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过后,校园的声音会忽然变远。
白天挤满自行车的路空下来,教学楼一层层熄灯。七号楼前的银杏刚黄到一半,路灯从枝叶缝里落下,地上像铺着零碎的金箔。
月梦萦下课时,手机里有一条八分钟前的消息。
“我在楼下。没有提前很多。”
她隔着玻璃门望出去,晓夙站在银杏树旁,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晚风将她的长发吹到肩前,她低头看影子,安静得几乎要同树影融在一起。
月梦萦没有立刻出去,先在门内拍了张照片。
快门的声音隔着玻璃当然传不到外面。晓夙却像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恰好落过来。她看见月梦萦,眼睛一下亮了。
月梦萦推门走出去:“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你说九点二十下课。”
“这栋楼三个出口。”
晓夙停了停:“你上次从这里出来。”
她只是记得。没有问人,没有让任何系统替她确认路线。月梦萦接过她手里的纸袋,热意立刻透过纸传来。
“栗子?”
“北门刚炒的。”
袋口一开,甜香混着微微焦过的壳味散出来。月梦萦捏出一颗,刚碰到便烫得换手。晓夙伸手想接,她却将栗子放在纸袋边滚了滚,剥开后先递到晓夙唇边。
“来接人的先吃。”
晓夙低头含住。栗肉热得发软,舌尖一抿便化开,她小声说甜。
“我尝尝。”
月梦萦又剥一颗,吃完点头:“挑得不错。”
她们没有直接回宿舍,沿着七号楼外侧慢慢走。纸袋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晓夙剥得慢,常常壳裂了,里面那层绒皮仍黏着。月梦萦便拿过去,指甲在边缘一挑,剥出完整的一颗再还给她。
“手这么好看,怎么不会剥栗子?”
“以前有人剥好。”
“闻姨?”
“有时候是她,有时候是厨房。”
月梦萦听见“厨房”两个字,想起晓夙那所空旷的房子,没有追问。她只挑了一颗最好剥的放到晓夙掌心:“现在学。”
晓夙照着她的样子,先在栗子鼓起的一面压出裂口。第三颗终于剥得完整,她没有自己吃,递给月梦萦。
“学费。”
月梦萦含走,故意点评:“勉强及格。”
晓夙笑了,低头继续挑下一颗。
绕过教学楼,前面就是迎新时走过的那条路。宣传栏已经换成秋季运动会海报,曾经摆帐篷的地方停着几辆落叶盖住的自行车。月梦萦忽然问:“第一次见面,你真的迷路了吗?”
“嗯。”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问。”
“也不好意思。”
“为什么?附近全是迎新的学长学姐。”
晓夙想了想:“人太多。每个人都像已经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那天从可以让无数航线改变方向的车里下来,却不知道一幢宿舍楼藏在校园哪一条树荫后。那些为她工作的人不会让她迷路,屏幕上的地图也永远精确,可她想过一次没有人提前清场的生活。真正站进人群,才发现普通的第一步也会令人无措。
“你呢?”她问,“为什么来帮我?”
“因为我是迎新志愿者。”
晓夙点头,像接受了这个最自然的答案。
月梦萦偏过脸看她:“就这样?”
“嗯。”
“你不继续问?”
“还可以问吗?”
月梦萦被她逗得无奈:“可以。”
晓夙才小声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晚风从路尽头吹来,栗子袋发出轻轻的脆响。月梦萦回想那天,最先记起的并不是晓夙的脸,而是她站在指示牌前退了半步的样子。周围那么热闹,她身上却像落着一层没有人能穿过的静。
“有。”月梦萦说,“我从帐篷后面看见你来回走了两次,觉得你大概找不到路。”
“还有呢?”
“还觉得你很好看。”
晓夙的脚步慢了。
“非常好看。”月梦萦说得坦荡,“不然我为什么记得你那天站在哪块砖旁边?”
“你当时没有说。”
“第一次见面就说,会把你吓跑。”
晓夙垂着眼,耳尖在灯下慢慢红起来。她捏着一颗没有剥开的栗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记得你的声音。”
“只记得声音?”
“先听见声音。”她抬起眼,“后来也记得你。”
那目光太认真,月梦萦忽然不想再逗她。她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晓夙被风吹凉的手指。
“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你很难接近。”
晓夙轻轻蜷起手:“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只是怕。”
“也很难接近。”晓夙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会加任何人。”
月梦萦握紧了一点:“那我很幸运。”
晓夙看着她。她本来想说幸运的明明是自己,话到唇边又觉得太轻。那些漫长得没有回声的日子,不能用一句“幸运”说尽;可若一件事真的改变了后来每一盏灯的颜色,也许幸运本来就有这样重。
“我等你的时候,”她慢慢说,“会觉得那天还在继续。”
月梦萦忽然想起迎新当晚。她忙完回寝室,洗过澡才看到晓夙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规规矩矩的两个字:晓夙。头像也是空白的浅灰色。
“其实那天,我也等了你一会儿。”她说。
晓夙怔住:“等我?”
“送你到七号楼以后,我回帐篷继续值班。每隔一阵就看一次手机,想你会不会加我。”
“你没有告诉我。”
“那时候告诉你做什么?显得我对新生图谋不轨。”
晓夙耳尖红了,却仍追问:“看了多少次?”
“没数。大概也没有你看消息那么频繁。”
“你怎么知道我频繁?”
月梦萦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猜的。”
她没有告诉晓夙,好友申请亮起时,宋嘉禾正在旁边吹头发。月梦萦点通过点得太快,被水珠甩了一脸。宋嘉禾当时问是谁,她故作平常地说是今天接的新生,过了五分钟,却又点进只有一张系统背景的朋友圈看了一遍。
原来相遇并非只有晓夙一个人把细节收藏起来。月梦萦也曾在尚未明白喜欢是什么时,等待过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所以不是只有你在等。”她说。
晓夙握着那颗栗子,眼里像被路灯落进一点柔软的光:“如果我没有加呢?”
“第二天文学社招新,我还会看见你。”
“如果我没去文学社呢?”
“那就不知道了。”月梦萦坦然道,“可你去了,我也圈了你的名字。已经发生的事,不用靠很多如果才能算数。”
晓夙低头剥开栗壳。这一颗仍不完整,却比先前好得多。她把碎开的两半都放进月梦萦手心,像把那天迟到的回应一并交给她。
月梦萦听懂了。她没有把等待夸成深情,也没有保证此后永远准时。她停在银杏树下,将晓夙拉近一些,先问:“可以抱吗?”
晓夙点头。
月梦萦把她抱进怀里。纸袋夹在两人中间,几颗栗子被挤得滚动,发出很轻的碰撞声。晓夙将下巴落在她肩侧,呼吸里都是炒栗子的甜香。
“那天我只带你走到宿舍。”月梦萦说,“后面那些路,是我们一起走的。”
晓夙安静了一会儿:“以后也一起吗?”
“想一起的路,就一起。”
这不是一句将所有未来一次锁死的誓言。月梦萦说完,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晓夙却觉得足够。她没有追问哪些路算想一起,也没有要一个更长的期限,只把脸在月梦萦颈侧埋得更深一点。
回到宿舍楼下,纸袋里只剩最后一颗栗子。
“给你。”晓夙说。
“一人一半。”
月梦萦剥开,将栗肉从中间分开。晓夙接过自己的那半,发现明显大了一点。
“你这边少。”
“剥栗子的人收手续费。”
“可你给我更多。”
“我定的手续费就是这样。”
晓夙说不过她,只好把那半栗子吃掉。月梦萦送她到门禁前,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论文作者领取完毕。”
晓夙抓住她的袖口,又很快松开:“明天还见吗?”
“中午我有小组会,下午你有课。晚上读书会彩排,我们都在。”
“好。”
月梦萦走出几步,又回头:“还有什么?”
晓夙摇头,眼睛却仍跟着她。
“那明天见。”
这一次她先转身。门厅的玻璃映出晓夙站在原地的身影,也映出月梦萦越走越远的背影。晓夙没有追出去,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沾着一点栗壳的细屑,仍是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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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七号楼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