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周，潘亦诺学会了一件事：怎么用余光看一个人，而不被发现。
她摸清了唐恬的习惯。唐恬翻书，永远用左手压住书页左上角，右手翻得很轻。做题卡住了，会先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一会儿，再重新拿笔。上午第二节课后会喝一口水，只一口，拧好杯盖放回去。
某天课间，班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有人朝唐恬那边喊了一声：“唐恬，去小卖部吗？”唐恬摇了摇头。那人也没再叫，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教室。潘亦诺坐在后面，看着唐恬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书。教室里闹哄哄的，她那一小片地方安安静静的。潘亦诺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唐恬明明可以进重点班，却留在普通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节数学课上。
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全班都在抄笔记。唐恬手里的笔忽然顿住了。她按了两下笔帽，没弹出来；又甩了甩笔杆，还是不出水。她把笔轻轻搁在桌角，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没回头，没开口。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潘亦诺眼里。她捏着笔袋里那支备用的，手心出了汗，停了两秒才抽出来。最后她用笔杆，轻轻碰了碰前面人的后背。
唐恬回过头。
潘亦诺把笔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备用笔，你先用。”
距离太近，她闻见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她不敢抬头。
唐恬的手伸过来。她的指尖捏着笔杆的末端，没有碰潘亦诺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笔，然后才接过去，放进自己的笔袋。
两秒。
“谢谢。”
两个字，清清楚楚。
“没事。”她飞快应声，缩手坐直。
整节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笔下的字歪歪扭扭。
大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潘亦诺正望着前排发呆——唐恬忽然转过身。她本来以为唐恬只是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可唐恬的手里拿着那支笔。
她是主动转过来的。
“还给你。”
潘亦诺伸手去接，指尖擦过唐恬的指腹。凉的。
她手一抖，笔差点没拿住。
“谢……谢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笔本来就是她的。
唐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了。
潘亦诺握着那支笔，掌心里那点凉意一直没散。她没有立刻把笔收回笔袋，就那么搁在桌角。一整节课，她的余光都能看见它。
下一节英语课。老师讲得飞快，潘亦诺翻晚了半页，正慌着不知道该抄哪一页——前面的唐恬，忽然把课本往后推了半寸。
书页正好停在老师讲的那一段。关键句下面有铅笔划的线，旁边标着两个生僻词。字迹清瘦利落。
没人说话。潘亦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抄。抄着抄着忍不住对比——自己的线总歪，唐恬的比尺子还直。她用橡皮把刚画的一道线擦了重画，擦得纸都起了毛。抄完把书推回去，手背上无意擦过唐恬的小臂。
唐恬握笔的指尖，轻轻一顿。然后那只手收回去，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
放学前，潘亦诺撕了一张米白色便利贴。笔尖悬了两秒，落下一行字：
“这周谢谢你。”
趁唐恬低头收书，她飞快把便利贴贴在课本角上，立刻收回手，假装收拾书包。
唐恬撕下来看了一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然后对折了一下——夹进了课本里。
不是随手塞进抽屉里。是夹进了课本。
潘亦诺看着那个动作，心跳得很响。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拉上。背起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唐恬的课本封面——那张便利贴已经不在封面上了。被夹进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周递出去的那些话——借笔、推书、一声“嗯”——好像都被接住了。
收在课本里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座位。唐恬还在低头收拾，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窗光里很白。
潘亦诺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好奇她为什么留在普通班，还是好奇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望向她。
她没想出答案，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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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