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好像有好多人在身边说话,嘈杂凌乱。
他们在说什么?怎么什么都听不清楚。
“哭什么哭,再哭一声老子全把你们丢进河里喂鱼!”
昏睡很久的程瑾终于醒来,她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月光下,男人狰狞凶狠的面容出现在面前,偶尔还隐约传来几声隐忍的啜泣。
程瑾觉得身体在不停摇晃,她这是…在船上?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还有十几个姑娘,她们浑身颤抖,瑟缩在墙角,压抑着哭声,年纪小的看上去才不过十二三岁。
门外传来低声的交谈声,程瑾隐约听到‘连夜’、‘水路’、‘梁州’几字,难道那些人要把她们运到梁州?
船舱门被缓缓推开,一身材矮小的男人弯腰钻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水袋,他走到每个女子身边停下,用力捏起她们的下颏,将水灌了下去。被灌下水的女子半醒的意识更陷入昏沉,昏倒在地。
程瑾被迫吞咽下几口混了迷药的水,等人走后,用力在身上某处打了一下,将水吐了出来。
舱门紧紧阖上后,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狭小的空间顿时黑暗无光。逼仄的空间内,唯能听见呼吸以及近在耳边湍急的水流声。
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次再没有会将她从黑暗中救出来的师兄,只有她自己,要能靠自己。
想起师兄和师父,心中压抑不住的悲伤洪流一般漫过。
眼前浮现出破庙中老奶奶和颜慈祥的笑容,心隐隐刺痛着。
程瑾闭上眼睛轻轻呼了口气,又很快睁开,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这该死的黑暗,四周被铁皮严密紧实地包围着,没有出口,没有一条生路。
“没关系。”她轻轻告诉自己。
没关系……心中针扎般的刺痛似乎随着她这样的安慰好了许多。
船身轻轻摇晃,向前行进,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出现一阵吵闹的声响,门又被人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毫不留情又丢了两人进来,两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正当男人打算关门时,地上的粉衣女子突然跃起向前冲去,狠狠撞向男人。
虽然她用尽了全力,可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显得那样孱弱,男人毫不费力地制住她,狠狠打了她两巴掌,她的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粉衣女子愤怒地回头,眼中喷发出愤怒的火焰:“该死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闻言乐了,本就狭小的眼睛隐藏在那堆起的肥肉上:“哦,你是谁?”
粉衣女子下巴一抬扬声道:“我爹是当朝堂堂镇抚司,你若识相的话就把我放了!不然若是我爹抓到你,一定不会放过你!”
满脸横肉的男人忽然哈哈大笑。像看笑话一般看着粉衣女子:“别说你爹是镇抚司,就算你是公主,被我们抓了也休想离开这里!”他不屑看着她,显然不信她说的话。
“真是瞎了你……”声音戛然而止,男人一脚踢中女子的肚子,将混着迷药的水灌下后将她关了进去,粉衣女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程瑾的双眼明亮异常,依照船行进的规律,等下一次船停下的时候就是出去的好时机,虽然那也意味着有其他女子被抓进来。
她早就听说过这些被他们抓来,如物件被随意发卖的女子,好一些的被达官显贵看中,从此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运气再好一些的觅得良人伴此一生,差些的在风尘中蹉跎一生,自此孤独终老;但即便这样也已经是很好的结局,还有的人被锁链困缚,受棍棒恫吓,终其一生不得逃脱‘更有甚者,断手断脚,浑身溃烂生疮,被人活活打死……
程瑾暗中握紧了拳,她一定要把她们都救出去,一定会的。
附耳在船壁上听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都远去,四周安静下来时,程瑾来到距离她最近的一名女子身旁,在她身上的风池,谷合,百会,人中等穴位狠狠掐下去,语气急切地唤道:“姑娘,醒醒!”
过了一会儿,那名姑娘渐渐醒了,程瑾抢先一步在她尖叫出声时捂住了她的嘴:“姑娘,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听到这话那位姑娘才安静了下来,她靠在船壁上惴惴不安地蜷缩着。
程瑾用这样的方法依次叫醒了其他的人。
那位粉衣姑娘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个掌心大小的泥球,在鞋子上用力磕了一下,上面的泥层簌簌剥落,船舱内顿时散发出淡淡蓝色的光芒。
原来那竟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
船舱内,所有人都满含希望地看着程瑾,这位语气坚定说要救她们出去的人。
程瑾低声道:“等下一次停船的时候就是逃跑的好机会,我拖住他们,你们能跑多远救跑多远,一旦有人出去就去官府报官,他们要去的是梁州,官府的人在梁州埋伏,一定能救下剩下的人。”
“他们船上的人手有限,所有人趁乱逃跑一定都能跑掉,尽管逃跑可能被抓回来,但若是不逃只能任人卖了。”
一人怯声道:“可是…那些人很厉害,你打得过他们吗?”
众人看着她空荡荡的手,顿时涌上一阵失望,赤手空拳真的能打过他们吗?
程瑾坚定道:“我可以。”方才在那个男人出现时她观察过附近看守的人,拖住他们应该不是问题。
“姑娘……”程瑾看向那个捧着明珠的粉衣女子。
“我叫江清歌。”
“好,江姑娘,方才你说你爹是镇抚司?”
江清歌点点头:“是真的,我爹江天真的是镇抚司,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找任何一个衙门通传都能找到他。”
程瑾点点头,对其他人道:“大家听到了吗?逃出去后到衙门报官,所有人一定都能得救的!”
“江姑娘,停船后我掩护你,你一定要竭力逃出去!”程瑾定定望着她,她是江天的女儿,再没有一个女儿对父亲的请求更快的方式了!
众人跃跃欲试,眼中都闪着希冀的光。
沉默中,一道声音忽然道:“不可能的……”声音虚弱,却失望又绝望。
众人寻声望去,看见坐在角落里的绿衣女子,绿衣女子,她头发蓬乱,身上有七横八纵的深色污渍,一张脸瘦削如骨,此时露出了两双凹陷又无神的眼睛。,
她安静坐在角落,如果不是突然出声,谁也注意不到她。
绿意女子道:“我很早以前就被他们关在这里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船停下来一阵子,有时候这里的人会少几个,有时候会多几个…”
她无奈轻笑着,笑容苦涩而绝望,好像向阳的花消失了最后一点生机,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渐渐散了:“没用的,根本没有用的。”
她看着程瑾,苦涩一笑,却发现连笑容也挤不出来:“小姑娘,你说你要救我们,可你,怎么救?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
“他们把一个想逃跑的人,用一块转头活生生砸死了,那是那么漂亮美丽的一张脸啊,却变得血肉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她的血,就贱在我脸上,一点点变凉……有一滴溅在我的眼睛,把我的眼也快烧坏了,看什么都是血雾蒙蒙……”
……
“那你呢?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一人出声问道。
绿衣女子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似笑却又一幅要哭的表情,程瑾的心狠狠揪起,衣袖下的指间忍不住颤抖,似乎已经想到了极尽可怕的事。
只见绿衣女子慢慢掀开自己的衣裙,裙摆下有一滩大片深褐色的凝固物,一条胫衣空荡荡的,只看见她的一条腿,而她也只有一条腿……
“啊!”
一个姑娘惊呼一声,急忙掩住了唇。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绿衣女子道:“我就是和那个被砸死的人一起逃跑的另一个人。他们打断了我的一条腿,又把我关在了这里,本来是任由我死后再丢出去的,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我竟然活了下来。”
“可他们为什么一直带着你呢?”
绿衣女子笑了声道:“他们花钱买了我,当然要赚回本钱,自古便有将女子做成美人盂的,他们留着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去问,万一有人看上我呢。”
“我劝你们还是好好待在这里,不要试图逃跑,一旦被他们抓回来,下场只会更惨……”
空气可怕地沉寂着,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要说什么。
“我不逃了,我不逃了。”一个人捂着脸已经怕得哭出了声。
之后有两人也说自己不逃了,留下来会被卖,可若是逃跑被抓了回来甚至有可能变成残废,生生忍受痛苦的折磨,死也死不成。
其他人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瑾却坚定道:“可是,只要有逃出去的机会总要试一试,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帮我们,能帮我们的只有自己。”
没有人说话,狭小的空间内沉寂异常……
程瑾也没有开口,无论其他人的选择是什么,她都要逃。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摇晃了一下,接着又渐渐平静下来,程瑾听到船锚入水的声音,以及一人跳上岸发出的声响,她隐约猜到是船靠岸了。
她靠在舱口,手中近握紧了那片在地上被泥土掩盖的瓦片。
沉重又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外面想起锁链的碰撞的声响。
门开启的瞬间,月光照清男人模样那刻,程瑾一跃而起,捏紧手中感到瓦片直直刺向男人的眼睛。
一声惨呼,肥硕的男人捂住眼睛痛苦地弯下腰,鲜血从他手指缝隙中流了出来。
男人身后两个紧紧抓着另外两名女子的手下见状顿时慌了,丢下手中抓着的女子急忙向后跑,还不忘大声呼喊:“快来人啊,有人逃跑了!”
船舱内的人好像被吓蒙了,待在原地不动,直到程瑾回头沉声开口“他们还没有来,想离开的人现在就可以离开,我来殿后。”
安静了几秒,果真有人飞快往外逃,其中就有江清歌,但更多的人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船另一头已经有人赶来了,看见有人逃走,一些人急忙追了过去。
船舱内的绿衣女子看到那两个模样相似,**着上身,大踏步而来的壮硕男子时,眼中布满惊惧,迅速低下头来,犹如陷入了最可怕的梦。
两人脖子上都挂着一根极粗的铁链,链子两端缀着两个硕大的铁球。
他们向四周看了一圈,最终将目标锁定在程瑾身上,几十斤重的铁球在两人手中如稚童的玩具,挥打自如。
铁球擦着程瑾鼻尖飞过。
一人躲,四个沉重乌黑的铁球便不断砸了过来,船面被砸的坑坑洼洼,好多地方的都凹陷了下去,木屑四溅。
他们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只专注向程瑾一人攻击,在铁球快要砸到地面时及时拉上去。
四个铁球轮番那攻击,程瑾被铁链扫到,摔倒在地上,还没等她站起,一个铁球忽然砸来,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后躲过,可铁球还是砸在她的手上,顿时淤青一片。
“虎哥,豹哥,人抓回来了。”
岸边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些逃出去的女子被人绑着手臂带了回来,方才总共跑出去了六个人,一个……不,江清歌没有被抓回来。
若她能顺利逃跑找到她父亲,那这里所有人都有救了。
想到此,程瑾心中顿时涌上莫大力量,看着那挥出乱影的铁球,心中也不再慌张,认真观察起了他们的破绽。
两个人同时挥着铁球,因为链子的长度,为避免铁球相撞,两个人相距很远,中间甚至隔了一道间隙。
他们的身后,正是河岸。
虽然危险,但这道间隙也是生机。
程瑾躲避着铁球,却距离两人越来越近,当两个铁球从远处挥来相距越来越近时,程瑾冲着间隙冲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程瑾似乎能看到河岸边湿润的泥土,摇动的草茎,再差一点就能上岸了,广阔的空间里逃跑的机会更大。
但其中一人却突然凶狠一笑,讥讽道:“小丫头,想从我们兄弟手中逃跑再回去练个几十年吧!”
话音落地,男人不只在哪按了一下,铁链上的铁球瞬间脱落,只剩下一根长长的链子,男人挥动着链子缠上程瑾脚腕将她拽倒,生生拉了过来,程瑾的头重重撞在船壁上。
另一笑得狠毒,将铁链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拎着铁球就砸向程瑾,眼中还露出些许惋惜。
“砰”地一声,铁球深深砸进血肉,温热的鲜血溅到程瑾脸上。
程瑾震惊地望着身上的人——
绿衣女子倒在地上,口中不停地涌出鲜血,她身上血肉模糊,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静静望着夜空,眼中明亮盈盈。
“绿漪,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提着铁球的男人开口,目光满是不屑。
“姑娘,你怎么了?”程瑾关切地看着她,抓住她的手腕,将自身的内力输入绿漪体内。
绿漪用力推开程瑾的手:“不要……白……费力……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程瑾不解,泪水已经落了下来。如果绿拂不救她,现在躺在这里受伤的就是她了,绿拂还能好好活着,等江姑娘把人带来,离开这里重获自由。
绿拂只是望着程瑾,眼中的情绪复杂无比,有难过,悲伤,悔恨,还有怀念:"因为,我、我也…逃过"
"总在想…如果…当…当初,有人、能……能帮我…该多…多好啊"
"废话这么多,不如让我送你们一程。"男人冷声道,说着,他用力举起铁球,对准程瑾和绿漪所在的位置就要狠狠砸下。
绿漪看着程瑾,努力笑着,伸手摸了摸程瑾的脸,留下一道血痕:"姑娘,好好……活着。"
她双手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程瑾从船沿推了下去,铁球再次重重地砸在绿漪身上。
程瑾听到一声痛到极致的哀呼,下一刻便落进水中,再听不清什么声响,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迫着涌进她的耳朵、鼻子、眼睛以及嘴巴……
她手脚不停地挣扎,却始终浮不出水面,只能无力地向更深处沉下……
程瑾不会水,这是很早以前她就很清楚的事实,她试过、学过,可始终学不会,对于水,她又一种本能的恐惧,那种柔和清润的围绕向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缠绕着她,让她窒息而绝望。
船上的男人看见程瑾如此状况,顿时哈哈大笑,冷眼看着她自作自受,想等她尝尝苦头在把她救上来。毕竟女子越美为他们赚的银两也就更多,尽管美人不听话,可也不是不能例外给次机会,下次再犯加重讨回来便是。
两个男人估摸着时间,准备在程瑾濒死时再去救她,便耐心地在船上看好戏。
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身体,她难受的几乎窒息,在湖面挣扎的手渐渐安静地沉了下去,还没等那双手完全沉入水面,远处一道黑影飞速赶了过来,速度快的像是一道光,波澜无边的水面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扑通一声,黑影未有丝毫犹豫跳入了水中。
“谁?究竟是谁?”挂着铁链的其中一人怒道,转身愤怒地看着身后的人,想看清楚究竟是谁公然违背他的命令,在他还未下令时就擅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