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泛着柔光的晨阳从东方缓缓升起，梁州这个平日安静祥和的州镇第一次热闹了起来。
街道上挤满了比往日要多出三倍的人群，梁州的衙卫和从京师来的侍卫天还没亮时就到大街上维持秩序，在这条尚不宽敞的街道上硬生生挤出了足够一辆马车通行的宽度。
人群翘首以盼，那些女儿惨遭迫害的父母站在两旁，垂垂老矣的脸上挂着泪珠。
这桩在梁州被发现，震动京师，牵连朝廷重官的案子随着路尽头马车的出现将众人的心狠狠揪起。
这位从盛京千里迢迢而来，传说中铁面无私的林大人背负着众人的希望与期许。
金锣开道，笃笃的马蹄声响起，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亦踏在众人的心里。
人群中，一白发斑驳佝偻着脊背的老妇人向侍卫拦着的地方挪动一步，就被身边搀扶着她的青年男子阻止。
男子轻轻摇头，貌不惊人的脸上平白生出一种不凡的气度。
这两人正是易容乔装后的程瑾和面具男子。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林大人出现时当面将马车拦下，将证据呈上，众目睽睽之下揭露江氏一门的罪行。
可不知为何男子却拦下了她，程瑾不解地看向黑衣男子。
“再等等。”男子的声音响起。
马车继续前行着，身后传来一阵快马加鞭的马蹄声，追赶来的侍卫恭敬地站在马车外，将几封信和一本卷宗双手呈上。
车窗里，一只清瘦瞿瘦长的手将其接了过来。
程瑾不禁又看向黑衣男子，见他依旧皱着眉，只好作罢。
人群追赶着马车向前，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星星两两的几人，还包括停在原地的程瑾与男子。
这时，程瑾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方才不让我把证据交给他？”
“直觉。”
“你相信吗？”男子清澈温和的目光望着程瑾。
程瑾怔了怔，随后便便点了点头。
见程瑾的反应，男子不由得笑了，这一笑，虽然生在一张平平无常的脸上，却因是他的笑，而变得魅力非常。
“证据由我来交给林栾，你先跟着他们去衙门，在那里等我。”男子低声叮嘱着。
程瑾只犹豫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把怀中藏着的证据交给了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他。
男子唇角的笑始终未消失过，看着程瑾并未有过多犹豫地把身上的证据全部交给他，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程瑾，眼中不再掩盖地暴露出自己真正的感情：“知道吗，你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
纵然经历过那么多痛苦，痛苦之中的欺骗与背叛，可你依旧会毫不保留地相信一个人，即使你不愿意承认且尚未意识到。
也正是这份相信让你至今不曾放弃自己，不惜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去做这件事。
听到他的话程瑾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想抓住男子问清楚他原由。
男子却已经离开的，几步之间几乎转瞬便消失在街道上。
纵然早已经知道男子武功不凡，可此刻程瑾还是惊了一惊，男子的武功竟然这么高，只怕之前男子展露出来的只是他真正实力的一二吧。
她困惑地站在原地，男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认识她吗？听他话的意思，男子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自己了。
可仔细搜索她过往二十年的记忆，她对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看着早已不见男子踪影的道路，程瑾按捺下心中的疑问，转身向马车和人群离开的方向赶去了。
事到如今，只有等男子回来之后才能问清楚了，她既然让她等他，那她便等着他。
*
衙门内，带刀的侍从林立两旁，穿着蓝色官袍的年轻男人端坐高堂，面容端肃，正襟危坐，展露出一派清俊风骨。
看到相貌陌生的林栾后，程瑾终于放下心来，在早知道会有巡抚大人来此之后，程瑾就担心来的人会是莫轻寒，不过，幸好，幸好！
案件的审理很快就开始了，林栾先是将那些获救的女子一一请来，询问她们被抓当时的情形及细节。经过这些时日的安抚后，获救的姑娘们脸上多了些血色，涣散惊惧的目光也渐渐有了光彩。
随后，又命他带来的随身侍卫将被抓的罪犯带上来挨个逼问，若有不坦白者就拉下去打，接着再拉上来。
惨叫声哀嚎声顿时一片，却也很快随着林栾‘将他们的嘴堵上’的命令消失的一干二净，开始还有人哭泣求饶，大叫着冤枉，接连不断的刑罚后，一个身材瘦小，略带一丝书卷气的人忍不住破口大骂：“狗官，枉你穿的这一身官服，枉你自称父母官，只会屈打成招，你算什么好官？”
“你人面兽心，屈打成招多少人？手上冤魂错案怕是数不胜数！”
对男人难听入耳的谩骂，林栾面不改色，他走下台阶，站在瘦小男人面前，居高临下道：“本官从不打无罪之人，你们所犯罪状条条属实，证据确凿，你们以为本官会不知道？”
“法者，陈情评理也，打的就是知法犯法，十恶不赦之人。”
“要知你们也是人之子，会成为人之夫、人之父，你们诱拐清白人家的女子时可曾想过你们的母亲，妻儿？这些女子也是人之女，日后会成为人之妻，人之母，你们虽诱拐一人，害的却是至多人，至多个家庭，如此罪大恶极之行，人人得而诛之，此番你们诸多狡辩，不肯坦白，鞭笞仗责你们已经是本官手下容情，你们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辱骂本官，真是无药可救——”
他摇头叹了一息，随后大声呵令道：“来人呐，不必再留情，拉下去再打，何时招认出幕后主使便何时停下！”
众人听闻惩罚比之前更加严重，恼火愤恨，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射向那个挑事的人，身材瘦小的男人被一众宛若刀剑的目光围观，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还没等他低下头便被侍卫拉下去了。
林栾此种处理方式迎来众人一众叫好声，程瑾也是目不转睛，看着林栾的眼中满是称赞敬佩。
林栾重新坐上高堂，看着堂下的人，开口道：“我知道诸位今日都是为这起案件而来，在本官来此之前江大人已将查到的证据交给了我，我林栾在此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我林栾在就势必会揪出幕后黑手，还诸位受害的姑娘一个公道，还梁州百姓一个和乐安居的环境。”
“好!”
不知是谁率先喝了一声，人群中爆出一阵如雷的掌声，久久方才停歇。
人群中，一个衙卫从大门外挤过重重人群钻了进来，手上还高高举着一沓信纸及几本卷册：“大人，小的有事禀告。”
“何事？”
那名衙卫伏低身子，呈出手中的东西，声音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却又让人分不清他本来的音色：“门外，方才有人来交给卑职了这些东西，说是此案的关键证据，另外，他还说此案的幕后主谋是江天父子。”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林栾只是皱眉，招手令人将证据盛了上来，他匆匆扫过几眼，神色越来严肃，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离开高坐进了后堂。
留下衙们外的众人面面相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一会便议论纷纷起来：“方才林大人说江大人把搜集的证据都交给了他，可又有人说江大人与这案件相关，那他查出来的证据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这是自然，谁会傻到把自己的犯罪证据交到别人手上？”
“可这江大人在也是高官贵爵，怎么会冒险做这种事，想必也不可信吧，不然，那位送信的人怎么不出现当面指证？”
“那谁知道呢，天下乌鸦一般黑……”
就在众人议论时，林栾已经从后堂出来了，他神色恢复了平静，似乎从方才得知的事情中回过了神，接受速度如此之快，程瑾不由得再次对其刮目相看。
出来后的林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找方才在大门外送来这些证据的人，将其带回来。见过那人的只有门口守着的衙卫，若是寻人，自然也只有他去。
说道有人送来证据时，程瑾第一反应就是那人是带着面具的黑衣男子。
可等那位衙卫转身时，不经意看了她一眼，眼中分明竟有一丝笑意，程瑾方才了悟，对他回之一笑。
衙卫退下后，林栾吩咐的第二件事就是命人将江天三父子带来，还没等人离开衙门，已有侍卫从外面赶来禀告：“江天父子带人去抓主谋了，他们说一定会给林大人一个真相。”
方才得了命令的众人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在原地。
还是林栾吩咐让他们继续去找，并道：“若是江天等人已经找到主谋，就协助他们抓获，若是没有找到主谋就命他们即刻赶回来。”
“是！”
侍卫的应答声方才落下，门外就有一群让人浩浩泱泱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江天和江清炀。
江天道：“林大人，不必派人出去了，我们已经将主谋带回来了！”
“哦？不知主谋是何人呢？”
江清炀转身，冲身后道：“将人带上来！”
一个头上蒙着头套，手脚被紧紧捆束的人被像丢垃圾一般丢了过来。
“林大人，这位就是一手策划出此案的主谋。”
头套被摘下，露出女子娇俏美丽却憔悴许多的容颜。
众人不由得惊呼一声，程瑾眸孔微缩，眼中满是惊愕——不为别的，被江氏父子成为幕后主谋的女子竟然是江清歌。
似是察觉到程瑾情绪的波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安抚般的意味，程瑾顺着方向看去，看到不知何时静立在身侧的男子。
江天和江清炀列举着江清歌的种种罪证，条条桩桩，以及若干莫须有的罪证，江清歌始终沉默着，含泪的一双眼紧紧盯着他们，到了最后，眼中的泪也干涸了。
林栾一言不发地听着，等两人说完，他才道：“江大人说的有理，只是不知，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无权无势，如何会有江大人所说的那等通天本领？”
江天歉疚地叹气，不断地摇头，脸色也变得骇红，似是无限羞愧：“实不相瞒，林大人，清歌她……她其实是我的女儿，因她从小身体不好，我便把她寄养在外边，到了十八岁才接了回来，是我管教无妨，才让她借着我的名头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原来如此，江清炀当日说想出的办法就是推他的妹妹来当替罪羊。
林栾慢慢笑了：“原来是这样，江大人所说，江小姐借由你的名头犯案，江大人是一点都不知情了。”
江天摇头：“林大人，我是实在不知啊，都怪我平日忙于政事，又忙于对犬子二人管教，实在是疏忽了这个女儿，她做出今天这些事都是我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
“小女犯下此事，我无脸再求情，只能大义灭亲将她交给大人处置，此外，我身为朝廷命官，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此等祸事，又是自己至亲所为，一是为官失职，二是为父失责，于情于理，我都有愧于身上这一身官袍，待回京后，我亦会禀告圣上，辞官归隐，也好赎清我这一身罪孽……”
“父亲……”江清炀眼中泪光浮动，满是不忍。
两人一唱一和，演的是情义深重，大义凛然。
看到这场景，程瑾忍不住要为他们拍手叫好，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这副场景定要被他们骗过去，好一对父子，都是这么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林栾呢，纵然有他们二人交上的证据，可到底是同朝为官，林栾会被他蒙骗吗？亦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轻揭过呢？
林栾道：“江大人所言有理，只是，本官方才收到一些证据，不知江大人该作何解释呢？”
看到那些卷册，江天狠恶的目光狠狠剜了一眼江清炀，江清炀也忍不住神色一变，但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常，只是不解地问道：“林大人，您说的证据是这什么？”
林栾笑了笑，把手中的证据递了过去。
江清炀神色如常地翻过那些卷册和信件，看过后又还给了林栾，道：“大人手上证据的字迹确实是在下的，只是在下从小与妹妹书信来往，不知不觉间她竟学会了在下的字迹……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到府中去取，妹妹作的诗词和刺绣都证明在下所言属实。”
程瑾的心随着江清炀的话一点点沉下，她不敢相信他们辛辛苦苦找到的证据会这样轻易被江清炀三言两语推翻……
事已至此，好像再也没有了翻转的余地。
江清歌也是低着头，一副无心反抗，任人处置的模样。
“事情还未到最后呢，别放弃。”身侧低沉的声音传来，只见男子静静看着衙门正堂。
难道，事情还会有转机？
就算林栾信了他们的话，事情再不能改变，她也绝不会认输，王法惩罚不了他们，那她就自己去为那些受害的女子讨一个公道。
“好，江大人，本官知道了。”林栾缓缓转身，走到高座上坐下。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听林栾缓声道：“案件审理至此，本官心中已有了决断，此案牵连广大，影响恶劣，罪行十恶不赦，罪大当诛，天子脚下，理应一视同仁，无论是布衣平民亦或达官显贵，犯罪者都应按理法处置，绝不容情！”
江清歌缓缓抬头，看着堂上那人对自己的审判。
江天江清炀站在一旁，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得意的笑。
“啪！”地一声，惊堂木拍的比方才更响，只听林栾道：“大胆犯人，死到临头，还不跪下认罚！”
这一拍如当头一棒砸在江氏两父子头上，他们看着安静跪在地上的江清歌，一头雾水。
林栾说的是谁？
很快就有人给了他们答案，四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快步走来，一人一边钳制住江天、江清炀的胳膊，朝他们腿弯处狠狠一踹，两人不由得跪倒在地上。
“林栾，你做什么？！”江天被人一踹，登时大怒，他为官十几载，早已没人敢给他如此大辱，更何况只是一个官品资历皆不如他的小官。
“做什么？自然是惩判真正的真凶！”
“你是不是昏了脑袋，方才本官已经说过，此事皆是我女儿江清歌所为，你要的证据也都在此，你凭什么说我门是凶手？”
“呵……女儿……”跌坐地上的江清歌一声嗤笑，眉目间满是黯然。
只有这种时候你才承认我是你的女儿，才会正眼看我……
“凶手自然不是你，只是你知情不报，徇私枉法，包藏祸心，放任自己的儿子为非作恶，该与其同罪。”
“我说过了，那些字不是我写的，江清歌也会写，你凭什么定我们的罪？”
“颠倒黑白，对你们这些知法犯法的人再容易不过，本官绝不会相信你们。”
“来人呐，将江天江清炀两父子关入大牢，待秋后问斩！”
“江清越呢？可抓到了？”林栾问道。
“禀大人，人抓到了，已经关在牢房了。”
“二弟……”江清炀目瞪欲恣，十指紧紧扣着地板。
“林栾，你胆敢耍我们？！”江天怒吼。
“清旸，叫我们的人动手吧，不必和他们客气。”
将江清炀没有反应，江天愈加愤怒：“清旸！”
“爹，没机会了，再没机会了……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二弟埋伏在外……”他垂头丧气，彻底失了意气。
见有人来拉他们下去，江天奋力挣脱，指着林栾怒道：“皇上呢，我要见皇上，你一酸臭布衣不过撞了大运才当上这个小官，你有什么资格来审本官？”
“他不够资格，那本宫呢？”正堂后缓步走出来一白衣男子，身姿款款，清贵华越，腰上系着香囊，右侧佩剑上的红色剑穗轻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