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风起

天亮之后,明安才看清,这支队伍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夜里只觉得身边人影攒动,到了白日里,借着那线惯白的晨光,她才看清,这支匆忙聚成的队伍,竟有近五千人之多——除了最初跟着耶律大石冲出宫城的那一批禁军与宗室,沿途又陆续收拢了不少逃难的百姓,老人、妇人、抱在怀里啼哭不止的婴孩,甚至还有几个赶着一两头瘦弱牲畜的猎户。众人脸上都是一种近乎相同的神情——不是惊惶,惊惶早已在一夜的奔逃里耗尽了,剩下的,是一种空茫茫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在队伍里慢慢走着,目光不自觉地一一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有一名中年文士,怀里死死护着一只木匣,那匣子被他护得极紧,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比他自己性命还要紧的东西;后来明安才知道,那匣子里,不过是几方他祖父传下来的旧印章——在这样的乱世里,对他而言,那竟已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根脉所系的物件了。还有一对姐妹,约莫十岁上下,互相紧紧攥着对方的手,自始至终,谁也没有松开过,仿佛只要握紧了对方,便能多分一点活下去的力气。明安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宫里,竟从未真正想过,这座皇城之外,原来还有这样具体、这样庸常、却也这样倔强地活着的人。

风从北面刮过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刀子。明安这才感觉到,自己那只丢了鞋的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块没有温度的木头上。她低头看了看,脚趾已冻得有些发紫,却奇异地不觉得疼,仿佛身体也学会了用这种麻木,去抵御这一夜降临的、过于庞大的痛苦。

队伍走得很慢。耶律大石将人分成了几队,老弱妇孺安置在中间,由尚有余力有作战经验的禁军护着,青壮男子则分作前后两队,警戒着四周——这一带虽是辽国腹地,可经过昨夜那一场变故,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溃散的金兵游骑,或是趁乱打劫的盗匪,潜伏在这片茫茫雪原的某个角落。

走到午时,队伍里第一次有了哭声。

那是一名老妇人,怀里抱着她那已经没了气息的小孙儿。孩子昨夜在混乱中受了惊,又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夜,今晨醒来时,便已没了呼吸。老妇人坐在雪地里,怎么也不肯起身,只是死死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身边一名年轻些的妇人——想来是孩子的母亲——早已哭得没了声音,只是跪在雪地里,一遍又一遍地替孩子理着那早已僵硬的衣领,仿佛只要把衣领理得整齐些,孩子便还能再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

队伍里有人想上前劝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远远地站着,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谁也不忍上前打断这位母亲最后的、近乎徒劳的温柔。

明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喉头哽得发紧,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十六年,竟从未真正见过死亡——宫里的丧仪,都隔着重重帷幔与仪轨,体面而遥远;可眼前这具小小的、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却**裸地,没有半分体面,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

队伍最终还是劝着老妇人,将孩子就地浅葬了——没有棺椁,没有仪轨,只是用一卷破旧的毡布裹好,在雪地里刨出一个浅浅的坑,垒上几块冻土。耶律大石亲自带着几名禁军做了这一切,做完后,对着那个小小的雪堆,沉默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招呼队伍继续启程。

"哥哥,"明安跟在他身边,低声问道,"我们走得这样匆忙,往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吗?"

耶律大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原,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会的。这一路,恐怕还有更多人,撑不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走?"明安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颤抖,"留在原地,至少不必这样耗着力气,一步步地,看着人倒下去。"

耶律大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既有疼惜,又有一种近乎严厉的清醒。

"留在原地是等死。走,至少还有一条活路。"他顿了顿,又道,"明安,你要记住,乱世里,'活下去'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件轻巧的事。它要拿命去换,拿尊严去换,有时候,还要拿良心去换。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下脚步——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便是真正的亡了。"

这句话,明安那时尚未能完全咀嚼透彻,却已在心底,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队伍刚走出那片谷地不久,前方负责警戒的禁军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示警声——远处雪原的边缘,隐约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看上去像是骑马的人影,距离虽远,却正朝着队伍行进的方向缓缓靠近。

一瞬间,整支队伍都绷紧了神经。妇人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几名尚能持械的禁军悄然散开,护在队伍四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明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若真是金兵的游骑斥候,这一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队伍,恐怕撑不过片刻。

耶律大石却异常镇定,只压低声音,吩咐众人就地俯低身形,借着雪原上几处低矮的灌木丛掩护行迹,自己则带着几名箭术最精的禁军,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远远观察了许久。

一段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之后,他终于折返回来,神色稍稍松了下来:"不是金兵,是几个走散的契丹牧民,赶着自家的牛羊,往南面躲兵祸去的。"

队伍里这才响起一片压抑的、近乎虚脱的吁气声。明安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衣衫上,被风一吹,激起一阵寒意彻骨的颤抖。她望着耶律大石方才远远侦察时那副沉稳如常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往后或许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把"安全"二字,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午后,风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队伍中开始有人体力不支,几名老人走不动,便被青壮男子轮流背在身上;一名怀着身孕的妇人,因连日奔波,腹痛难忍,幸而队伍中还有一名随军的老郎中,匆忙施救,才暂时止住了险情。那妇人脸色惯白,嘴唇冻得发青,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声呼痛——明安后来才知道,她是怕自己一声呼痛,惹得队伍因她而耽误行程,连累更多的人冻死在这片旷野上。

老郎中诊治完毕,又匆匆赶往队伍后方,去看另一名腿伤化脓的禁军。明安在旁帮着递水、传递毡布,手脚都冻得僵硬,却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竟也能在这样的混乱里,起到一点微小却实在的作用。她甚至学着老郎中的样子,替那名腿伤的禁军清理了伤口周围的冻疮,动作生硬,却异常认真,惹得那名年轻的禁军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声说"公主万不可亲自动手",明安却只摆了摆手,并未理会——此刻在这片荒原上,谁还顾得上那些往日里讲究惯了的尊卑礼数。

入夜后,队伍在一处避风的谷地扎下了临时的营地。没有像样的帐篷,众人只能聚在几堆勉强燃起的篝火旁,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粮食已经不多了,是出逃时几名禁军临急从御膳房抢出来的数袋粟米和一些随身携带的诸如炒米之类的干粮,按人头分下去,每人也只能勉强分得几口稀粥。

负责分粥的是一名年长的内侍,分粥时手抖得厉害,每一勺都要反复斟酌再三,似是怕分得不均,惹来争执。可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因为分得多少而出声争执——许是这一日所经历的生死,已让所有人都明白,眼下这碗稀粥,是从死亡边缘多换来的一点喘息,多争一口,少争一口,到底意义不大了。

明安捧着那碗稀薄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粥,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她望见篝火另一侧,那个失去了孙儿的老妇人,正把自己那一份稀粥,分了大半给身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自己只抿了几口,便将碗推到一旁,望着篝火,眼神空洞。

"您不吃了?"明安忍不住凑过去问。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这把年纪,吃与不吃也差不了多少。这孩子,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呢。"

明安怔了怔,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她忽然明白,这一路所谓的"活下去",从来不是哪一个人单独的事——是无数个这样的老人,把自己仅剩的那一点东西,一点一点地,匀给后面那些更年轻、更值得活下去的人,才能让这支队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

她端着自己那碗未动的稀粥,走到方才那名被她处理过冻疮的年轻禁军身边,将碗递了过去。那禁军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肯接,明安却只说了一句:"你伤还没好,多吃一口,才有力气走明日的路。"那禁军这才红着眼眶,双手接过,却也只喝了小半碗,又把剩下的,分给了身旁一名更年幼的同袍。

明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白日里耶律大石说过的那句话——"乱世里,活下去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件轻巧的事"。她那时还不曾真正懂得,此刻看着碗在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手中,一个传一个地往下传,却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触到了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活下去,原也不只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事。

那一夜,明安裹着耶律大石给她的那件厚披风,靠着篝火,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又看见了那颗熟悉的天狼星,依旧孤零零地悬在天边,依旧像是永远饥饿的模样。

她忽然想,自己从前总以为,"大辽"是上京城里那些金顶的宫殿,是那盏从未熄过的长明灯,是朝堂上山呼万岁的声浪。可此刻,置身于这片荒野,看着身边这些素不相识、却彼此匀着最后一口粮食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国家"的理解,浅薄得近乎可笑。

她想起白日里那位中年文士,怀里死死护着祖父留下的那只木匣;想起那对始终紧攥着彼此手掌的姐妹;想起那位宁肯自己饿着,也要把粥分给孩子的老妇人;又想起那名腿伤未愈,却仍把半碗稀粥让给同袍的年轻禁军。这些人,没有一个曾在朝堂上说过一句漂亮的场面话,没有一个曾享受过宫城里那些觥筹交错的荣华,可他们身上,却分明有一种东西,比那座已经烧成废墟的金顶宫殿,更加经得起这一夜的风雪考验。

国家,或许从来不是某一座城,某一座宫殿,某一个坐在金座之上的人。

国家,是这些愿意在风雪里,把自己最后一口吃食,分给旁人的人。

只要这样的人还活着,还愿意彼此匀着活下去——这个"国",便还没有真正死透。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将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被她无数次地反复印证、反复修正,最终长成她此后整个统治哲学的根基。她只知道,那一夜的北风,吹得格外凛冽,却也第一次,让她在彻骨的寒意里,触摸到了某种比宫殿的温暖,更加坚实的东西。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前路茫茫,没有人知道明日会在何处落脚,也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里,明日清晨,又会少了哪几张面孔。可篝火旁,那些彼此依偎着取暖的人,却依旧低声交谈着,偶尔,甚至还能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唱起了一两句残缺不全的、属于这片草原的古老歌谣。

那调子明安从前在宫里也曾听过,是教坊乐工排演给宴席上听的版本,经过修饰雕琴,唱得婉转华丽,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不甚真切。此刻在这荒野的篝火旁再听一遍,少了丝竹的伴奏,唱的人嗓音粗哑,调子也跑得七零八落,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让她听得鼻尖发酸——原来这首歌,本就不是唱给殿堂听的,它原本,就该是这样,在风雪里,在篝火旁,由这样一群活得艰难、却仍不肯放手的人,断断续续地唱出来的。

歌声很轻,却没有被风雪吞没。

明安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第一次觉得,这片看似已经崩塌殆尽的天地之间,似乎仍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彻骨的北风里,固执地,没有熄灭——它或许微弱,却像极了那一年冬天她仰头看见的天狼星,看似孤悬于一片荒寒之中,却始终,没有真正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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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里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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