬岗上,那姑娘之后跑了几次,都被安世仁派人绑了回去。”
“既然这个人这么可恶,你们怎么不报官呢?”阿水恨恨不平道。
老婆婆摇头叹息道:“我们哪敢啊,他是世子,他爹是镇国公,他娘又是皇上最为宠爱的郡主,多大的官,敢管到他们头上……”
“那只能这样任他为非作歹吗?”
“唉,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老婆婆叹气道。
火光渐渐低矮下去,油灯中的灯芯又短了一截,整个屋子都暗了一些。
老婆婆道:“瞧我,说着都忘记时间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离开前,老婆婆给他们指了指今晚他们休息的房间,之后便去了另一间更小的屋子。
阿水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走到老婆婆说的那个房间,道:“困了困了,我先去睡了。”
没一会儿,便听见里间屋子中传来阿水的惊呼声,声音戛然而止。
阿九眉头一皱,瞬间提剑感到房间,程瑾和小灯也紧随而至。
到了门口,阿九握着剑的手垂落下来,一脸的肃色也随之消失。
屋内,只见阿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张宽大的木床,一手还死死捂着嘴巴。
“阿水哥哥,你怎么了?”小灯担忧地问道。
阿水指着床,又转身看向三人,伸手指着他们:“这……这……你……你……你……”他目光在床和三人之间游移,说话颠三倒四。
“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吗?只有一张床要怎么睡?”阿水不由得有些抓狂,浓黑细长的眉也不禁一跳。
他从前虽然在比这更糟糕的地方都睡过,也和别的乞丐同睡过一块地盘,可他们都是男人,这次却不一样。
阿水的视线落在程瑾身上,眉毛一跳一跳的,脸上的表情更是让人忍俊不禁。
“只有一张床……”他咽了咽口水。
程瑾见他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他想说什么,笑道:“那又怎么了?非常时期非常情况嘛,我都没有在意,你难道还不好意思了。”
似乎被戳中想法,阿水脸色瞬间变得绯红:“我……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最后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阿水再没有说什么,和大家一起躺在了这张床上。
程瑾在最里面,小灯躺在她旁边,原本阿水要挨着小灯躺着,可要他觉得台已经是大人了,躺在中间是小子才会做的事,是以非要和阿九换位置,躺在最外面。
阿九轻轻一笑,和阿水换了位置。
油灯熄灭后,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月亮透过窗洒落进来、
程瑾安静躺在床上,无声望着屋顶,身侧传小灯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小灯已经熟睡了。
阿水也睡早了,时不时说出几声呓语,叫着‘好吃!’‘再来一盘!’之类的话。
想到老婆婆今晚的话,程瑾深吸了口气,无人敢管吗?既然官不管,那就由她管!
黑暗中,她的目光越发坚定起来。
“还没睡吗?”身侧阿九的声音低声响起。
“嗯,有些睡不着……你先睡吧,不用管我……”今晚可能又要睡不着了吧……程瑾轻轻叹了口气。
身侧的阿九却没有回答,空气越发的安静,洒落在地上的月光,一寸一寸向上偏移,越来越短,越来越暗。
很快,身旁传来一道短促的声响,似乎是阿九出去了。
程瑾没有在意,她的思绪飘移,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了很多场景,很多记忆,以及很多的故人……
一幕一幕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又很快模糊地远去了……
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轻缓悠扬的乐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她耳边萦绕,程瑾的眼皮越来越重,那些模糊的思绪变成一瞬的空白,程瑾不知不觉睡着了。
窗外,阿九静静站在枝叶繁茂的桂树后,月光照在他挺拔颀长的身影上,他半阖着眼,某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射下一道优美的暗色弧度,他手中捏着一片薄薄的绿叶,噙在唇边,一段轻柔平缓的乐声缓缓流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