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汐落城与夜晚的不同,虽然这里是流放之地,更是三不管的罪恶之都——猎人联盟不管,空积政府不管,吸血鬼家族不管。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弱肉强食的规则,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当地势力。
但白天的汐落城是一座表面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城市,且有着不少在这里正常生活的人们。
虽然大多都是一些很久以前被流放的罪恶之徒及其后代,抑或是一些不被社会大众所接纳的存在,还有一些因生活所迫而逃亡至此的普通人,以及一些从事非法活动、进行黑市产业的势力组织,甚至更有以此地为食的吸血鬼。
但汐落城同时也与别的城市相连,且临海又有港口,所以白天途经此处来往中转的人并不少,再加上有些交易只能在这里做,也有些特产只能从汐落城采购,便硬是营造出了一片相对繁华的景象,但这里的城市建设比起其他城市来说会相对落后一些。
而过路的人几乎也只是过路,空积大陆的月升日落时间是固定的,人们会赶在蜉月完全升起之前离开,一般很少会有人愿意留在汐落城过夜,觉得这里既晦气又危险,尤其是越靠近北林遗迹,就越觉得浑身难受。
因为据历史记载,这里曾是啸火之变的第一战场,亦是月影异虫随海啸登陆的地方,经战乱荒废后,便成了流放之地。
至于北林的那片遗迹,乃是万年前的月星祭所,是那时的人们对蜉月与碎星做祈祷和祝祀的地方。可啸火之变过后,由于蜉月能量潮涌的异变,碎星的微茫几乎不现,月星祭所也就荒废了,那片遗迹的磁场非常紊乱,没有人会愿意靠近,就连吸血鬼也不乐意去,现在那里就是一片荒地。
而在蜉月完全升起之后的夜晚时分,汐落城会是个彻头彻尾的乌烟瘴气之地,跟白天的气氛判若两城——各种非法活动、黑色交易、见不得光的产业、犯罪事件、各种纷争等等,都会发生在这座流放之城。
只有啸月之夜除外。
空积大陆的人们会在每月16号这天,赶在晚上9点半之前——也就是蜉月完全升起之前,回到家里把门窗锁好,窗帘拉紧,关上灯,任外面天塌了也绝不出门。
汐落城也不例外。
这一夜几乎不会有普通人在城里活动,因为这是吸血鬼和子恶最活跃的时期,他们的渴血**与力量都会受到啸月的影响而大幅度提升,尤其是子恶。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啸月之夜都会有猎人联盟安排专门的猎人小队进行固定猎巡,然而在这座流放之城里,没有。
纪川莫的射箭馆开在临光街,这里是汐落城的中轴线,街道四通八达,很适合打听和收集情报,也方便观察城内的动态。这条街分割了汐落城的西东,是第一缕阳光照射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抹余晖消散的地方。
“川,这是你要的东西。”郁向把资料拿到射箭馆吧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半。“这个月进出汐落城的人员名单,还有他们的动向轨迹,都在这里了。”
纪川莫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龙舌兰,接过资料:“要喝点什么。”嗓音带着一丝懒懒的鼻音。
“温水就行。”郁向推了推眼镜,在吧台前坐下,“我们检查了澜织情报网内所有的动向信息,并没有发现行踪可疑的人物。”
【澜织情报网】:是以柯——也就是他们这一吸血鬼种族,在汐落城站住脚跟之后建立的。情报网铺满整个汐落城,他们手上掌握着这座城里所有明面上的动向信息,以及各种情报。
郁向是情报网的负责人,这是他的基因分化能力,【实体信息流】:可以通过在区域内布设虚空的信息网,从而侦测和掌握该区域详细的动向信息与情报——具体到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不过仅限于外露区域,无法穿越建筑内部。
但对于子恶这种怪物,是无法侦测出具体行为状态的,只能侦测到它们的存在位置,因为子恶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而吸血鬼虽然不是人类这一物种,但他们属于“人”的范畴。
纪川莫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拿起那份资料仔细地看了起来。
名单上大多都是来往过路的人,没什么深究的价值,纪川莫重点看了看新增人口的部分,然而目光在扫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微微眯了眯:“嗯?凌放?”说着他便撩起眼皮,看向室内中场区域的会员成绩积分榜,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同时挑了挑他右边那截断眉:“这不是巧了么。”
吧台的位置挨着室外射箭场,临近傍晚的暮色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洒进来,洒在了那截断眉上,让原本锋利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晖。
郁向跟着看了过去,全息屏幕的会员积分榜上,凌放的名字赫然在前列。
“可他是名单里,动向轨迹最规律的一个,起码从明面上来看是这样。”郁向说。
“是么。”纪川莫搭在吧台上的手指来回有序地点了点,这是他思考时的状态。
郁向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温水,接着道:“他是三周前来到汐落城的,头两天在城里逛了逛,租了房子,没见有什么异常举动。”
“之后的每天下午3点都会来射箭馆,晚上8点离开,偶尔会在路上买吃的回去,然后就不再出门了,几乎是两点一线的生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动向。”
纪川莫放下资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他今天没有来,更巧了呢。”
就在这次啸月之夜的第二天,动向轨迹最规律的人却没有按时出现在射箭馆,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昨晚那一地的战况,更别说一个刚来汐落城不久的人,过于规律的动向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异常到会让人忍不住产生怀疑: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来到流放之地这种地方。
但昨晚纪川莫并没有在现场闻到其他血液的气味,说明对方应该没有受伤。他漫不经心往酒杯里添了一块冰,很慢地喝了一口。
凌放么,想来还没怎么仔细观察过这个人,只知道他射得一手好箭,有着一头深灰色的发,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冷,脖颈后面还留着一撮细长到背上的发尾,每次只预约室外露天的7号射箭场。
至于为什么知道凌放射得一手好箭,那是因为这个人仅用了两周时间就上了会员积分榜的前十,轻易就超过了别人长期积累下来的分数,这是唯一比较突出的点,但纪川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隐藏的高手也不是没有。
只是如果要论上疑似猎人的对象,那凌放这一手箭术无疑就显得尤为突出。
凌放会在到店的时候,或是中途休息的间歇,过来吧台点上几杯冷饮,好像没有固定要喝什么,但一定要加很多冰。在凌放连续来了几天之后,射箭馆老板兼吧台负责人的纪川莫觉得,或许可以将其发展为长期顾客,便问凌放要不要办会员。
“看到那个积分榜了么。”纪川莫抬手朝中场区域的全息屏幕指了指,“会员可以记录每次在店里的成绩数据,每个月在总榜上的前三名,都可以在下个月获得免费的无限畅饮,有兴趣么。”
凌放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路子,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那个全息屏幕。
这个老板为了增加客户的粘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本来觉得在汐落城这种地方开一家射箭馆就足够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了,而且那还是个积分总榜,是为了让客户卷起来好增加营收么。
看着那个会员积分榜,凌放的眼睛很慢地眨了眨,淡淡道:“贵店不怕破产么。”他的嗓音有种别样的悦耳,是清冽的,但又带着一丝磁性,像是在寂静的雪夜里,听见一块暖玉落地的声音——清脆但不易碎,余韵温润且干净。
纪川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微微挑眉道:“你可以试试。”
凌放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断眉,然后默默打开手机,登记了会员信息。
但除开必要的客户需求之外,他们几乎不怎么交流。
纪川莫向来尊重每个来到汐落城的人的**,他从不过问别人的情况,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历,来这里或许出于何种理由,有何目的,只要不是对他们以柯有潜在威胁的异常存在,他不会在意也不甚关心。
而且这个凌放,看起来跟他那一头深灰色的发一样,似乎是个不怎么爱和别人打交道的。纪川莫想了想,S级猎人在不使用能力的时候,可以隐藏自身金血内的猎人气息,甚至能让流出来的血与普通人无异,会是他么。
郁向继续说道:“实体信息流没有侦测到任何疑似猎人的相关动向,需要派人特别盯一下他么。”
“盯。”纪川莫指尖随意地轻叩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知为何,他莫名就联想到了凌放的嗓音。
收回思绪,纪川莫问郁向:“关于那些子恶,有查到什么不。”
“没有。”郁向摇了摇头,“幕后黑手似乎很谨慎,能侦测出来的都只是一些普通吸血鬼,感觉更像是在随机捕食,但奇怪的就是,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转化子恶。”
“这一个月以来几乎毫无所获。”郁向推了推眼镜,似是有些头疼:“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绕过了澜织情报网,可能和对方的能力有关,那些子恶身上的异化能量波动也没什么异常,暂时还没有头绪。”
“知道了,继续查吧。”纪川莫一口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补充道:“记得留意北林的那片遗迹,我总感觉那里会有什么。”
“好,我回去了。”郁向点头。
————
凌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身上覆盖的冰寒尽数褪去,但身体依然很冷,尽管他平时的体温就比常人要低一些。
血液流动缓慢,完全恢复过来还需要时间,好在啸月之夜的第二天是晦月之时——也就是蜉月不会升起,是吸血鬼和子恶都沉寂的时间,不需要出门猎巡,他可以好好地在住处摊一天。
白天的吸血鬼当然也能出现在阳光下,但他们只会在蜉月完全升起的这段时间里行嗜血之事,因为他们的渴血**和力量都会受到蜉月能量潮涌的影响,尤其是啸月,子恶则不会出现在白天,只会出现在蜉月完全升起的月光之下。
凌放慢慢地坐起来,屈起指关节抵着眉心缓了缓,随后抬手解除屋里的结界。
“凌,你终于醒了。”一阵软糯的声音随之传来。
结界的碎光化成了一只巴掌大小、圆头圆脑的半透明生物:它的双眼呈霜花状,身体是虚无缥缈的,没有脚,手是圆圆的短短的,耳朵却很长,轻轻地荡在身后,两只耳尖上还烙着霜花的印记,正翘着脑袋上那根与身体同长的呆毛,焦急地飘向凌放。
——这是凌放的弓灵,【霰】:拥有造幻、防护、记录影像并回放的能力。
只有S级猎人才能够拥有猎器的器灵,而器灵皆为无性别生物,且都拥有【化形】这一基础特性能力,可以随意改变自身的外形状态。
“嗯,没事了。”凌放有些虚弱地轻轻笑了下,安抚地用手指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我去泡个热水澡。”说罢便慢慢撑起身,趿拉着脚跟,拖着冰冷沉重的身躯朝浴室走去。
————
注释:在气象学里,“霰”是一种高空中的水蒸气遇到冷空气而凝结成的小冰粒,它不硬,比冰雹要更松脆易碎和软散一些,是像砂糖那样的、颗粒状的白色小冰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