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屿的繁花期·故人篇
栀子树亭亭如盖的第二十四年,屿上的初夏飘着连绵的雨。
雨丝细如牛毛,缠缠绵绵落了三天,把青石小径润得发亮,把老栀子树的叶子洗得碧绿。满坡的栀子花被雨水打落不少,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空气里的甜香却愈发浓郁,混着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白清歌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十七八岁的她和季千月,站在高三教学楼的银杏树下,两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眉眼弯弯。
雨声淅淅沥沥,老猫团子蜷在她的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季千月坐在一旁的书桌前,手里握着画笔,正在画一幅新的画——雨雾中的栀香屿,黛瓦石墙的石屋,落满花瓣的青石小径,还有窗边摇椅上的白清歌。
“又在看老照片?”季千月放下画笔,转头看向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白清歌抬起头,嘴角弯了弯:“你看,那时候我们多年轻。”
季千月走过去,在摇椅旁的木凳上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相册。照片里的白清歌梳着马尾辫,眼神清澈,季千月的头发还没及肩,手里拿着画板,一脸桀骜。
“是啊,年轻真好。”季千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触到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泛起一阵柔软,“不过,现在也很好。”
白清歌合上相册,靠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帘。“不知道林溪和苏瑶怎么样了,好久没她们的消息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林溪和苏瑶是她们高三时的同桌,也是她们爱情的见证者。毕业后,两人去了北方的城市,结婚生子,偶尔会寄些特产过来,只是近几年,联系渐渐少了。
季千月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是熟悉的温热:“等雨停了,我们给她们打个电话,邀她们来屿上住几天。”
白清歌眼睛亮了亮:“好啊,她们肯定喜欢这里的栀子花。”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这个天气,谁会来啊?”白清歌有些疑惑。
季千月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雨雾中站着两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一个穿着藏青色的风衣,头发花白,另一个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帽。
看清来人的脸时,季千月愣住了。
“千月,好久不见。”藏青色风衣的女人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熟悉。
“林溪?苏瑶?”季千月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白清歌听见声音,连忙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站在雨里的两人,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们怎么来了?”
苏瑶收起油纸伞,露出一张依旧明艳的脸,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我们可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轮渡,专门来看你们的。”
“欢迎,当然欢迎!”白清歌连忙侧身,把两人让进屋里,“快进来,外面雨大。”
林溪和苏瑶走进屋,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意和栀子花香。团子被脚步声惊动,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又慢悠悠地蜷了回去。
白清歌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递过去:“快暖暖身子,这天气,路上肯定辛苦了。”
林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黛瓦石墙,原木家具,墙上挂着季千月画的画,画里全是白清歌的身影。院子里的栀子树影影绰绰,落在窗棂上,像一幅水墨画。
“真好啊。”林溪感慨道,“和你当年写信告诉我的一模一样,像世外桃源。”
季千月笑了笑:“你们要是喜欢,就多住几天。”
苏瑶放下茶杯,拉着白清歌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清歌,你还是这么好看,就是头发白了些。”
白清歌也打量着她:“你也没变,还是这么爱穿红裙子。”
四人坐在屋里,聊着分开后的日子,聊着高三时的趣事,聊着那些年的青春岁月,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林溪说,她和苏瑶结婚后,开了一家小书店,专卖旧书和画册,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苏瑶说,她们的女儿今年考上了美术学院,和季千月当年一样,喜欢画画。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偶像季千月阿姨就在这里,肯定会吵着要来的。”苏瑶笑着说。
季千月挑眉:“我还有偶像?”
“当然。”林溪点头,“当年你画的那幅《菊海清歌》,可是拿了全国一等奖,我们学校的光荣榜上,至今还贴着你的照片呢。”
白清歌想起那幅画,脸颊微微发烫。那是季千月为她画的,画里是高三那年的菊展,她蹲在菊海里画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时间过得真快啊。”白清歌感慨道,“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金色的光。院子里的栀子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我们去后山看看。”季千月站起身,提议道。
四人走出屋,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走去。雨后的后山,空气格外清新,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偶尔能看见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
林溪和苏瑶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牵手的两人,眼里满是羡慕。季千月的脚步很慢,时不时回头扶白清歌一把,白清歌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弯腰,捡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栀子花。
“你看她们。”苏瑶轻声对林溪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好。”
林溪点了点头,眼里泛起泪光:“真好,真好啊。”
走到观景台时,四人停下脚步。远处的大海蔚蓝如洗,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鸥掠过天际,发出清脆的鸣叫。阳光落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真美啊。”苏瑶赞叹道,“难怪你们不愿意离开这里。”
白清歌靠在季千月的肩上,看着远处的大海,轻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季千月握紧她的手,补充道:“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林溪和苏瑶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下山时,路过杂货铺。林晓正带着几个志愿者收拾货架,看见季千月和白清歌,笑着打招呼:“季奶奶,清歌奶奶,回来啦。”
看见跟在后面的林溪和苏瑶,她愣了一下:“这两位是?”
“这是我们的老朋友,林溪和苏瑶。”白清歌介绍道。
林晓连忙笑着问好:“阿姨好,快进铺子坐坐,我给你们泡杯栀子茶。”
杂货铺里,货架上摆着栀子酱、青梅酒、桂花糕,还有季千月画的明信片。林溪拿起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季千月画的白清歌,她站在栀子树下,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笑得温柔。
“这画得真好。”林溪赞叹道,“千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季千月笑了笑:“老了,手生了。”
“才没有。”白清歌反驳道,“你画的清歌,永远是最好看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屿上多了几分热闹。林溪和苏瑶跟着季千月和白清歌,走遍了屿上的每一个角落。她们一起去后山摘栀子花,一起去海边捡贝壳,一起坐在院子里喝青梅酒,一起聊着那些年的往事。
林溪喜欢屿上的安静,每天清晨,她都会和苏瑶一起,沿着青石小径散步,听着鸟鸣,闻着栀子花香,感受着海风的吹拂。苏瑶喜欢白清歌做的栀子酱,每天都会就着馒头吃好几勺,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酱。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四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茶,聊着天。团子蜷在石桌下,晒着太阳,时不时伸个懒腰。
林溪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季千月和白清歌:“这是我们给你们带的礼物。”
季千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上刻着栀子花的纹样,还刻着四个字:岁岁如故。
“这是我们特意找人打的。”苏瑶笑着说,“你们看,喜欢吗?”
白清歌拿起一只镯子,戴在手上,大小刚刚好。镯子凉凉的,贴在手腕上,很舒服。“喜欢,太喜欢了。”她的眼眶泛红,“谢谢你们。”
季千月也拿起另一只镯子,戴在白清歌的另一只手上,然后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岁岁如故,真好。”
林溪和苏瑶看着她们,眼里满是笑意。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林溪和苏瑶就要走了。
离开的那天,屿上的栀子花正开得最盛。满坡的素白,像一场盛大的雪。林晓开着车,送她们去渡口。
季千月和白清歌站在渡口,看着她们上了轮渡。
“一定要常联系啊。”白清歌挥着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会的。”林溪也挥着手,“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还来。”
苏瑶喊道:“等我们来喝你们的青梅酒!”
轮渡缓缓驶离渡口,越来越远。季千月和白清歌站在岸边,看着轮渡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在海平线。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落在她们手腕上的银镯子上,泛着柔和的光。
“真好啊。”白清歌轻声说,“老朋友还在,真好。”
“是啊。”季千月握紧她的手,“以后,每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都等她们来。”
回到石屋时,夕阳已经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发出清脆的鸣叫。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满天的晚霞,看着满院的栀子花。团子蜷在她们的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季千月拿起桌上的青梅酒,倒了两杯,递给白清歌一杯。
“敬我们的青春。”季千月举起酒杯。
白清歌也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敬我们的岁月。”
两杯酒下肚,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岁月的醇香。
风拂过栀子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们的发梢,落在她们的肩头,落在她们手腕上的银镯子上。
“千月。”白清歌轻声说。
“嗯?”
“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北方看她们吧。”
季千月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好啊。”
余生很长,她们还有很多个岁岁年年,要一起度过。
要一起看栀子花开,一起看大海潮起潮落,一起看星星点亮夜空。
要一起和老朋友相聚,一起喝青梅酒,一起聊着那些年的往事。
夜色渐浓,星光璀璨。石屋的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灯光下,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栀子花香,飘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