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未说出口的话,苏格兰替他说

伦敦的十一月像一封迟迟不肯收尾的长信。

梧桐叶落了满地,厚厚地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干燥而细碎的脆响,像时间被碾成了齑粉。泰晤士河上空终日悬着一层薄薄的灰云,不是要下雨,是介于晴与雨之间的,犹豫不决的阴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和远处某个煎蛋的焦香,将路边面包房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凌晨五点,姜映荷在群里发消息,她把一段天气预报的截图甩进群聊,配文只有三个字加三个感叹号——“高地!晴!!”

五分钟后,裴旭言出现了,语气清醒的不像一个在凌晨五点被吵醒的人:“你这个时间还不睡觉正常吗?”

姜映荷:“我在查攻略,明天出发今天查攻略很正常。”

裴旭言:“你管凌晨五点叫‘今天’?”

姜映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们看天气预报——连续三天天晴,高地,十一月,连续三天,这比沈霁舟公开发言的字数还罕见。”

六点零三分,沈霁舟回了一个字:“行。”

温薏六点半醒来,往上翻完了几十条消息,看到姜映荷和裴旭言已经把路线,住宿,租车和沿途的加油休息点全部吵完了一轮。许听晚在中间插了一句:“我带急救包和晕车药。”陆衍川回了一句“我开车”,然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像是在一片喧嚣里各自安静的完成了自己那一份承诺。她翻到最下面,看到沈霁舟的那个“行”字。

单独的一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温薏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回应姜映荷,他是在回应她,是在说,苏格兰,我们去。那片有湖,有云,有鹅,有他没来得及叫她去对岸看蓝紫色野花的地方,我们再去一次,而这一次,他不用站在湖对岸。

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沈霁舟几乎是秒回:“八点,我来接你。”

深灰色七座SUV驶出伦敦市区的时候,晨雾还未完全散尽。陆衍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稳稳的握着方向盘,指节修长而干燥,换挡的动作轻巧;裴旭言坐在副驾,膝盖上摊开一张印着咖啡渍的公路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后座四个人——姜映荷、许听晚、温薏、沈霁舟——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把温薏和沈霁舟挤在了同一排,许听晚和姜映荷分别坐在了主驾和副驾后面的两个单独位置,最后的联排留给了温薏和沈霁舟。

车子驶出城区,沿M1高速公路一路向北。伦敦灰色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原野和越来越低垂的天空。英格兰中部的田野在十一月呈现出一种萧索而温柔的褐黄色,收割后的麦茬整齐地排列在起伏的丘陵上,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橡树立在地平线上,枝叶落尽,只剩下苍劲的枝干轮廓,像某幅维多利亚时期铜版画里被精心蚀刻的线条。

“你们听歌吗。”裴叙言从地图上抬起头,伸手去拧车载音响的旋钮。

“别放你那重金属。”姜映荷从前排椅背上弹起来,“上次去布莱顿你放了一路,听晚下车以后耳鸣了半个小时。”

许听晚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声音很轻:“四十七分钟,不是半个小时。”

裴叙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介于钦佩和惊悚之间:“你真的计时了。”

“我有记录的习惯。”

“那你记不记得上次姜映荷说请客结果忘带钱包是哪天。”

“三月十二号。”许听晚说,顿了顿,“午餐。泰晤士南岸那家寿司店。一共六十七镑。”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被姜映荷的笑声炸开:“我说吧——不能惹学心理的,绝对不能。”

裴叙言把音响调到某个老歌电台,放弃了重金属的念头。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唱着一首很老的民谣,吉他弦被拨得缓慢而悠长,像一条河在深秋的平原上缓缓流过。温薏听着那首歌,肩膀无意识地往沈霁舟的方向又靠了靠。他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用余光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冷吗?”他问。

“还好。”

他把自己的羽绒马甲从腿上拿起来,盖在她膝盖上。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腿,只是把马甲展开,铺平,确认四角都垂在她膝盖以下可以挡风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放回自己腿上,继续看窗外。温薏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马甲。马甲还带着他的体温,不热,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安心的暖意。面料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一点青草和更衣室里消毒水的气息。她把手指缩进马甲的袖口里,在袖口内侧摸到了一个缝补过的小补丁。针脚很整齐,但和面料本身有极细微的色差,是后来补上去的,用的是深蓝色而不是深灰色的线。

是顾阿姨缝的,去年圣诞节在沈家,她看到顾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补一件羽绒马甲,当时她问了一句:“阿姨,这个破了为什么不买件新的。”

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温柔,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他念旧。喜欢的东西不肯换。”

温薏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把那块补丁轻轻攥在掌心里,忽然明白了顾瑾岚没有说完的话,他念旧,喜欢的东西不肯换,这个句式里的“东西”,也包括人。包括她从五岁把草莓糖放在他掌心的那个瞬间,包括此后十八年他所有的沉默、注视和等待。

她把手从马甲袖口里伸出来,在座椅的阴影里,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沈霁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手,掌心朝上,安静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再动。她看着那只掌心向上的手,犹豫了大概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合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薄茧贴着她的指腹,像一层经年累月留下的、温柔的铠甲。

这个动作发生在后排座椅的阴影里,在所有人都被音乐和风景分心的时刻。但许听晚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视线从麦田移到了更远的地平线上。有些事情不需要被注视,只需要被成全。

进入湖区的时候,地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英格兰中部平缓的丘陵渐渐隆起,变成了更陡峭的山坡和更深的谷地。道路开始盘旋而上,两侧的植被从麦田和橡树变成了绵延的针叶林和裸露的岩壁。空气变得清冽而稀薄,带着松针和冰雪融水的气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把肺叶洗过了一遍。

姜映荷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圆形的雾气:“我上次来高地还是大一的时候,”她说,声音因为玻璃的阻隔而有些发闷,“那次下雨,什么都看不见。这次一定要把所有的地方都走一遍。”

“你把攻略打印出来了没有。”裴叙言问。

“打印了三份。一份在包里,一份在行李箱,一份在听晚那里备份。”

“你把攻略备份了三份,”裴叙言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但上次在布莱顿你连酒店门牌号都记不住。”

“那是因为门牌号不重要。攻略重要。”

“你什么逻辑。”

“姜映荷的逻辑。”姜映荷理直气壮。

温薏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斗嘴,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安静地躺在沈霁舟掌心里。他一直没有松开。陆衍川在上一个弯道换挡时右手离开方向盘一瞬,他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来的握力。她忽然觉得,从他五岁到现在,他大概一直是这样——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握住。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上缓缓停下。陆衍川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平台的边缘,拉上手刹,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之后,整片高地突然安静得不像话。风声、树叶声、远处山涧流水的泠泠声,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像是被这片广袤的天地单独摘出来放大。

“下车。”陆衍川说,“休息二十分钟。”

六个人陆续推开车门。高地十一月的空气冷得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衣物纤维的缝隙,刺进皮肤里最敏感的末梢。风很大,从山谷间呼啸而来,带着冰雪融水的凛冽和石楠花枯枝干燥的草木香。天空是一种只有在高纬度地区才能看到的钴蓝色,澄澈得近乎不真实,像被冰水洗过的琉璃。

姜映荷站在观景台的边缘,张开双臂,让风灌满她的冲锋衣,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猎猎的旗。

“十一月的高地你们见过吗——”她朝山谷里喊,回声被风撕碎又重组,“晴的——是晴的——”

裴叙言从后备箱里翻出保温杯和纸杯,开始往杯子里倒热茶,茶是他从家里带的,装在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里,杯口拧开时蹿出一柱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成一团小小的蘑菇云。他倒了六杯,一杯一杯地递给每个人。递给陆衍川的时候说:“辛苦了司机同志”,递给许听晚的时候说:“晕车药在你左边口袋里”,递给姜映荷的时候说:“别喊了嗓子都哑了”,递给温薏的时候说:“薏薏你手里怎么没戴手套”,递给沈霁舟的时候——他顿了顿——“你耳朵怎么红的。”

沈霁舟接过茶,没说话。裴叙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温薏,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个比平时近了不止一点的距离,然后他做了一个在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但他转身的时候温薏分明看到他在朝陆衍川挤眼睛。陆衍川端着纸杯站在风口,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他面无表情地接收了裴叙言的目光,然后喝了一口茶。

“这茶是白桃乌龙。”他说。

裴叙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姜映荷上周在群里说过。”陆衍川低头又喝了一口,“你那天也在群里。”

“我在群里说了那么多话你怎么就记住这一句了。”陆衍川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裴叙言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座被积雪覆盖了一半的山峰。山尖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像一把被遗忘在天地之间的利刃。

温薏端着茶走到观景台边缘,站在姜映荷身边。姜映荷把胳膊收回来,环抱在胸前,歪过头看着她。风把她栗色的卷发吹得很乱,但她眼里那点促狭的笑意清晰得毫发毕现。

“你和沈霁舟,”姜映荷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八卦浓度高得几乎可以点燃,“刚才在车上,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手。你们的手。在羽绒马甲底下。”

温薏低头喝了一口茶。白桃乌龙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怕我冷。”她说。

“怕你冷所以牵手。”姜映荷点点头,“很合理。非常合理。”

“映荷——”

“你不用解释。”姜映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我看到的时候只是在想一件事——这两个人终于。终于。你知不知道裴叙言去年开了一个盘口,赌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他押的是两年前就该在一起了。我押的是毕业后回国之前。听晚押的是‘他们自己会发现’——她说的时候我还没懂,现在懂了。”她停了一下,看着温薏的眼睛,“你们是自己发现的吗。”

温薏把纸杯转了一圈,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打湿了她的指尖。

“算是。”

“怎么算是。”

“他把凌晨喝醉后发的语音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喝醉的状态,是早上。清醒的。没喝酒。跪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风里,“他说了很多。说从五岁那张糖纸开始。说以后每一个进球都算我的。说他这个人很黏人,不太会说话,但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抬起眼睛看着姜映荷,“映荷,我认识他十八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姜映荷沉默了一瞬。她平时话最多,多到裴叙言每次都要说“你能不能安静一分钟”。但此刻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温薏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轻轻抱了抱她。动作很快,只有一瞬,然后是姜映荷式的、用玩笑来消解一切煽情的语气:“那你以后策展,他要是不来看,你告诉我。我去球场骂他。”

温薏笑了。

“好。”

下午三点,他们重新上路。从湖区到高地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陆衍川换到了副驾,裴叙言接手方向盘。姜映荷在后座用手机蓝牙连上了车载音响,放一首苏格兰民谣,女声温柔而悠远,用盖尔语唱着某首关于山谷和归途的古老歌谣。

沈霁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岩壁和墨绿色针叶林。阳光从云层裂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打在远处的山坡上,像是有人在用聚光灯缓缓扫过一片古老的舞台。光影在车厢里流转,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替,像某种极缓慢的潮汐。温薏靠在他肩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她的头从他的肩膀慢慢滑下来,滑到他的上臂,又滑到胸口。他的锁骨很硬,但她似乎并不觉得硌,反而在睡梦中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最柔软角落的小猫。

沈霁舟低下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完全舒展的,没有醒着时那种对外界时刻保持敏锐的微微紧绷,也没有偶尔内耗时紧抿的嘴角。是松弛的、毫无防备的,是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最完整的温薏。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攥着他衣角,攥得不紧,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有没有丢。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手背极轻极缓地掠过她眉骨上方。她没有醒,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话,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

姜映荷从副驾转过头想说什么,看到这一幕,嘴张开又闭上。然后她转回去,把音乐的音量调低了两格,对裴叙言说了一个无声的口型。裴叙言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然后他的嘴角翘起来,翘成了一个极其欠揍的弧度。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驾驶座和副驾能听见:“别吵。月亮终于不营业了。”

车子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他们预订的住处。是一栋石头砌的老房子,坐落在一条狭长湖泊的尽头。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正对湖面的露台,木头栏杆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湖泊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和铁灰之间的颜色,湖面被傍晚的微风吹出层层细浪,浪尖上跳跃着落日最后一点金红色的碎光。

分房间的时候,姜映荷和许听晚一间,陆衍川和裴叙言一间,温薏和沈霁舟各自一间——他们的房间相邻,共用一个面朝湖水的狭长阳台。木制的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壁上挂着褪色的风景油画,画的是这座湖的秋天,画框上的金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胎。

温薏在自己的房间里放好行李,推开阳台的落地窗。湖风迎面扑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清冽和远处篝火的隐约焦香。她撑着栏杆望向湖面,湖对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被暮色染成了层层叠叠的紫黛色。水边有三只天鹅。白色的,正缓缓地从左岸滑向右岸,身后拖出三道逐渐扩散的V字形涟漪。

三只天鹅。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本维多利亚旧书里读到过的句子,在那一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三只天鹅是归来的承诺。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有调色,没有裁剪,然后她听到隔壁阳台落地窗被推开的声音。木制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脚步声很轻,走到栏杆边缘,停住。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

“上次来高地,”沈霁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那堵石墙,被湖风揉得有些模糊,“你在拍照片。我在湖对岸。”

“嗯。”温薏看着湖面上那三只天鹅,声音很轻,“那天我拍到一张照片。后来给它取名叫《应答》。”

“为什么叫《应答》。”

她转过身,隔着那堵石墙看着他。暮色将他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暖的暗影,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湖面的微光。

“因为那天你站在湖对岸。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想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在想,你能不能转过来看我一眼。你后来没有转过来。但那张照片本身就成了应答。”她顿了顿,“所以我一直都知道。月亮听到了。只是它当时还没有营业。”

沈霁舟没有说话。暮色在湖面上迅速转浓,远处的山峰吞下了最后一小块太阳,天空从金红过渡到深紫,再过渡到一种只有在高纬度地区才能看到的、深邃得近乎墨黑的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像有人在天幕上逐一点燃细小的灯芯。

“现在它营业了。”他的声音从石墙那边传来,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穿过暮色,落在她耳中,“所以你以后不用在心里问了。你想让我看你,说一声。只要你叫我的名字——多大声都行。”

温薏低下头笑了。不是含蓄的微笑,是眼角弯起来的笑。湖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她没有去理。

“沈霁舟。”

“嗯。”

“看这边。”

他转过来。两个人隔着一堵矮矮的石墙,在暮色和星光交汇的湖畔阳台上,面对面站着。

“看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极细微的沙哑,但眼神很稳,稳得像对岸那座在夜色中沉默了亿万年的山。

“以后每一次叫你,你都要在。”

“好。”

“不管多远。”

“不管多远。”

“不管在球场上还是别的地方。”

“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搭在石头栏杆上,石面的粗糙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夜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冰雪融水的凛冽和石楠花枯枝干燥的草木香,也裹着远处篝火淡淡的焦香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属于苏格兰高地深秋夜晚的古老气息。

“那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她说,声音被风轻轻托起,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片被星光微微照亮的空隙里,“你说以后每一个进球都算我的。以后你进的球都不光是你的了。是你和我的。是你为我进的。是以后你要讲给——”她忽然停住,低了低头,嘴角浮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算了。太远了。”

“不远。”他说,“是以后要讲给谁听的。你往下说。”

温薏抬起头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星星铺满了整个湖面的上空,猎户座的腰带清晰地横在东南方的山脊线上。湖对岸那三只天鹅已经隐没在夜色里,但水面上还残留着它们游过时留下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涟漪。像十八年前那双手掌。一个人把糖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另一个把糖接过去吃了一辈子。

“以后你进的每一个球,都要讲给我们的小孩听。”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岸边那些被湖水冲刷了亿万年的石头,“告诉他们这是为他们妈妈进的。是为你和他们的妈妈一起进的。”

沈霁舟站在石墙的另一侧,在星光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隔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温薏。”

“嗯。”

“我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说话。但你说的这件事——以后讲进球给我们的小孩听——我想学。我会学。我会把它说得比所有的球评都好听,好听到他们长大以后只记得我说的这一种解说。”他停了停,声音降得更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好听到你每次听都会嫌我话太多。”

“你不会话太多的。”她说,“你永远都不会话太多。”

夜风忽然转了个方向,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草潮湿的清香和远处松林深邃的松脂气息。木头阳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像是这栋老房子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薏薏。”

“嗯。”

“苏格兰的星空很好看。”

“嗯。”

“但我觉得最好看的不是星星。”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堵矮墙,落在她侧脸上,“是你和星星在一起。”

温薏低下头,把后脑勺轻轻靠在石墙上。那堵石墙很凉,凉意透过头发渗进头皮,但她的心口是热的。

“沈霁舟。”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周都多。”

“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弯起嘴角:“因为以前没资格说。现在有了。”

月亮在天鹅消失的方向缓缓升起,将清冷的光铺在湖面上。风停了,水面渐渐平复如镜,将那轮圆月完整地映在湖心。三只天鹅不见了,但月亮在。以后也会一直在。她把手放在那堵石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头。他也在石墙的另一侧,把手放在同一块石头上。两块手背隔着石墙,触不到,但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透过石墙传来的温度。不热,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安心的暖意,像他盖在她膝盖上的羽绒马甲,像白桃乌龙茶的余温,像已经持续了十八年并且在今夜被星光重新确认的,某种从未间断的引力。

客厅里隐约传来姜映荷的声音——“星星出来了你们快出来看”,然后是裴叙言的“我在穿外套我在穿外套”,然后是陆衍川沉稳而简洁的“已经在外面了”。木头地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推拉门的响动、姜映荷冲着湖面“哇”的一声感叹、裴叙言说“你小声点隔壁住着羊”的抱怨、许听晚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笑声。

六个人在石屋的露台上重新聚齐。姜映荷裹着一条毯子窝在藤椅里,用手机对着星空徒劳地调整曝光参数。裴叙言靠着栏杆,手里端着不知第几杯白桃乌龙,正试图辨认星座的排列——“那个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的是不是猎户的腰带”——许听晚站在他旁边轻声纠正他猎户座在这个季节的方位。陆衍川站在最外侧,手里握着半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大衣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一言不发地看着湖面。

温薏和沈霁舟并肩站在露台的另一侧。她的左肩轻轻挨着他的右臂,这一次没有羽绒马甲的遮挡。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冷吗。”

“不冷。”她说,“今晚不冷。”

从五岁到二十三岁,从伦敦到苏格兰,从湖对岸到石墙这一侧。星星在湖面上空缓缓流转,猎户座从山脊线上升到了更高的位置,银河像一条被风轻轻扬起的银纱,横亘在整片高地的夜空中。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这里。每一颗星都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都仰头看星星的时刻,在毛衣袖口的遮掩下,极轻极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夜风又起,松涛从远处的针叶林梢滚过,发出海浪般深沉的呼啸。湖水拍打石岸,声音轻柔而绵长,像大地在深夜里的呼吸。星星继续旋转,以亿万年不变的速率,围绕着他们头顶那片澄澈的、永不黯淡的夜空。她没有低头去看他握住她的那只手。她只是把手指收紧,扣住了他的指缝。

湖心那轮明月的倒影,正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光在写信。写给岸边的石屋,写给石墙下相扣的两双手,写给即将到来的每一个清晨与深夜,写给所有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属于他们的漫长时间。月亮没有声音,但月亮在说话。说他五岁那年就在说的话。说他今天在车上没说出口但在手心里写了十八年的话。说他将来会在每一个孩子的床边,用最好听的语气,把这个关于月亮、关于糖纸、关于三只天鹅的故事,慢慢地、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讲下去的话。

苏格兰的夜很长。但对他们来说,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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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营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