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7)

因为重大负面新闻,杭澈已经彻底失去了商业价值,松果办公室里,沈莘这段时间都在处理各大活动方的解约和质问。

“叫什么?她是松果的老板还是我沈莘是?!我在,你们的钱一分也不会少!”又是一家之前谈好了商务的品牌,这次是要来退首款的。

对面一改之前温和谄媚的态度,强硬地给沈莘下了最后通牒,“行,别就说空话,我就给你一个月时间,要么给我找个厉害的代言人!要违约金翻倍!”

沈莘挂断电话,一只手撑着沙发,一只手撑着腰。

门被敲响,她回头一看,是杭澈,沈莘神色有些慌张,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杭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假么?”她缓和着气氛,脸上挤出笑容。

杭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到沙发,刚准备坐下,看见茶几上的ipad正停留在八卦新闻的报道上。

【珩世或签约杭澈,高层密会照片曝光。】

沈莘立刻拿走ipad关上屏幕往一旁沙发一扔,尴尬地坐在一旁,“现在这些营销号真的喜欢捕风捉影,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杭澈坐了下来,看了她一眼,看得沈莘心里没谱,她缓缓开口,“他们说的是真的。”

沈莘表情凝固,下意识吐出两个字,“什么?”

“我确实打算签约珩世。”杭澈淡定地说。

沈莘立刻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这怎么可能,她故作玩笑,“你逗我呢吧,这个可不兴乱说。”

“今天来就是和你谈解约的。”杭澈却没打算和她继续玩笑,“违约金我会一分少地赔给你。”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半分钟后,沈莘笑了,笑得很无奈,“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局面,杭澈却丝毫不念旧情,“我现在这个情况,除了珩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沈莘气血上头,指着杭澈难以抑制的愤怒,“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些问题吗?”

“你有吗?”杭澈微微抬眸看着她。

沈莘愣了愣,哭笑不得,“杭澈,你够狠,好啊。”她收了笑意,“我们来算算违约金,当初你签约的合同是你自愿的吧,我可没逼你。”

杭澈神色淡然,好似全然不在乎,“我知道,2000w。”

最后一丝试探和希望都成了笑话。

“你的钱,我嫌脏!”沈莘咆哮着,她咬了咬后槽牙,“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

“不送!”

松果公司运营人员在微博表示后援会将会注销,护杭舰队总群也将解散,群内顿时吵了起来,两派群体各自战队,恰似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舞会。

【群解散了什么意思?她不是我们的偶像吗?遇到这么一点小事就退缩了,算什么偶像?】

【我真不想对一个喜欢了这么久人的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就是辜负了我们的期望,她就是连累了很多人。】

【你在这里骂她,还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幕后的人?醉酒车祸的事情明明警方都说了还在侦破,不能因为没有能力解决问题,就把过错全部推到她的身上?难道受到最大伤害的不是她么?】

【既然自己弱,就不要怪别人欺负。】

【所以欺负别人是对的,弱是错的?弱就是原罪?】

【不是还演过烂片么?!有什么脸说自己是为了梦想?这不就是立人设,自己立的人设保不住了,就不要怪我们脱粉了吧!】

【对啊,是不是演过烂片?】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这就是事实,杭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立人设的骗子,什么温柔,什么不争不抢,什么热衷演戏,根本就是资本包装出来的假象,就是来骗你们这些单纯的粉丝罢了!】

面对那些毫无干系的人,杭澈可以自由洒脱地说出,他们只是不了解我罢了,可是现在,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这句话,因为这些记录是从她想保护,想成为他们骄傲的人口中说出的。

她的心像被生生撕碎一样,被这些对话生生贴上滚烫的烙铁。

曾经的灿烂盛大,如今的雨井烟垣,还真是讽刺。

她不是花,是草,是被踩了又踩的草,带着无法辩驳的表象,只能算了。

算了。

杭澈后援会和粉丝群解散的消息以火箭的速度冲上热搜爆。

【你们快看!重大新闻!杭澈后援会解散了!】

【我就说嘛!她一定有问题!这自己家粉丝都跑路了,他们知道的只会比我们更多!】

【我就想问她什么时候滚出娱乐圈,以后不要浪费公众资源,好好做个素人行不行!】

【解散个后援会,把你们一个个阴谋论的!】

【楼上你搞搞清楚,后援会解散了,肯定是有什么大瓜阿!】

【黑料太多了,谁沾边谁倒霉。简直就是黑料上长了个人。】

【好心疼我家鹿书林,好好的第一部电影,辛辛苦苦拍了小半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楼上,心疼我家秦九声 10086!】

【真晦气,害亲妈,害剧组,害同事,害粉丝,现在又把自己老师害死!谁靠近她被她克!】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浪费国家粮食么?】

【远离杭澈!会变得不幸!!!】

【远离杭澈!会变得不幸!!!】

【远离杭澈!会变得不幸!!!】

深夜,杭澈睡不着很久了,她自虐式地翻看着这些谩骂,那些言语并不会直接像耳朵一样扇在一个人的脸上,却会如利刃,剜进她的心里。大家口中的语,千条万条,汇成大雨,大雨倾盆,将她淹没,她没有流血,甚至无法谴责别人伤害了她。

这场精神凌迟像是一场渺无尽头的马拉松比赛,她清楚地感知自己的能量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躯壳轮廓,尽头不是生还即是死亡。

如此喧嚣人间,好像容不下她一星半点。

宋知醒后发现身旁无人,她起身刚踏出房门,便看见杭澈蜷缩在沙发一角,举着一枚云子仰着头发呆,不知道是看月亮还是看云子,有些鬼魅,令人发寒。

宋知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对情绪感受强烈的人,可认识杭澈以后,她像是被传染了敏感的天赋,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别人的喜怒哀乐,达成一种默契的共情。

比如此刻,她能心有灵犀地感受到对方秘而不宣的痛苦。

精致到极点的侧脸和五官更趁着她如黑夜里幽昙,淡漠到了尽头生出的绝望,倩影孤单。

宋知看了看手里的毯子,上前去给杭澈披上,爱人迟钝地转头,眼底尽是茫然空洞,仰起的脸惨白一片,如冬之槁木,无半点生机。

她美得多耀目,现在就有多凄绝。

她只是抿了抿嘴,宋知替她委屈起来。

宋知跪在沙发上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你说爱像云,自由自在,可是云太轻了,飘走了怎么办?”杭澈的睫毛颤动着,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宋知反应过来杭澈的意思,立刻安抚道,“谁说云很轻吖?一朵云的重量大约是五十万公斤。”

可杭澈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太沉重了。”

是啊,这样的日子,太煎人了。

那些曾经热烈的信仰渐渐在她心头衰败,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拯救的颓靡。

她筋疲力尽,她不想抗争了。

凄然,毁灭吧。

宋知的心像被贴上了一卷胶带,又被狠狠撕开,宋知终于意识到,神,也会陨落的。

可即便陨落,依然会有虔诚的信徒。

因为宋知爱她,即便剥开她光鲜躯壳抵达本质后,满目疮痍一片狼藉,也甘之如饴。

即便她的杭澈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她也愿撑起桅杆,为她一战。

宋知沉默了一会,故作轻松开口,“明天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手机上看到一家新开的,很多人排队。”

“宋知。”

“我看了一下他们家,明天周五还有折扣呢。”宋知心里隐隐作痛,放开杭澈打开手机。

“我们……”

宋知打断杭澈的话,“我们点一个情侣套餐好不好?”

“我们分...”

宋知假装自己没听见,不顾心在滴血划着手机找到那家店,“这个三鲜锅是他们家特色招牌,就点这个锅底吧。”

“宋知。”杭澈不看手机,只是执着自己做的决定。

眼睛瞬间红了,宋知嘴角有一丝苦涩的微笑,沉默几秒后,抬眸和杭澈对视,“一定要这样吗?”

“现在,我一无所有。”杭澈的声音里始终透着绝望。

宋知再也忍不了,她委屈喊着,“你还有我啊。”

杭澈只是摇了摇头,看着宋知的眼睛,她怕的东西很多,怕亲人离散,怕朋友失望,怕前途无望,怕理想退散,而现在,她更怕在爱人面前不堪的模样,怕面目全非换来分崩离析。

这样的怕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害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会让你失望,实话说,我害怕失去你,我没有底气去保证你会爱这样的我。”

因为,我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更何况别人。

杭澈笑了笑,却没有一丝温度,“我真的好累啊。”

千夫所指的落魄,一无所有的狼狈,费力压抑的卑劣,一了百了的自弃,如今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了吧。

宋知近乎哀求道,“我爱你啊。”

杭澈轻轻叹了口气。

爱?

爱能让一切恢复如初吗?

爱能拯救陷落泥潭沼泽的碎石吗?

爱能解开被打了死结的现实绸缎吗?

没人喜欢自甘堕落的人,包括她自己。

杭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好像坏掉了,没有感兴趣的事,没有想吃的美食,想看的电影,吸引的书,感动的歌。

就像是失去了味觉的病人,无论酸甜苦辣,都味同嚼蜡。

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一堆没有感觉不会哭笑的废铜烂铁。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喜怒哀乐她全都感觉不到了。

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是最大的惩罚和残忍了吧。

虚度光阴,浪费时间,什么也无趣,什么都没意义。

她不怕平凡,独怕平庸。

也许一无所有,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害怕,她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斟酌后用了差不多的意思来代替。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爱了。”

这句话让宋知瞬间窒息,脸色煞白,杭澈内心却毫无波澜,她明明应该痛心的,至少会因为内疚而心疼的,但此刻,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平静。

是的,可怕的平静,不应该有的平静。

宋知想说别怕,有我在,没有爱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能够感受到爱。

但她清楚地看见杭澈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趋近于无。

许久,宋知擦了擦下巴悬挂的泪珠,精疲力竭后如她所愿,“好,我答应你。”

说完,宋知起身,杭澈看着爱人虚脱的背影,眼露不舍,“像爱我一样去爱你自己,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

宋知背对着她问,“那你呢?”

“我也会如此。”

“好。”宋知指了指电视柜,“那副字,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

宋知走了几步,还是颤抖着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等你。”

杭澈很想从背后抱上宋知,但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呢?

“宋律师。”杭澈这样称呼她。

“法条里很少有等这个字。”

宋知坦然一笑,“是啊,这是你的特权。”

很快,宋知收拾好了东西,搬去了自己的房子,离开的那天,杭澈坐在沙发听见关门的声音,愣了愣,突然又笑了。

她很久没笑了,笑得莫名其妙,透着一股荒凉,怪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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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和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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