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拉回至三个月前, 彼时正值二月仲春,万物复苏,百花盛开,柳绿桃红。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云卷云舒。
月老祠东南角那颗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银杏,正于徐徐微风中抽出淡黄绿色的嫩叶,肆意享受着春日的午后暖阳。
因其生长在月老祠,便被起名为连理树,赋予祈愿姻缘之职能,其枝干上挂满了红绸和同心锁。
传说情侣一同绕树三圈,正缘便可稳固;单身之人抚树许愿,红绳便会被月老记下。
“真如此灵验?”
“假的。”
银杏树下,正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
柴序披着轻薄的羽绒服,下身宽松阔腿裤,头戴浅棕色猫耳发箍,乌黑波浪长卷发垂落肩头,慵懒又随性。
她单手半握拳撑着脸颊,肉感的脸蛋挤出一个窝窝,指尖捏着碧绿玉质麻将牌,犹豫着打出哪张。
柴序对面是个烫卷发的年轻男子,一身简约黑T和卫裤短裤,带着十足的朝气,他催促着:“柴序姐,搞快点儿。”
“莫慌莫慌。”柴序蹙眉思索半晌,才不慌不忙从自己的牌面上抽出一张,换掉了手里攥着的牌打出去,“二饼。”
“胡啦!”玉叶唇角含笑,纤纤玉指轻轻推倒牌面。她青丝如瀑,钗环轻挽,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裙,裙摆衣领绣绯红石榴纹,举手投足间自带端庄优雅。
“你们是不是偷偷用法力了?”柴序目光如炬,扫过另外三人,今天她已经连输好几局了。
“神不行莫要怪牌不行哦!”张安笑着回,“香火华表榜即将定榜,这个时候谁舍得浪费法力。”
一边的小灶连连点头附和,带着点抱怨:“柴序姐,为了节省法力,你都穿上了羽绒服和加绒秋裤。今天本该由你催动麻将机运转,你都让我们手搓。”
小灶穿着红色花边短裙,外罩绣金丝线的白色围裙,头发扎成双低丸子头,丸子上系了两条红色的飘带,飘带上缀着迷你金锅铲和金锅勺小吊坠,活脱脱漫画里走出来的小厨娘。
“我常年在华表榜上垫底,当然得省着点法力。”柴序理所当然。
“小序,你已经连续四届排在香火华表榜末尾,倘若这一次定榜仍居末尾,你就要被剔除神籍,成为游神了。”玉叶面露担忧,抬手一挥,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卷轴悬浮半空,卷上书:
敕曰:
三界之内,凡有灵真,功过之录,纤毫必载。
今者,华表榜将启,校量三界神祇、诸天仙吏及一切修真有位之众。神位高下,视功业之厚薄;功绩多寡,定仙阶之崇卑。
尔等当知,虚度岁月者,校录所不容;自效功勤者,天诏必降临。
今特敕下:诸天灵众、十方灵祇及一起在列之众,各宜努力,精进勿怠。
敕命所临,神人奉行。如诰奉行,无违科律。
大致意思是,大家要好好努力,不要摆烂,不要躺平,此次榜单排名末尾的神将被除名。
“上边兴起拍脑门子,下头累断胯骨轴子。要让我知道是哪个SB领导提出按华表榜决定神位的,我非得削掉他的天灵盖不可。”柴序凶狠叹气。
“噤声。岂可非议上神。”玉叶无奈提醒。
此政初始,便骂声一片。
尤其是他们这些应天命而生的神,其神职依天命法则,不以个神意志为转移。
依天下婚牍法则,天命推演出的先天正缘记载于天下婚牍之上,合缘天尊按照天下婚牍之标记为双方系上红绳,成全天命缘分。
然当今社会之风气使然,凡人步入婚姻意愿持续走低,天命亦无从推演,故而合缘天尊之功绩一路下滑,忝居华表榜末位三次。
“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 合缘天尊本尊柴序如是道。
“就是就是。”张安连连点头,不能更赞同。
他们这些小神啊,名望不大,信众不多,藉藉无名,每次排榜前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生怕一着不慎,查无此神。
“作甚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们几个也没好到哪里去,”柴序依次指过去,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大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不过是位次比我高一位而已 ,不也是榜单垫底。”
没错,人称送子娘娘的玉叶,排行倒数第二;福德正神土地公张安,排行倒数第三;小厨娘灶神,排行倒数第四。
大哥不笑二哥,他们四个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人艰不拆啊,人艰不拆。”张安哀嚎一声,推了牌,化作一道金光遁地而去。
“土地小儿,你玩不起,我好不容易扳回一局。”柴序捏着刚摸到的胡牌,气冲冲朝着脚下地面跺了跺脚。
“你啊!”玉叶无奈的隔空点了点她,一根金色虚影指尖宠溺的轻轻戳在柴序额头。
——
柴序从碗里夹了一根小油条,在麻酱、小米辣、蒜末、葱花、腐乳、醋混合的浓烈蘸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唔——,味道浓郁,鲜香麻辣,真乃人间美味之一。
她时不时抬眸扫一眼店里往来的客人,她的目标已经出现,正在柜台前结账。
板寸头的高个子男生端着透明塑料盆,盆里是一些娃娃菜,茼蒿,土豆之类的青菜,还有两块火锅面,连个丸子都没有。
“加上这瓶饮料,一共23元。”
林威宇正要打开手机微信扫码,女生拦了一下,转身道,“再点一些吧!”
林威宇大气摆手,“不用,我饭量小,这些够吃。”
曹丹丹打量了下他那一米八的大高个,还有他手上的一瓶饮料,悠悠道:“我不够吃。”
“啊,你看着不高,人也瘦瘦黑黑的,不像饭量大的样子啊!”林威宇诧异道,说着率先找位子坐了。
柴序看着自己碗里满满的丸子和火腿,无语凝噎。
柴序左手腕上的红色手绳穿着元宝福袋闪着淡淡的金光,有一小节红色绳头悄悄探出来,蠢蠢欲动。
她夹起一块玉米肠放在嘴里,另一只空着的手在面前挥过,一道泛着淡淡金光的红色案牍浮在半空,册子快速翻过,停在最后一页。
已然空空如也。
天命推演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上一刻两人是先天正缘,下一刻两人也许分道扬镳。
林威宇和曹丹丹选择的座位在柴序的身后,柴序看不见两人,但能清晰的听见两人的对话。他们的饭还没上来,只听林威宇说:“曹丹丹,我对你比较满意,但要是你以后和我恋爱,你就不能化妆。”
曹丹丹无语但仍然维持礼貌的解释:“化妆表示我对他人尊重,而且我今天的妆容是日常淡妆。”
林威宇将手搭在椅背上:“今天这个淡妆也不行,因为我女同事都不化妆。还有,婚前所有消费AA,今天的饭费等下你转我一半。”
柴序一口饮料直接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品种的爹味儿自大抠逼男?!
23块钱的麻辣烫,还要人家跟他AA?!
曹丹丹举着筷子,尴尬的看向桌面上的碗,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林威宇倒是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边吃边邀请她:“吃完一起去看电影呗!新上映的《八仙》剧情很不错,抖音上有团购,两个人19.9,你团一下呗!”
如此狒狒之言,柴序只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活该他二十九了还单身。
柴序作为行走人间的职能神,她时常游走人间,观人间百态,若遇上有缘分的男女却因各种原因没能成就美满,她也愿意推上一把。
怎奈……
她可不能把姑娘往火坑里推呀。
没事哒,没事哒,还有下一对呢!天下婚牍中有新的标记。
柴序走进咖啡店,在点单区点了一杯咖啡,等待出餐的过程中,悄没声息地观察两人情况。
俩人看上去倒是挺正常的,就是气氛有点沉默。
女孩子是个寡言的姑娘,她介绍了下自己的情况,“我是个会计,在一家中型私企上班,本地人,我有过一年短暂的婚姻,离婚原因是前任赌博,这个事情你知情么。”
“嗯,没关系。”李俊南十分坦然,“我也曾有过一段婚姻。”
“你呢,为什么离了?”女生有些诧异,对此情况她毫不知情。
柴序点点头,真诚是必杀技,这对儿有戏。
“在一起时间长了,总是吵架,吵着吵着就散了。”李俊南笑笑,“我刚到现在的公司没多久,公司就把我调到了外地,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们两人一直处于异地模式。”
郭静认真的听着,赞同的点头。“夫妻二人长期异地,感情确实容易出问题。那你离婚多久了?”
“不到一年。”李俊南解释道,“是快了点。但,我与前妻从学生时代相恋,一起走过了七年,异地三年的时间里,她总疑神疑鬼,我也难以次次自证清白,我们每见一次面就吵一次架,每吵一次架感情就淡一分。离婚的时候,我其实是感觉解脱的。”
“抱歉,我说多了。”李俊南为自己的失言感到尴尬,低头抿了口咖啡。
“这男的上周五才领的离婚证,不过三天,就出来相亲了。”
张安悄悄跟柴序咬耳朵,也不知何时来的,“他是因婚内出轨被抓奸而离婚,他的出轨对象一直以为他单身呢,被抓住时给了他两个**兜,当场给他踹了。”
此人是个大骗子啊!
女生心性柔软,容易被悲情话术打动,但靠欺骗得来的婚姻?
柴序真是恨得牙痒痒!她将咖啡吸管咬的嘎吱嘎吱响,问张安:“他前妻长什么样?”
“柴序姐,冷静。”张安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劝道,“咱们可不能随意干涉人间事,不能变成他前妻的模样,不能对他动手。”
“走,下一场。”柴序瞪了他一眼,猛吸了一口冰凉的厚乳拿铁,将火气压了下去。
这一次柴序没现身,用法力隐匿了身形坐在女生的旁边,这两人选的见面地点有点高级,她消费不起。
“我滴个乖乖,这么高大上的地方,有钱的人也需要相亲啊!”张安落座在男士旁边,打量着餐厅的环境。
鎏金屋顶上缀着晶莹的水晶灯,昏黄的灯光衬托出此地低调神秘,卡座旁放置植物的设计,增加环境的私密性,大厅中小提琴声悠扬入耳,来往客人皆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这位男士名唤张飞扬,出身律政世家,自身也是非常有能力,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红圈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赫赫有名的顶级律师,最擅长金融非讼。”
“当然,女士沈无盐也不容小觑,金融圈赫赫有名的投资人,曾经注资昌鑫科技推动其上市,以一己之力拉动一座城的GDP。”
“你说,他们家里是不是都供了赵守正的神位。”
柴序摸着下巴思考,不晓得她的庙里也请一尊赵守正的像,能否让她的业绩蒸蒸日上呢。
咦——柴序摇摇头,将这可怕的念头挥散。不说她天天面对赵守正的像,会被他那张嘴奚落成什么模样,万一赵守正把她为数不多的香火也抢走,岂不是因小失大。
毕竟那可是财神啊!
人间不是非常流行一句网络用语“月老殿前我爱答不理,财神庙里我长跪不起”。
“真的管用?”张安倒是十分认真思考起来。
“你自己就是神,用得着拜别的神?”柴序无语的摇头。
“我是小神,他是大神嘛!”
沈无盐轻轻晃动着酒杯,浓烈的红色液体在玻璃杯中轻轻旋转,宛若有生命的玫瑰,她轻饮一口,随后出言打开局面:“久仰张律师,圈内不少项目都希望能请你出面增加胜率。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与你见面。”
张飞扬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沈总客气。我也没想到,沈总愿意抽出晚上的时间来相亲,我以为你的时间只会留给投决会。”
沈无盐轻笑:“人不能永远只看财报和估值。资本投项目,要看赛道、看创始人。相亲同理,本质上是一项重要的投资,不过回收的年限较长。张律师每天处理无数商事,应深有体会。”
张飞扬却对此看法不甚赞同:“区别很大。商业合作可以签详尽协议,权责、退路白纸黑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存在强制条款,风险不可量化。”
沈无盐无奈的耸肩:“风险从来无法清零,只能对冲。”
柴序喝着她外带的九块九小鹿咖啡,听着两人的话如同天书的话,满眼迷茫。
“这两人来相亲否?”张安满脸茫然的问。
相亲嘛,不应该谈谈自己的兴趣爱好,聊聊未来的规划,讲讲过去的体验经历,让双方有个进一步了解,么?
柴序也想知道。
整场相亲下来,两人全程不谈心意,无关风月,句句将婚姻看做项目,看做收益漫长的商业投资,权衡利弊远胜心中欢喜。
可天下婚牍要的,从来不是精准的利益匹配,是凡人自发的心动、情愫的流动、双向的羁绊。
如此这般,姻缘赤绳方能系于二人足间。
当然,也有例外。
倘若月老强行将两人用姻缘赤绳绑在了一起,两人即便没有感情,也会结婚。
只是,这位失职的月老可就惨喽!
“你来干嘛?”柴序憋了一肚子火,没好气的问张安。
“我来学习学习。”张安谄媚的笑笑,给自己来蹭香火的行为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学到什么了?”
“嗨呀,也没什么好学的。”
“那还不快走。”一根泛着光的红色丝线悄没声息的缠上张安的脖子,渐渐收紧。
“柴序姐姐,恼羞成怒也不能杀人灭口呀!”话音渐行渐远,张安化作一道金光,又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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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