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照常的慢慢的走,无论上面风云怎么变,今天也要吃饭,齐舒瑶第一次上街自己买菜,捣弄出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她照例打开电视听新闻。
一个她不认识也没听说过的人在上周上位当了老大,是位女士,三百多年来首次。
一切又好像正常了。
新闻报道齐聿在阳城的家已经被抄了,翻出了很多宝贝,和当年关乡被抄家时的阵仗差不多,官方没公布具体的明细,但网络上这张名单已经到处飞了,新闻最后的镜头扫过了被翻成废墟的临海庄园,齐舒瑶放下了筷子,转身回了阳城。
她好久都没回来了,这里树还是树,路还是路,走回家的路上,树都光秃秃的。
这是她几年后第一次回到这个靠海的大宅子,昔日的辉煌早就被毁灭,这才多长时间,看着比舒家废弃了几十年的老宅还要破上一些。
抬脚迈过那些残骸,她提着在路边买的一袋香蕉走到了厨房,做了一道齐聿从前教给她的香蕉饼。
西锦盛产香蕉,丰收季香蕉多到丢在地上没人吃,他捡回来,和她一起熬过了很多年。
在京阳,香蕉被很多上流社会的人认为是不雅观的事物,从不会出现在家里,可他们本来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上层人,学不会多么高雅都么复杂的食物,只有这种,才是属于他们的味道。
齐舒瑶坐在满是灰尘还缺了个角的餐桌上吃完了那一张有点糊了的香蕉饼,将剩余的两个香蕉撞进袋子里,在园子里摇摇晃晃的走。
她大概能看出那些东西已经被收走了,只是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居然这么值钱,不知道将来又会出现在谁的家里。
走到了小客厅,从前他们喜欢坐在这里喝茶,如今茶桌被砸成了两半,她透过中间的裂缝,看到了地上的青绿色碎片。
那好像是她花了几百万拍卖回来的青绿釉杯吧,这群人识不识货,竟然也被杂碎了。
她跨过那摊碎片,继续往里走。
很奇怪,明明她在自己住的房间里呆的时间最长,却对这里的印象最浅,她总觉得这个房间里也有些变化,却不知道哪里变了。
她拿出手机翻着网友们整理的“赃物清单”,第一眼就瞄到了最后一排加重的几个字,
“天宫藻井真品”
齐舒瑶猛地抬头,看着自己房间空下来的天花板,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真品,她一直以为是仿制的。
原来不识货的是她自己。
在屋子里转了一整圈,她发现只有衣帽间里那个古董保险箱没有被搬走,当初拍卖下来的时候就听人介绍,这个保险箱必须经过专门的钥匙和步骤打开,不然用斧子砸都打不开,齐舒瑶没试过,不过现在保险箱的外面真的有被劈过砸过的痕迹。
她从旁边的柜子夹层里抽出一根平平无奇的细铁棍,推开腿子无数圆点装饰中的其中一个,用铁棍伸进缝隙里向上一翘,上面的小门便弹开了,露出了钥匙孔,接着用铁棍的另一端伸进孔内,旋转着找准方向,顺时针转动三次,再逆时针转动一圈半,将铁棒抽出来,塞进下面更小的孔里,左转四圈,右转五圈,用力向下压,上面的门才能被打开。
门嘎吱吱的响,里面的珠宝还原模原样的保存在里面,她拿起一个盒子,里面的蓝钻石戒指闪着光。
戒指套在手指上,依旧像是天生给她准备的一样,她戴着它反反复复的欣赏,放在暗处看它闪着的光,放在阳光下看它的底色。
但她最终还是把钻石放了回去,一个个盒子整齐的码放在里面,最上面最大的那个盒子,是她十七岁生日时收到的王冠,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也只戴了一两次。
之后这里会被查封,再牢固的保险柜也都会被撬开,王冠又会重见天日,又会流通在拍卖会上,又会出现在哪个漂亮小女孩的礼物堆里。
关门前她伸手进去打开了下层的大格室,里面空空的。
她曾经的梦想是把这里都填满,可是,没机会了吧。
最后和青春告了个别,齐舒瑶仅仅提着两只香蕉就离开了,她从后院拐到前庭,再穿过一片并不茂密的丛林,彻底离开了这里。
路过曾经她和小羊嬉闹的草地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定住了她的脚步,她怔愣愣得朝着声音的来处走过去,在草地里看到了个包着花布的小婴儿。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不要你了吗?”
从前听李晴说,小婴儿一直哭可能就是饿了,她手边没有其他的食物,就剥开了一个香蕉,有些无助的送到了婴儿的嘴边。
香蕉被一口叼住了,小孩子以为那是□□拼命的吸吮,什么都吃不到,又咧开嘴哭。
齐舒瑶笨手笨脚的将孩子抱了起来,横放在怀里,轻轻的拍着。
香蕉在小孩子的唇上磨阿磨,竟然被碾成了糊糊,混着自己的口水流进了喉咙里。
她看明白了,抱着孩子起来,又回到了厨房,刷出一个干净的碗,将香蕉磨成了糊糊,一口一口喂给了孩子。
她不规整的抱孩子姿势把小孩子的围布弄皱了,露出里面小姑娘光溜溜的身子,她又上楼给她找了件自己的衣服套上,轻轻的抱在怀里。
“宝宝,我在这等了快十个小时了,还没有人来找你,你也是被人丢掉了吗,那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你好小啊,才几个月吧,我的女儿比你大好多呢,可是她不认识我,你也当我女儿好不好,我当你的妈妈。”
她拉着小姑娘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小姑娘竟然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
“那说好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和妈妈姓,叫什么呢,妈妈不太会起名字啦,但是我听过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妈妈想把他送给你,你就叫齐聿瑶好不好,哈哈,你喜欢吗,喜欢就对妈妈笑一个……”
小朋友的生长是很快很快的,从一月到三月,齐舒瑶就看着她明显长长了一大截,她整颗心都扑在了她的身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今年的三月也快结束了,天气闷得很,雷声轰鸣,雨季又要来了。
瑶瑶在床上哭得欢快,她飞快的跑过去,看着女儿抓着她的手机,她第一次听见手机叮铃铃的响,被吓到了。
好久没人给她打电话了,她都有些不习惯,接起来后只傻傻的说了句“喂”。
“瑶瑶?”
听见声音她居然转眼看向了小婴儿,愣了一会才回应。
是史鹤宇的声音,她记得。
“小鸟叔叔?”
那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又找错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躲哪去了你,这么长时间可让我好找,现在局势渐渐稳了,你和去找你爸吗?”
“你让他好好藏好,别被发现了。”
“瑶瑶,他要过生日了,你不回去看看他吗,那他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小瑶瑶又哭了出来,齐舒瑶立马挂断了电话,她将孩子哄好后,坐在床边事前想去,还是给那个号码发去了个消息。
“明天下午,阳城老家”
下午,齐舒瑶带着大帽子出了门,出门前她将女儿哄睡了,悄声往出走,手刚刚碰到门,小姑娘立马哭出了声,反复了两次,她舍不得了,直接抱着孩子出了门。
她又走进了那个大院子,走上了二楼,像回家一样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玩,从床下翻出了她曾经的玩偶,自己对着墙发呆。
不一会,手机响了。
“喂。”
“有警察过来了,现在不要动也不要转身,听我说。”
“你在哪?”
“我暂时安全,你去里面躲一躲,从书架中间推开,先去后面的密室。”
齐舒瑶起身了,抱着孩子,却没走去书房,反而走进了衣帽间。
“我听到你那边的小鸟叫了,你在后山吗?”
“我这里警察发现不了,你等他们走了之后就过来,我带你离开。”
“去哪?”
“曾经你想要去的地方,我在那里买下了你说喜欢的那座岛。”
“你怎么还这么有钱啊。”
“躲进去了吗?”
“你是不是希望我现在还爱你?”
“你说什么?”
“我不想离开你的,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我都不想离开你身边……”
“你怎么了……”
“可是我现在只希望你能活下去。”
“你赶紧躲起来之后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你说我家人是不是就是这么命啊,我姐姐,妹妹,都和男人一起逃出去过,可是他们为什么都失败了呢,我想,你一个人走会比较安全。”
齐聿听着手机传来铁柜叮叮当当的声音,和另外的一些杂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哪怕你不和我在一起?”
“哪怕我不和你在一起。”
警察上来了,压着保险箱旁边的齐舒瑶,她的手正伸在里面,掏着里面的首饰盒。
她被拉起来带走了,走之前,又回头朝着保险柜露出一个微笑。
齐聿藏在后山上,看着警察带着她离开了,才飞奔进屋子里,直接冲上衣帽间,保险箱上层的首饰都被带走了,他拉开下层的门,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坐在里面,身上套着齐舒瑶的一条淡紫色的纱裙。
他将孩子抱了出来,动作熟练的颠了颠。
“你怎么在这里啊……”
齐舒瑶被带去了警局,警察轮番上阵控诉她包庇罪犯,女人抱着肩膀靠在铁椅上,好像坐在最柔软的沙发里。
“我为什么要包庇他,包庇一个从小把我挟持在身边的人贩子,他又不是我爸,我恨死他了,你们可以在抓到他后,让我过去扇他一巴掌吗?”
她瞪着眼睛,眼角有眼泪留下来,法医走进来取了她的口腔黏膜拿去检验DNA,看她流泪的样子叹了口气。
后来,她走出了警察局,光明正大的。
当天晚上,她登上了去西锦的飞机。
荼蘼抱着从外面收起来的衣服进屋,看着床上的姐姐还在沉睡,她已经睡了快三天了,一直紧皱着眉,时不时的哆嗦。
放下手里的衣服,她走过去抱住了齐舒瑶,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她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还都不是连贯的故事,断断续续的片段,飞起来了,又在最高点坠下来了,她试图睁开眼,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隐隐约约间,她好像看到了齐聿漂泊在海上,怀里抱着个小姑娘,小姑娘穿着漂亮的紫色纱裙,有飞鸟在他身边盘旋,他和它打招呼,
“让小鸟叔叔看看,我女儿多漂亮,你不知道吧,我女儿出生时的哭声,是我挺过最好听的旋律。”
他拉着小姑娘的小手朝着飞鸟挥,飞鸟也煽动着翅膀。
“她长得像她妈妈,她妈妈也特别漂亮,是那一年,她成了我的妻子……”
后来他们上岸了,小姑娘被水淋到,发起了烧,齐聿抱着她去打针,小护士看看齐聿又看看小姑娘,笑着和他说,
“来,爸爸抱住宝宝的腰,再挡住宝宝的眼睛哦,不疼不疼,好了。”
齐舒瑶惊醒了过来,身上被冷汗浸透了,她猛地坐起来,吓得荼蘼愣在了原地。
“姐,怎么了……”
“没事,几点了?”
“额,下午四点……但是现在已经是四月了。”
“四月了啊,四月很好啊,流苏要开了。”
“什么流苏啊?”
“我带回来了种子,等我去院子里,给你种下来,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流苏,等她开花了,我们就去卖花。”
“每年都卖吗?”
“每年都卖啊,十年,二十年,等你从卖花姐姐变成卖花阿姨,变成卖花奶奶,变成西锦的传说,每年四月啊,都有人沿着红墙卖花,她那里什么都有,樱花桃花流苏花,还有紫藤花……”
小姑娘沿着红墙跑过来,扑进被花束包围的小亭子里,她举着刚刚从妈妈那里要来的钱,仰着头,
“阿姨我想要两支桃花。”
“阿姨帮你包得漂漂亮亮的,来,给你。”
“谢谢阿姨。”
总是来帮忙的包花束的两个邻居姐姐笑着看着小姑娘摇着她的两条麻花辫跑远了,低头笑,
“这小姑娘家里肯定特别香。”
“她喜欢啊。”
“诶呦呦新闻来了,又到换届的时候了,也不知道今年哪个能上来。”
“不是都定下来了吗,是个女的,还可年轻了,但是手段很厉害,背景也厉害,你知道是谁培养她的吗,好久之前那个舒亲王,听说是她的太爷爷。”
“资源好啊,不过现在也太平,她叫什么来着?”
“叫舒禾,我看长得和老板娘和她姐姐都有点像。”
有人从后面走出来,脱掉围裙,把扎着的头发放了下来。
“我回家做饭。”
“好。”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懒懒的回了一句。
她从墙边走过,她和卖花的小姑娘说她明天不回来,她转身一直往前走,不回头,她也许永远也不回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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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她明天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