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人烟稀少，可给人的感觉却并不荒凉，反而有心安之意。
通向山顶的台阶，每隔不远就有一盏路灯，和供人休息的凉亭。
根据网上的说法，这些设施，包括台阶，都是私人所建。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在此行善，点亮三千台阶长的山路。
一路上行，两道交错的手电筒光柱刺破山林的黑暗。
何知微挽着许岁安的胳膊。
可这周围太寂静，静到让知微以为听见了对方的心跳。
噗通的声音接续，恍若夜晚的潮汐一遍遍冲刷海岸线，又像怅然的困兽，静待自由与黎明。
“岁安，你说我们五年后，会在哪？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许岁安跳上了一个台阶，漫不经心的回应：“说不定，我五年后还像现在这样年轻。”
“神经！”何知微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借力上了一个台阶。
万籁俱寂的林间小道上，这是独属于她们的时间，挚友畅聊，笑意盈满这一段旅程。
刚入冬，夜间气温更是低。
半山腰处，她们在一个凉亭处小憩，何知微大口喘着气，连声抱怨，“我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我们这是没苦硬吃吗？”
许岁安面露难色，思索半晌，“知微，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吧，这里……”
话语未尽，就被打断。
“那你怎么办？到底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何知微抬眼盯着眼前人，目光凌厉，似要看破她的心思。
短暂的沉默，许岁安低头不语，如同做错事的小孩，眼底有些愧疚。
“算了，走吧。”闷闷的声音让何知微的妥协与无奈一览无余。
“你还能行吗？”
何知微扯了扯嘴角，又露出她往日大大咧咧的笑容，“放心，这点小事，死不了就行了。”
到底是强撑着没事，许岁安一路搀扶着她，接下来的路程走走停停。
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到达山顶，此时的夜色仍然浓稠如墨，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线青白。
未过多时，头顶上的星辰褪却，晨雾从山谷间缓缓升起，无声蔓延过山脊。
二人的私语化作日出前的进行曲。
云层悄然镀上金边，直到一道金光刺破天际，霞光尽染，漫过山顶，金纱温柔覆盖万物。
许岁安和何知微也迈出了最后一步，走到往生寺。
迈过寺庙门槛，内里的一切都显得庄严，让人不敢多言半句。
香炉里残存的香灰，与新添的檀香糅合成寺庙独特的气息，一同增添冬日的温度。
一位僧人踏着露水走向大殿，灰色僧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岁安看着大殿上长明灯跳动的火焰——你在为谁祈求?
“施主，”来人身披一袭褪色的赭黄袈裟，衣襟处绣着细密的莲花暗纹，声音浑厚，“既有所求，何不跪拜。”
僧人语气并不客气，许岁安也淡淡应着，“只怕是我所求，佛祖也束手无策。”
“好一个束手无策，这世间之事未有心诚而不灵之理。”
若心诚则灵，世上怎会有那么多冤案，不公平之事。众人来佛前祷告或忏悔，不过求一个心安，难道真能以此成事？
若万事有理，又怎会天妒英才！让他在最好的年纪逝去，让善良的一家人不得安生……
许岁安心里反驳，面上不动声色。
她打量着这僧人，心中思忖，看穿着打扮，年龄气度，此人合该是这里主事的方丈。
“阿弥陀佛。”
这位方丈缓缓闭眼，用着奇怪的声调，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着几句话，
“施主所求不过逆天改命，既来往生寺，想必也是诚心之人，但生死既往，人也早已化为了尘世间的一缕青烟。乾坤逆转，何其不易，谁愿为此饱尝世间疾苦？”
何知微听得不太真切，只感觉这人神神叨叨，怪奇怪的。
但不知为何，许岁安却听得清楚。
人一生都活在回忆里。
如果现在就此放手，那我一辈子都不会甘心。
“我愿意。”
许岁安的声音掷地有声，在这空寂的山顶寺庙似乎都可以听见回响。
何知微在一旁莫名其妙：“什么啊，你听清了吗。我看这和尚神神叨叨的，这里往来人也少，我们早点拜完回去吧。”
许岁安忙扯住何知微的袖口，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位施主说的也有道理。”方丈点了点头，倒像是对何知微的话认同一般。“可以往后挑个合适的时间再来，那今日就送客了。”
他笑而不语，只捻着手中的念珠，一副淡然的模样。
何知微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衣服后领被许岁安提住就往外走。
看着两人即将走远的背影，方丈又淡淡开口道来：“贫僧好意提醒施主，衣着过厚，诚心何显。”
“多谢师父，我知道了。”许岁安已走出寺庙大门，远远的应了一声。
待走了一段路程后，何知微实在憋不住了，开口询问：“许岁安！你刚刚在山顶被夺舍了吗，那和尚说的什么你听清了吗，就答应！”
许岁安浅浅一笑，然后安抚似的将手搭上她的肩膀，温笑回应：“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上当受骗。可那人说的话，我们也没必要当场反驳啊，只顺着说两句，然后早早离开便好了。”
“这还差不多。”何知微一脸放下心来的表情倒是令人有些好笑。
下山的路上气氛轻松，大部分都是好友在碎碎念。
“许岁安，你下山后一定要请我吃饭。”
“感觉爬一次要来半条命。我终于承认你说我不行了。”
“好想吃冰淇淋……我当然知道这是冬天了。好想吃火锅行了吧。”
一周后。
有些事情既然决定了开始，那就没有退缩的机会了。
1月19日，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本是父母催促着回家的时间，许岁安瞒着何知微，独自一人又来到了山脚下。
北槐的冬天不如南陵温暖，在这里下雪是十分常见的事。
好在这一天——宋熠之一家人的忌日，不像几天前那样暴风雪席卷让人出不了门。
城郊路上还有些积雪未化，但这通向往生寺的山路台阶上，积雪却化得干净。
许岁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脱下棉衣，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t恤，根本禁不住风寒。
今日气温稍微回升，山脚下的寒冷还可以忍受。
但是气温随着高度降低，许岁安此刻只祈愿，她能到达山顶。
走上台阶，每一步似弱柳扶风，脚下刺痛穿过经脉直达心底。她尽量小口地喘着气，保存体力。
忽而，天气骤变。
寒风卷着碎雪，在台阶石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她赤脚踏上下一步，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探上。脚趾微微蜷缩，却又不能退却。
雪粒粘在脚背上，又迅速被体温融化。
整个人早已被冻的麻木。
她听见凛冽北风吹过山林的呼啸声，倒下的最后，思绪又回到了曾经。
鹅毛雪飘落在她的发顶，在此刻与五年前那场雪重合。
恍惚之际，从记忆深处走来一人。
少年修长的手指轻抚书页，正在看书。分明是平平无奇，遭人抱怨的冬季校服外套在他身上却不显臃肿。
忽然，他抬头，俊秀的脸庞在阳光的勾勒下更显得温润如玉，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下垂，看着眼前人带着几分笑意。
“岁安，”他轻声唤着，“你还好吗？”
心脏被他的声音牵动，胸腔的起伏刺激大脑的神经系统，让许岁安更清醒。
“施主，你还好吗？”
意识渐渐回笼，许岁安缓缓睁眼，一位年轻的小和尚将她从台阶上扶起。
“多…谢…”体力不支，连声音也变得极其虚弱。
小和尚赶忙从背篓中拿出一件素色大衣，替许岁安披上。
她心中感念这位小师父，可这一场容不得半分懈怠，但拒绝的话未到嘴边，就听见了小和尚的解释。
“师父叮嘱我今日下山，若遇见有缘人，就将这件大袍赠予。往生寺鲜少有人到来，更何况是这下雪天，想必师父说的有缘人就是你了。这衣不厚，但多少能帮施主抵御一些风寒。”
小和尚言真意切，许岁安也不再推脱。“那就多谢了。”
两人都着急赶路，也就这样分道扬镳。
这一路艰辛，可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又想到了周老师和宋医生，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在她刚刚进入尖子班，跟不上节奏的时候，周老师叫她去办公室安慰。那样温暖人心的场景恍若昨日，她说：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找准自己的节奏就好了，高考比得是自己和自己的差距。
爷爷曾经生病，一只脚已经迈入了鬼门关。在其他医生连连摇头认为没有转机时，宋医生仍然坚持抢救，最终才将祖父救回。
“他们都没有放弃，你怎么可以呢？”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问着。
浅雪被体温融化，在石阶上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水渍。许岁安一步步向上攀登，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袍，衣角翻飞如挣扎展翅的蝴蝶。
这场雪一直下，她也踏着雪前进，跬步不停。
直到她看见了寺庙院门，在飘飞的雪花中更具光彩，闪耀着仁慈的光辉。
终于到了，多时的跋涉早已让她体力耗尽。
好奇怪，倒在地上的最后一刻，脑海里只划过一个想法：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在漫长的梦境里，好像将一生都经历，人生在这里一遍又一遍重演。
“施主。”
许岁安抬眼看去，周围全是白茫茫一片，似在仙境一般，难辨真假。
寻着声音的方向，是往生寺中的那位主持。
“施主，本座名唤本净。施主是有缘人，”
“你既已经历磨难，上天也自有恩赐。梦醒时分，便是明朗之时。”
不等许岁安询问，方丈的声音变得空灵，渐渐远去。
在一片混沌中，她的意识又渐渐模糊。
……
梦里没有思想，没有知觉，好似一切都不复存在。
直到尖锐的声音再次将她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