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薏是被光唤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不是姜映荷催她起床的电话,是光。冬日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温温的,薄薄的,想有人用手背极轻地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她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浅灰蓝——那是沈霁舟的卧室的颜色。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套是灰蓝的,窗帘是更浅的一层灰。整个房间像被罩在一层淡而清的雾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雪停之后偶尔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她花了好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
浴室里传来极轻的流水声,断断续续,不像是淋浴。过了一会儿后,沈霁舟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裤和白色短袖,头发半湿,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燕麦拿铁,站在门框边,没有进来,像在等她完全醒来。
“外面雪停了。”他说。
温薏坐起来,被窝里的暖意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整个人像从一团温吞的云里慢慢抽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过大的浅灰色T恤,昨天她洗完澡后,他拿给自己的。他说过,他穿这件好看,她穿会更好看。她当时笑他话多,现在却觉得这件衣服又大又软,带着他洗衣液那种不浓不淡的,干净的香气。
“几点了?”她问。
“九点四十。”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沉,”他把那杯燕麦拿铁放在床头柜上,又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她的外套,挂到床边椅背上,动作轻缓而自然,“今天周日,没有训练,你也不用去美术馆。”
“但我醒了就占了你一个早晨。”
他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垂在额前还没干的碎发映成一种半透明的浅褐色,他看她的眼神是松的,是那种只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松弛。
“你占了我很多个早晨了。”他说。
温薏笑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看见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双灰色的厚羊毛袜递给她,她接过来穿上,尺码大了两圈,脚趾前面空出好一段,走路时袜子后跟软塌塌地拖在地板上。
“像穿了一艘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家里没有女生拖鞋。”他蹲下来,帮他把袜筒往上拉了拉,手指擦过她的小腿,带起一阵极轻的酥麻。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他的后颈和耳廓在晨光里红得比昨晚雪地里更明显。她忍着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半湿的头发,像在摸一只大金毛。
早餐还是和往常一样简单,吐司,黄油,两只煎蛋。简单是沈霁舟做的,蛋边煎得焦脆,蛋黄是半凝固的,火候精准得不像一个常年吃食堂的人该有的水准。温薏在餐桌前坐下,看着他把两杯燕麦拿铁分好,将其中一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划出极轻的摩擦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她问。
“来伦敦第一年。”他在她对面坐下,“你那时候总不吃早饭,我说你,你不听,只能学着自己做,拿你当借口,顺便也喂饱了自己。”
她咬了一口吐司,黄油的咸香在舌面上化开,混着煎蛋边缘焦脆的口感。她忽然觉得,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事,堆叠在一起,就拼成了她想要生活的全部,不是宏大的,戏剧性的情节,是一顿早餐,是一双过大的羊毛袜,是一杯半糖的燕麦拿铁,是客厅沙发上那条他昨晚盖过的灰蓝色毛毯。
“你昨晚睡哪儿了?”她问。
“沙发。”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不来床上?”
沈霁舟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不自然,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你睡着了。”他说。
“所以呢?”
“所以,我要是过去,会把你吵醒。”
温薏放下吐司,认真地看着他:“沈霁舟,我们在一起了。你可以叫醒我,也可以和我一起睡。不是一定要趁我睡着把我抱进去再自己睡沙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抹黄油,声音很轻:“我知道。但那是你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夜。我想让你自己醒过来。不想你睁眼就看到我,觉得……太快。”
“我们认识十八年了,快吗?”
他抹黄油的动作又停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耳朵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不快。”他说,“但我想慢一点。以前等了很久,现在更想慢慢来。每一个步骤都想让你觉得舒服。”
温薏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心里涌起某种又软又烫的情绪。十八年来,他所有的“慢慢来”都不是退缩,是把她放在所有步调里最优先的位置。以前是,现在还是。他情愿自己睡沙发,也不想让她在任何一个细节上感到一点点不自在。她把下巴搁在掌心,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那你下次叫我起床。不要自己睡沙发。”
“好。”
“要在一起的时候,就待在一起。”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是女朋友的命令。”
沈霁舟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像被晨光浸透了,他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收到。”
吃完早餐,温薏去洗漱。浴室里摆着她昨晚用过的毛巾,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挂在靠近暖气片的位置。水杯旁边放着一支新的牙刷,是他今天早起去便利店买回来的。她拿起那支牙刷,看到包装盒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标签。她想象他轻手轻脚出门又轻手轻脚回来的样子——他一定起得很早,可能在她还在熟睡的时候就出去了,撑着门框犹豫了半天才决定用跑步代替走路。
她刷完牙出来的时候,沈霁舟正站在客厅窗前打电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只言片语听不完整。她隐约听见几个词——“赛季末”“续约”“肖像权”。是他的经纪人。她没打扰,走到沙发边,把昨晚盖过的毛毯叠好,放在扶手旁。毯子已经凉了。她忽然有些遗憾——她没来得及在他还盖着这条毯子的时候醒来,看看他睡着的样子。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沙发旁,头发有点乱,T恤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间。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毛毯,重新展开,披在她肩上。
“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今天想和你去圣诞市集。”
他看了看窗外。雪停了,天空仍是整片灰白,但云层高了一些,透出一点极淡的、水洗过的亮光。
“好。”他说。
出门的时候,他们在公寓楼门口遇到了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女孩。女孩穿着藏青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部不小的单反相机,站在对面的马路边,看到他们出来,镜头刚要举起来,又放下了。她转身快步离开,像受惊的鸟。温薏看见她穿过马路,跑到转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街角。
沈霁舟没有追,他只是把温薏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然后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别担心。”他说。
温薏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雪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下颌线条收紧,像被这十二月的冷空气打磨过。她知道他其实有一点介意。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镜头随意侵扰,更不喜欢她因此受到任何打扰。
“我没担心。”她握了握他的手,“去哪边?”
他放松下来,回握住她。
“南岸。圣诞市集。”
两人牵着手走过那片雪后清寂的街。天光渐渐亮起来,路边的积雪被偶尔走过的行人踩实,又化成一摊浅浅的水。温薏穿得厚,脖子上绕着一条乳白色的围巾,显得脸更小。她的手被沈霁舟握在掌心里,指尖一开始是凉的,后来慢慢暖过来,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卵石。
南岸的圣诞市集每年冬天都搭在泰晤士河边。木制的小屋沿河一字排开,每个屋顶都挂着彩灯和松枝。雪后的空气冷得像冰水,但市集里很热闹。卖热红酒的摊位前排着长队,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肉桂和烤香肠的味道,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远处有街头艺人吹萨克斯,曲子是一首很老的圣诞歌,曲调被河风吹得忽远忽近。他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自己只喝咖啡。她捧着纸杯,暖意从掌心透进心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她发现他走路时永远走在靠河的一侧,把她挡在离水远的那一面。他今天仍是这样,像一个不用言语的固定程式。
她忽然停下来。他跟着停住,低头看她:“怎么了?”
“沈霁舟。”她望着他,“昨天那个镜头的事,你现在还在想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有一点。我不喜欢别人用镜头对着你。”
“可你每次比赛都有镜头对着你。”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在乎自己。但你不行。”
她笑起来,把喝了一半的热红酒递到他唇边。
“那如果以后我们被拍到了,你会怎么办。”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然后说:“公开。”
“所以你不怕?”
“怕。”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怕你不愿意。”
她收回杯子,看着杯口腾起的热气。
“我要是怕,就不会和你站在这儿了。”
沈霁舟没有说话。他伸手拂了拂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汽,然后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往河岸边一条人少的小径上带。他们站在河堤边,看泰晤士河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一闪一闪,映在河面上,像被揉碎的星光。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他把她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轻轻扣在她头上。帽子太大了,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在帽子里笑了,声音闷闷的:“你的衣服都这么大。”
“这样你暖一点。”他说。
她没再说话,伸手去抓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河边,看雪水从树枝上滴下来,落在河面上,荡开一圈圈极细极小的涟漪。他们身后是圣诞市集热闹的人声和萨克斯温柔的尾音,他们身前是缓缓流淌的河。她不回头。她知道只要伸出手,他一定会接住她。他一定接得住。
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公寓。走到楼下时,她没让他走。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直到街灯次第亮起,把彼此的脸都映得柔和。她忽然想起昨晚他煮的热红酒,他切橙子时露出的手腕,她睡着后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她都知道。她只是没告诉他,其实她半梦半醒间叫过他的名字,而他没听见。
“明天一起看展吧。”她说。
“好。”
“去你上次找到月光诗集的那家旧书店。”
“好。”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愣住,然后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不是那种急切的、占有的吻。是像初雪落在屋檐上一样轻的、郑重的、恰到好处的亲吻。
街角的圣诞彩灯一盏盏亮起来,落在雪后的地面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泰晤士河在不远处静静流过,带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与温柔,向入海口缓缓而去。
而她忽然觉得,属于伦敦的冬天,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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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晨光入室,他不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