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雨水将街道冲刷得洁净湿润,街上百姓脚踏青砖,风尘仆仆地寻求一天的生计。
一骑骏马在湿哒哒的路面上疾驰,发出“嗒嗒”的响声。
可马背上的人似乎显马跑还不够快,更是用力抽打马屁股。
突如其来地抽打令马儿不得不咧嘴加快马步。街上的行人看这阵仗,纷纷让路躲避,唯恐得罪那火急火燎的官爷。
瞧着马影小得蚂蚁似的,行人才敢对着地板啐一声,以发泄自己卑微的不满。
“跑这么快,摔不死你!啐——”
一垂髫小儿学着大人得样对着马远去的方向叫骂,却被后头赶来的妇人一巴掌扇到地上,摔青鼻子。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皮痒了!看我今天不打掉你一层皮——”
妇人一边揪着垂髫小儿的耳朵叫骂,一边将他拖拽回家。
街上行人笑眯眯地劝慰妇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可不要太过火。
妇人一个白眼翻过去,扯着嗓子回道:“哼!下次叫你家好儿郎来一次童言无忌,我便不过火!”
被呛之人面红耳赤,也不再说话,任由垂髫小儿嚎啕大哭。
尚在窗边假寐的殷怜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
睁开眼,瞧见来人是蒋祺安,殷怜月便将头偏向一处。
自那日春日诗宴后,殷怜月刻意地躲避蒋祺安的视线。她垂眸望着袖口绣的半枝寒梅,针脚细密却掩不住指尖微颤;蒋祺安立在门槛光影交界处。
虽然当时对于莫幽的为难,自己表面装作不在意,但是蒋祺安与卢家的婚约却如鲠在喉,扎得她心口生疼,连呼吸都裹着冷意。
她忽觉袖口那半枝寒梅刺得眼底发烫,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的腥甜。
蒋祺安静立不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在她垂落的睫羽上轻轻停驻片刻。
蒋祺安瞧她还是不肯正视自己,心中不免委屈、恼怒、伤心。
但不管再怎么情绪低落,还是得先把正事说了。
他知道她会听,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蒋祺安将烫金请柬放置在桌面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元宵宫宴,来了。”
殷怜月急回眸,目光紧盯着那抹刺目的金红,眼睛里装满了不可置信。
殷怜月猛地抬头,直视蒋祺安,似是要从他眼里获取答案。
蒋祺安知她所想,笃定地点点头。
殷怜月得到回应后,拿起请柬,打开,上面赫然写道:着钦天监择吉日,元宵夜设宫宴于紫宸殿,赐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入席,共度佳节。
二人眼睛再次对上,目光交汇如电,刹那间无声胜有声。
巧了!
月色如霜,照见紫宸殿琉璃瓦上未干的雨痕。檐角铜铃轻响,风里裹着未散的寒意。
一名贵妇人坐于锃亮的铜镜前,指尖轻抚镜中绝美的容颜。
便是仍谁见了这副容颜都会忍不住屏息凝视,甘愿拜倒于其裙下。
身后的的侍女有条不紊地为她卸下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
流苏在空中飞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娘娘,您的秀发真是越发乌黑柔顺了。”一名穿青衣的侍女轻声赞道。
“娘娘哪止这秀发光彩夺目,娘娘的容貌那才是举世无双,倾国倾城。”另一名粉衣侍女捧着檀木匣上前,掀开盖子,里面静卧着异香扑鼻的沉香膏,色泽如蜜,幽光流转。
她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贵妇人脸上,手法娴熟地晕开一抹暖香,脂粉气息混着窗外飘来的冷梅幽韵。
那香气氤氲而起,竟似《楚辞》中“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之清绝,不争不显,却悄然沁入肌理。
贵妇人眼角含笑,凝视镜中容颜,指尖缓缓抚过脸颊,似是甚满意侍女的说法。
古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又曰:色衰而爱弛。
纵使曾是天姿国色之女子在暮年都会有容貌的衰颓之日。
酡脸倚娇承舞雪,瘦枝扶力借柔风。四时常吐芳姿媚,人老那能与此同。
可这位贵妇人却似乎被岁月遗弃在年少时,容颜如初,眉目间不见一丝风霜刻痕。
“元宵宫宴的请柬可曾递到各官员家眷手中?”贵妇人红唇亲启,声音娇媚动人却不失威严。
“回娘娘,已尽数送达,无一遗漏。”青衣侍女垂首应道。
“很好,宫中也是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吾倒是期待得很呢。”
“听说近日忠义侯侯府嫡子为了一介布衣女子敲打了工部侍郎莫文渊嫡女?”贵妇人轻抚鬓发,似不经意地询问。
“小侯爷年轻气盛,少不得易被有心之人蛊惑。”青衣侍女垂眸应道。
粉衣侍女却悄然抬眼,“听闻那名布衣女子容貌甚是美艳,想来是以美貌蛊惑了小侯爷。”
“那小侯爷素来不近女色,如今却愿冲冠一怒为红颜。可真是想见见这女子究竟是如何貌美。”
“娘娘,那女子就是再美貌也比不过您。再说您可是千金之躯,她那等市井泼皮出身之人怎配见您,少不得污了您的眼。”青衣侍女用栉轻梳贵妇人的青丝。
贵妇人眸光微敛,铜镜中倒影似有寒芒一闪而过,齿间微隙漏出一声低笑。
夜深,红烛摇曳翩跹,被人拦腰截灭,烛火骤暗如墨倾泻。
窗外忽起朔风,卷得帘帷猎猎翻飞,一缕冷香猝不及防钻入鼻息——竟是白日那株冷梅的余韵,幽而锐,静而利。
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座昶安城。
蒋祺安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的夜色中许久,殷怜月仍立在廊下,月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
“姑娘,夜凉了,进屋歇着吧。”身后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劝慰。
殷怜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府邸的重重屋檐,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紫宸殿的灯火想必已亮如白昼,丝竹之声正随风飘荡,觥筹交错间,尽是人间最繁华的景象。
而她,一介布衣,连踏入那道宫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份”二字的重量。
不是剑锋相向时的生死一线,不是江湖漂泊时的风餐露宿,而是这样一种温柔的、无声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它立在人与人的世界之间,比任何高墙都更难逾越。
她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曾几何时,她以江湖为家,以天地为庐,从不羡慕那些困在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
可如今,当她站在这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荒谬的渴望——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侧,踏入那扇门,去看一看那个他属于的世界。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殷怜月啊殷怜月,你这是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却没有睡,只是和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假寐着,等待着。
紫宸殿内,灯火如昼。
九盏琉璃巨灯悬于殿顶,光华流转,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金柱盘龙,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清雅气息,与觥筹交错间飘散的酒香交织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
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分列两席,锦衣华服,珠翠满头。丝竹声起,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如云如雾,引来阵阵喝彩。
蒋祺安端坐于席位之上,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如玉。他举杯与身旁的同僚浅酌,言笑自若,一派从容。
只是若有心人细察,便会发觉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殿门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祺安兄,今日这般盛景,可是多年未见了。”坐在邻席的宋明晏凑过来,低声笑道,“自皇后仙逝后,元宵宫宴便停了,算来足足五年。如今贵妃娘娘主持重开,倒是给京中添了几分热闹。”
蒋祺安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殿上那张空置的凤座。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低声惊呼。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满殿寂静,随即是衣料窸窣的声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蒋祺安随众人跪伏于地,余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睫,向上望去。
明黄与朱红交织的衣袂自眼前缓缓飘过,帝王与贵妃携手步入大殿。
那是何等尊崇的恩宠——帝妃同行,本不合礼制,可皇帝却执意如此,仿佛要向天下宣告他对这个女子的珍视。
“平身。”
皇帝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起身,落座。蒋祺安终于得以看清那位传说中的贵妃——
他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女人。
她端坐于皇帝身侧,一袭朱红宫装,金凤衔珠步摇垂于鬓侧,衬得她面若芙蓉,眉如远黛。
肌肤白若凝脂,不见一丝岁月痕迹,唇边噙着一抹端庄温婉的笑意,眉眼间却隐隐藏着三分凌厉。
但真正让蒋祺安心头一震的,是那张脸——
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他猛地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分明就是殷怜月。
不,不对。怜月的气质是清冷的、疏离的,如山巅雪、云间月,可望而不可即。
而这位贵妃,虽生着同样的眉眼,却是一派雍容华贵,眼波流转间皆是深宫淬炼出的从容与城府。
像是同根而生的两朵花,一株开在寒潭之畔,清冷孤傲;一株栽在琼楼玉宇,秾艳逼人。
蒋祺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宴席继续进行。舞乐升平,觥筹交错,满殿笑语喧哗。
贵妃端坐高位,不时与皇帝低声交谈,或含笑接受臣子敬酒,一举一动皆是帝王妃嫔的雍容气度。
只是那笑意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触及眼底便消散了,仿佛那张绝美的面容之后,藏着一座无人能进的深宫。
蒋祺安留意到一个细节——贵妃面前的酒樽,几乎未动。
歌舞间隙,有几位命妇上前请安。贵妃含笑应对,言辞温婉,赐下赏物,一派母仪风范。
只是当一名身着绯红宫装的年轻女子上前时,贵妃的目光似乎微微一顿。
那女子容貌秀丽,举止端庄,眉宇间隐约有几分……贵妃年轻时的影子。
蒋祺安心中一凛——这便是之前宴席上那些公子小姐们议论的“郭美人”了。
“臣妾叩见陛下,叩见贵妃娘娘。”郭美人盈盈下拜,声音柔媚入骨。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温和:“起来吧。”
贵妃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笑意未达眼底,只微微颔首:“妹妹起来罢。”
郭美人起身时,袖口微滑,露出一截纤细皓腕,再配上那弱柳扶风的仪态,恍若初春新柳拂过水面,柔得令人心尖微颤。
“听闻贵妃娘娘华颜再生,臣妾自是欣喜不过,也不枉臣妾日日吃斋念佛,向上苍祈祷皇上和姐姐恩爱如初,身体康健,青春永驻。”郭美人微躬身子,语声婉转如莺啼,一副虔诚模样,可眼尾一缕微不可察的潋滟光色。
闻言,皇帝眸光微闪,沉声应道:“吾与仙依恩爱常在,甚至更甚从前,何须外力祈佑?仙依,你说对吧?”皇帝侧头望向贵妃。
贵妃唇角微扬,笑意如初春薄冰浮于水面,张扬明媚耀眼。
纤纤玉手端起酒杯,向皇帝敬酒:“陛下所言甚是,陛下的厚爱,臣妾自当铭感五内,亦愿与陛下白首不离,共守山河。”皇帝仰首饮尽,爽朗一笑。
“仙依,此时的你真像年少初见时的你。”
贵妃笑意微滞了一瞬,旋即在旁人未察之时恢复笑意。
站在一旁的郭美人看着两人的恩爱举动,进退两难,面上仍堆着温软笑意,可指尖却悄然掐进掌心。
她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暗潮,裣衽再拜:“娘娘和陛下自是恩爱常在,是臣妾失言了,请陛下、娘娘恕罪。”
贵妃嘴角含笑,向郭美人遥遥一举:“郭妹妹有心了,吾身子不便时,多亏你在陛下身边尽心伺候。”
这话说得温婉得体,可蒋祺安分明看见,贵妃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寒意——冷,锐,像是淬了毒的针。
郭美人诚惶诚恐地饮尽杯中酒,退下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蒋祺安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起那名惨死的少女,想起地窖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异香,想起那块刻着“苑”字的金牌,想起猎户口中“被抽干血液”的可怕描述。
又想起方才宫宴前,暗卫传来的消息——贵妃宫中的用度,近半年多了许多奇怪的支出,其中有一项,名曰“丹房采买”。
丹房。
丹药。
容颜永驻。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猛地抬眼,望向高座之上那张与殷怜月惊人相似的脸,指尖发凉。
贵妃似有所觉,目光竟恰好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唇角微微一勾,冲他点了点头,端庄而疏离,仿佛只是寻常的恩赐垂询。
蒋祺安躬身行礼,面色如常,心跳却如擂鼓。
那一眼,他读懂了。
那不是对忠义侯府世子的客气垂询,而是……
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隐隐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