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锆石蓝色的窗帘在风中摇摆,东边的大床上,嘤咛声断断续续,林明镜被梦魇折磨,脑中不断浮现出那只贯穿他胸膛的手。
旧景一遍遍重现,林明镜猝然睁开眼,煞白的脸上挂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是哪里?
他茫然张望,细碎的光点落进房间,照亮了桌前那把翡翠绿缎面椅,上面搁着一只成色颇佳的曼陀铃,林明镜赤脚上前,情不自禁地拨弄起来,弦音清脆,模样与伊莎贝尔那只十分相似。
他回头环视,发现对面墙上还挂着梵高的水果画,那幅绚烂的金色榅桲.....
这幅画不应该在博物馆吗?难道是假货?
林明镜蹙眉,飞速拧开门把手,外面是一条宫廷里才会出现的长廊,两侧烛火幽微,沿着花哨的地毯一路向前,各式各样的石雕油画看得他目不暇接。
“有没有人?!!喂!这里有没有人!”
青年放声呼喊,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这里如同古欧洲宫廷般恢宏华丽,面积也大得令人咋舌,他跑了大半天也没见到下去的楼梯。
这座迷宫般的房子似乎有某种魔力,他跑着跑着脚步忽然停住了,林明镜见鬼似地盯着自己的腿,即使心底奋力驱使,那条腿仍像粘住了般一动不动。
“没有安娜夫人的命令,你不该出来。”
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他一跳,林明镜慌忙抬头,拐角处,身穿黑色哥特裙的少女缓缓现身。
她手捧银托盘,目光冷得如霜月寒冰,林明镜扫过那张亚洲面孔,尝试用母语沟通,但很遗憾,少女并未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们把伊莎贝尔怎么了??”
少女抿唇不语,她轻轻抬手,林明镜就像热气球般飘了起来,随着指尖动作,他被一股力量疯狂往回扯,大门开阖,不过刹那,他就躺回了之前那张大床上。
四肢仿佛裹了一层无形枷锁,林明镜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挣脱,少女紧随其后进屋,她踱步到桌前,轻轻放下托盘。
“你要喝水吗?”
“你使的什么妖术?!为什么我会飘起来!!”
林明镜既惊又惧,他清楚明白刚刚发生的不是梦,自己真的飞了起来!!这种完全脱离物理定律的事情根本不现实!!
“我叫葵。”少女倒了杯水过去。
林明镜感觉左臂一松,禁锢消失,他惶恐盯着对面,赤色液体在杯中摇晃,那哪里是水,分明是血啊!!
空气中的腥味频频刺激着他,林明镜没有去接,反而害怕地往后缩。
“不喜欢吗?也是,你才做完手术,可能要一段适应期吧。”
“手术?!”林明镜顿时警惕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安娜夫人会告诉你一切,不过现在她很忙,你不能打搅她。”
葵放下杯子,不顾床上之人的呼喊转头离开。
门扉阖上,身体的沉重感消失,林明镜赶紧跑去开门,外面似乎落了锁,无论怎么拉拽都纹丝不动。
回想方才那番对话,林明镜心一惊,急忙扯开衣服检查起来。
那个叫葵的少女提到‘手术’两字,难道自己像小白鼠一样被当成实验对象了??林明镜火速低头,昏迷前他遭遇了不明怪物袭击,胸口处应该留有疤痕,但现在....
伤口竟然神奇消失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怀疑昨晚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原本被贯穿的位置被坚实的肉组织填满,鲜嫩的粉色肌肤覆住左胸区域,像刚长出来般光滑柔嫩,他上下摸索,蓦地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来到镜前仔细端详,林明镜才看清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类似水晶一样透明的坚硬物,他用拇指戳弄,意外发现这东西不是粘上去的,而是生生嵌进了他的肉里。
撕扯周围的肉组织时,林明镜能明显感觉到疼痛,整块晶石呈淡淡的蓝色,像溶了霜雪的大海,在灯光照耀下霎是漂亮。
这是什么东西?
林明镜困惑不解,碍于疼痛,他没有再试着抠下,晶石很小,像长了块无关痛痒的皮癣。
这里的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林明镜紧蹙眉头,打定主意要问个明白。
............
夜晚降临,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林明镜端坐床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入口。
最先进来的是那名叫葵的少女,她拿着一盏蜡烛,弯腰退到门边,林明镜眯起眼,视野中渐渐出现一个年轻女人,她梳着中世纪才会有的精致发式,一袭苔藓绿色的欧式古典裙衬得她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宫廷妇人。
林明镜盯着款款而来的女人,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在对方面部上,黑纱之下的五官竟与伊莎贝尔有七分相似......
“初次见面,我叫安娜·洛佩斯·马丁内斯。”
“洛佩斯?!!”林明镜讶异,“你与伊莎贝尔什么关系??”
“我是伊莎贝尔的母亲.....”
安娜摘下黑纱,露出酷似女友的五官,林明镜皱了皱眉,没有相信女人的话。
“休想骗我,以你的年龄根本不可能是伊莎贝尔的母亲。”
安娜笑了,“年轻人,你觉得我有多少岁?”
“最多不超过三十。”
安娜摇摇头,“我已经五百多岁了。”
“这不可能!”林明镜错愕。
“伊莎贝尔是我二十九岁那年出生的,从十六世纪到二十一世纪,假如没有你的出现,她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安娜嗓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小事,可林明镜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十六世纪到二十一世纪??她、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林明镜颤抖身子。
“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放我回去!我要离开这里!!”
林明镜挣扎起身,葵立即上前,以迅雷之势将人按倒在地。
“安娜夫人没有叫你离开。”葵警告道。
“放开我!!你们这群怪物!”
林明镜拼命蹬腿,渐渐喘不过气来。
“怪物?”安娜轻笑,“我记得很早以前,你们人类就给我们取了一个名字,比起‘怪物’,我更喜欢那个名字。”
“什么?”
“忘记了吗?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
安娜蹲下身,深褐色眼眸转瞬变为血红色,獠牙逼近,林明镜顿时心惊肉跳,一度以为对面要吃了自己。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怪物?!!”
安娜叹口气,“吸血鬼.....人类很喜欢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们。”
“吸血鬼?!难道你要吸我的血??”
“吸食同类无法使血族获得生命力。”
“果然,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吃我!!”林明镜神情惶恐。
“笨蛋,你没听见吗?安娜夫人说了不会吃你。”
葵敲了下身下之人的脑袋,林明镜懵了,他西语很好,应该不至于听错才对。
“你们不会吃我?”
安娜颔首,林明镜思索片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个重点。
“伊莎贝尔....也是吸血鬼?”
“当然。”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你不怕吗?她可是吸血鬼。”
“我不怕。”
林明镜目光坚定,那晚的情景历历在目,伊莎贝尔不是不爱自己才离开,而是不想伤害他所以才隐瞒身份,无论对方拥有怎样的过去,他都不会改变对伊莎贝尔的爱意。
安娜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爱情.....真能叫人舍生忘死?”
“我爱她。”
“你是人类,注定无法与夜永存。”
“那就夺走我的光。”
“呵,无知的瞎子。”
“她在哪里?”
“在这里......”
一只手缓缓覆上他的胸膛。
“在你的身体里.....”
“我的.....身体里?”
林明镜想起胸前的异样,立即质问那个‘手术’是什么?还有那颗亮晶晶的石头!
“你居然已经发现了它?”安娜倍感意外。
“那块晶石是什么?快把它拿出来!”
“没有它你会死.....”
林明镜怔住,对面这才缓缓解释起了晶石来历。
“它叫月亮宝石,是伊莎贝尔留给你的....”
“月亮宝石?”
“我们生于暗夜,是永生的血之一族,在这无尽的历史长河中,曾有幸见过我们的人类不在少数,他们之中无一人了解血族的真正面貌,人类见到我们吸血,便以自己的幻想,编排出各种离奇故事.....”安娜扶着林明镜坐到床上,“‘被吸血鬼吸血的人就会变成吸血鬼’,这种误解已存在百年之久,我不希望你被它误导。”
“你给我说清楚!!伊莎贝尔究竟在哪里?!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你的情况十分特殊,失去心脏的你本该当场死去,但伊莎贝尔救了你,那颗月亮宝石就是证明,你已不再是人类。”
“我是人类。”
“你不是.....”
林明镜瞳孔一颤,下意识拔高音调,“我是人类!”
“以前或许是,但现在的你.....已变得与我们一样。”安娜语气不疾不徐。
“不!我不是吸血鬼!我是人类!!我是人类啊!!”
林明镜崩溃大喊,自己明明是人类,怎么可能变成吸血鬼这种怪物!!
“吸食血液是我们活下去的手段,传说并不全是真的,一个物种并不会通过血液交换而变成另一个物种。”
“既然吸血不会改变物种,那我为什么会变成吸血鬼!”
“因为月亮宝石。”
“什么?”林明镜脸色发白。
安娜覆上对方胸膛,“月亮宝石是血族的‘心脏’,我们依靠它活着,一旦宝石被摧毁,我们也将死去。”
“心脏?”
“是的,它的重要性就像你们人类的心脏,每个血族都拥有一颗月亮宝石。”
女人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失去月亮宝石就等于失去生命,那伊莎贝尔.......林明镜呼吸骤然急促。
“我的女儿想让你活下来,所以自作主张将月亮宝石给了你,换心一事前所未有,我们也没想到你会活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她去死!”林明镜嘶哑嗓音,死死抓住安娜。
“这是伊莎贝尔的决定。”女人无情拂开对面,“如果有可能,我宁愿那晚死去的是你。”
林明镜倒在地上,怔怔抚摸胸前的宝石,错了.....一切都错了!!都是因为他的出现,伊莎贝尔才会死,是他害死了伊莎贝尔!!
安娜看着地上痛苦不堪,企图自残的男人,心中恨意翻滚,对方夺走了自己女儿的命,如若没有那颗月亮宝石,她估计会控制不住当场掐死此人。
“安娜夫人,要不要将他捆起来?这样下去恐怕.....”葵在一旁担忧道。
“他敢死我就敢叫他全家人陪葬!”安娜猛地抓住青年头发,“别忘记你胸前的宝石,你想再次杀了伊莎贝尔吗?!”
“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林明镜疯狂摇头。
“那就乖乖停下你的手,蠢货!”
安娜冷言斥骂,像扔保龄球般把他甩了出去,林明镜狼狈翻滚,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安娜夫人,他的肋骨好像断了。”葵上前检查。
安娜面无表情,“虽然依靠月亮宝石活着,但跟真正的混种相比....差距简直天上地下,连这点力道都受不住,我真怀疑你到底是血族还是人类。”
“夫人,您用的力太大了,即使是混种,也受不住您那一击。”葵恭敬弯下腰。
“看着他,这段时间别让他出来,我暂时不想见到这张脸。”
安娜拂袖离去,葵垂首应是。
光线昏黄,房间内狼藉一片,少女扶起地上之人,将手放在对方伤处,一股针扎般的剧痛汹涌袭来,林明镜浑身痉挛,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葵抱起他,目光下移,指甲盖大小的晶石熠熠闪烁,她顿了顿,情不自禁吻上去。
“伊莎贝尔小姐,葵好想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