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不知道谢衡之这段时间受了什么刺激,说的话总是奇奇怪怪。
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
万花海山下借着我的光开了一座酒楼的女掌柜——潇潇,是个特会为人处世的人。
潇潇为人很自来熟,没多久便与我成了好友。
她的朋友遍布天下,京中更是朋友如云。
这日,潇潇将折扇抵在唇边,与我悄悄道:“知予,你家那位,最近怎么不来找你了?”
起先我还懵了一瞬,随后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谢衡之。
我不在意地道:“男人做了官,谁不想娶公主郡主,糟糠之妻,哪还顾得上。”
潇潇眉眼挑了挑:“这就不一定了。万一,那个专情专心的就落到了你家呢。”
我以为潇潇在开玩笑,只是抿了抿唇。
哪知潇潇没打算就此打住,忽然提议道:“不如,等你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带你去京都转转。”
说实话,自从前朝覆灭到现在,除了这几个月忙着万花海的事情会在京都走动,我好像真的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
没成想,潇潇说要带我去逛的,竟是城中的姻缘庙。
我站在庙门口笑得直不起腰,潇潇却一本正经拉着我往里面走:“你别笑啊,这庙灵得很,多少达官贵人的小姐都来这儿求呢。”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进去,刚拜完菩萨,又拜月老,拜完了月老,又拜财神。
拜的我晕头转向,我忽然心血来潮,对着门口弯身一拜,说神都拜完了,总该拜拜天地吧。
拜完刚要起身,余光见门槛外站着一双质量上乘的男靴,鞋面上暗绣的云纹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我顺着衣料往上看,撞进谢衡之盛满星光的眼睛里。
他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一身常服立在朱红庙门口,倒比桌上供着的神像还要顺眼些。
潇潇在我身后偷偷戳了戳我的腰,然后带着戏谑的语气道。
“我说这里的姻缘神乎吧。”
我没搭话,只知道潇潇为我和谢衡之腾出了单独的空间。
10
“谢衡之,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当着菩萨的面,我质问他。
谢衡之深深叹了口,然后撩袍跪在菩萨面前。
“菩萨在上,若你有灵,请让时间倒回四年前,纵是病死在那个寒夜,也请让我,不要再遇上她。”
我听着这话,明白他指的那个她正是我。
四年前,我捡到谢衡之时,他病的很重,说句不重的话,如若没有我,这世界上或许就再也没有谢衡之了。
事到如今,我如何想不到,潇潇引我来此,正是受谢衡之委托。
我又想起,来这里之前,潇潇曾说过一句话。
她说,万一,那个专情专心的就落到了你家呢。
我忽然十分认真地看向跪着的谢衡之。
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构想,钻入我的脑海。
意识到坚决不能为男人左右,尤其是几年时间我都没有看透的谢衡之。
我猛地摇了摇头,将这刚露出苗头的想法甩出了脑袋。
我又恢复了以往没有心肺的沈知予。
“喂,谢衡之,你拜完了吗?你让潇潇带我来此,难不成只是看你拜佛的。”
谢衡之这次气的不轻。
他站起来,倾身到了我面前。
我被他抵在门扇上,那股威压是他从前绝对没有的。
我吞了口唾沫,盯着他赤红的双目。
“谢衡之,你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银..银子,等我后面有钱了一定还给..”
话还未说完,一张柔软的唇便覆上了我的唇。
大庭广众,这也...
我如触电般,慌张地伸手去推,可是推不动。谢衡之铁了心,这次不愿放过我。
我脑海中轰然一声炸开。
再往后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总之,我记得我给了谢衡之一巴掌,然后匆匆逃离了那个地方。
事后回想过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两年即便没有和谢衡之办过像样的婚礼,但是夫妻间该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落下。
但为什么,夫君成了大官,我反倒,开始排斥他了。
那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才浅浅睡去。
11
谢衡之大概恨透了我。
我刻意不去回忆和他的过去,刻意不去想被我打了后谢衡之的反应。
可我扪心自问,我难道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谢衡之吗?
其实有的。
但是,喜欢和克制喜欢的分水岭,就在他答应科考这件事上。
我的重心也彻底从那个男人,挪到了以他为阶梯,替公主完成花海遗愿之上。
我记得,接下来的相处中,我一直有对谢衡之冷淡。
有时,我还会提点他,到时候若中了状元,他便可以娶公主,成为当朝驸马。
谢衡之问,那我怎么办。
我自嘲道,那我就连着照顾你和公主。
可这是十足的违心话。
在姻缘庙之后的几个月,我算是彻底清净了。
谢衡之没有再来找过我,我便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的花海摊上了官司。
管事的哭丧着脸来找我,说城中的御史参了我一本,说我私占官地,要把万花海收回去。
我听完只觉得荒唐,那块地是我花银子从原主手里买的,地契官契样样齐全,什么时候成了私占官地?
我跟着管事的赶到山下,官差已经封了花海的大门,连茶楼都被贴上了封条。
我攥着怀里的地契找领头的官差理论,官差却只认上头的命令,冷冰冰地叫我乖乖配合,等着上头发落。
我看着好好的花海被封,心里又气又急,思来想去,都没有解决的办法。
正当我以为,花海就要保不住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赶了来。
谢衡之下了马,他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十来个差役,其中一个差役对着领头的官差沉声出示了令牌:“此案已有定论,沈知予购地文书齐全,不存在私占官地一说,是御史受人蒙蔽误参,即刻撤除封条,不得再扰万花海正常经营。”
领头的官差连忙接了令牌核查,二话不说便招呼手下揭掉封条,又连连向我赔罪,带着人匆匆退了去。
管事的见事情解决,对着谢衡之谢了又谢。
只有我,呆呆地立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2
谢衡之走到我面前,目光轻柔地落在我身上,关切地问道。
“你没事吧?”看我没有回答,他又自责道,“是我来晚了。”
我抬头看他,他额头布着汗渍,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马不停蹄赶路过来的。
原来他一直关注着万花海的一切。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
我笑地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谢大人来的刚刚好,今日若非谢大人出面,这万花海怕是保不住了。”
万花海保不住,我担心天上的公主会不高兴。
我魔怔地往山上走去,突然手臂被谢衡之狠狠抓住。
我被他拉了个踉跄,跌入他的怀里。
谢衡之看着我,眼中如泣血。
“沈知予,你难道还不愿告诉我实情吗?”
我不解地望着他。
谢衡之自嘲地摇了摇头。
“你救我时,正好新朝建成第二年。那时百废待兴,京都中住的都是本朝的臣民。你在京都外面,和远来的难民以及前朝的遗民住在一起。你对前朝和今朝局势知之甚多,我早该猜到,你不是平常百姓。”
“我查过前朝卷宗,前朝嫡公主,名唤赵清沅,十三岁时在乱兵围困中与她母亲自刎,卷宗里有写到赵清沅的一个贴身女使,还附有那个女使的画像,我看过,画像中的人和你一模一样。卷宗中还写,嫡公主赵清沅临生前最爱花,所以你在京都建一片万花海,就是为了完成赵清沅的遗愿对不对?”
我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凉得彻底。
13
我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他摊开在了太阳底下,连半分遮掩的余地都没留。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些攒了好多年的谎话堵在胸口,一句都吐不出来。
谢衡之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一点一点收紧,却又轻得好像怕把我碰碎:“你从来不说你的过去,我也从来没问过,我以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可你呢?你到现在还想着推开我,你是不是觉得,就算你是前朝女使,我就会因此跟你存有芥蒂?还是你觉得,是圣上推翻了前朝,你不愿和这个朝代的人建立任何干系?”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既然都查清楚了,何必再来问我。前朝覆灭,我本就是罪奴之身,能苟活到如今已经是侥幸,你是本朝的新科状元,前程似锦,和我牵扯在一起,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这话也说的没错。我的身份他能查出来,别人也能查出来,倘若查出当今新科状元包庇前朝余孽,那他多年的苦读前程就全毁了。
“我不愿你为了我,落到那般地步。谢衡之,你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谢衡之听完我的话,反倒笑了,笑里全是涩,笑完了眼眶却红了。
“我要的好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前程,我要的只有你。四年前我就说过,我的命是你的,我这个人也是你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谢衡之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才经历花海差点被封的惊吓,接连又是谢衡之道出我的身份秘密,他话里话外都在跟我要结果,亦或是要名分。
可我,该怎么跟他说,从娘娘公主逝去后,我就起誓要为娘娘公主,要为覆灭的前朝,惦念持哀一生。
我让谢衡之考取功名,为他提供尽可能周全的生活条件和学习资料,这对前朝而言,已是背叛。
如今,谢衡之又要让我动摇,让我与他真正结为连理,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抛下逝去的娘娘公主和本朝对前朝的罪孽,做他的妻子?
我挣开他的怀抱,后退半步,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炽热的目光。
我很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时间,我对谢衡之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改变,我有些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我....做不到。
“谢衡之,你走吧,当年我救你,不过是顺手而为,你不必记挂到如今,更不必为了我赌上你的前程。你如今身份尊崇,想要与你结为连理的贵人千金多不胜数,你又何必执着于我这个早已心死的人。当年的情分,就当我先负了你,此后你我各安天涯,就好。”
谢衡之喉结滚动,看着我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上的风卷着花香吹过,吹得我脸颊都发疼,才听见他哑声开口:“沈知予,你说各安天涯,我偏不。当年我在寒夜里快死了,是你把我捡回去,每天给我熬药喂饭,缝补洗衣,陪我读书到深夜,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大不了从头再来,我丢得起这个前程。我从四年前就认准了你,虽然你并没有表现出有喜欢我,但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说你心死了,我就陪着你,一直等到你心软的那天,等到你愿意再跟我回家的那天。”
说完他伸手轻轻拂开被风吹乱贴在我颊边的碎发,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我嘴唇上。
他没有再逼我,只是低声说:“我就在京都,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回头就能找到我。”
他放下手,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官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晨露的花影,没有回头。
我站在满山盛放的花海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眼眶终于烫得厉害,积攒了这么多年的眼泪,终于砸在了脚边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