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阁楼里,黛西从置物架的最上层取下一本厚书册,摊开在桌面上。她捻着页脚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停留在有着“石榴石”的那一行。
“护身……驱邪……占卜与疗愈……”
她一字字读下去,没得到什么合适的头绪,只得凝着那行哥特体,猜会不会是戒指里的咒文给了那块石头特殊的作用。
靠在木椅里看书的摩根拿起一边矮几的陶杯,喝了一口苹果酒。
“摩根女士。”
摩根自喉咙里应了一声,拢上书册:“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小姐?”
黛西心绪乱得很,在脑中理过,才看着摩根乌黑发丝半遮的侧脸开口:“我昨日在雾谷镇见到了格里菲斯大人,他的权戒,我觉得有些奇怪。”
摩根放下的陶杯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哪里奇怪?”
黛西回忆起那些场景,斟酌接上:“……那颗石榴石,它会在信徒亲吻的时候会亮。而且不同的人亲吻它,它亮得程度也不一样。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摩根心下了然,笑了一下:“你已经看出来了,小姐。它是一个探测法阵的介质。”
听到摩根这样说,她反倒没有意外。她记得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探测法阵的介质有一定要求,一般宝石对元素波动不敏感,不能表现出探测结果。
“那它会是用来探测什么的呢,女士?”
摩根的眼眸似蒙上一层暗色,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下:“我希望我们的猜测是错误的,小姐。”
空气一时出奇安静。她明白摩根的意思,垂下眼睛看自己捻着书页的手指。
他们很可能在探测人体内的元素平衡。
松木架咯吱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她抬头就见摩根靠回椅背上,又端起陶杯抿了一口酒。
“不过都这样几百年了,也不奇怪。”
这句无奈的叹息说不上是调侃还是什么。
“女士,你见过亨利主教吗?”她心念一转,忽然开口询问。
摩根放下陶杯拿起书册的手顿了下,黛西打量她的表情,见她草叶似的眉梢挑起几分。
然后她看到摩根的脸转过了过来,眼里带着揶揄:“那是只老狐狸,小姐。你可千万别因为好奇去摸他的尾巴。”
黛西即刻明白过来,但也不解:“亨利主教是国王陛下的亲叔叔,先王在世时便亲自扶持他登上主教之位,他还亲手为国王陛下加冕。但是昨日我见格里菲斯大人更偏向于维护教会。难道在维多维亚没有并入版图前,他们就已经……?”
“在这种事情上,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摩根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但是亨利主教,一定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我在纽特希米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对于脚下的草药师,可一点都不‘仁慈’。”
她的话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没有风吹拂的湖面。但黛西却感觉到湖面下的深邃,深邃到她不知道是否能一探究竟。
“他们会把用药物改造身体平衡的人作为渎神者,推入牢狱和火刑架上吗?”她突然就想到了那位酿酒妇艾拉。
摩根默了一瞬,才接:“如果他失败了的话,他会的。”
好像沉入冷水里,胸腔冰凉地一片。
黛西指尖捻过那纸书页:“我以为白魔法特许令施行几十年,这种事情不会再有了才是。”
摩根轻轻叹息:“白魔法特许令特许的是魔法,而不是施展魔法的人。”
她怔了一下,脑子里像燧石擦出的火星闪过,落在干草叶上,引燃的火从脖颈蔓延上四肢百骸。她想起登记的草药师、接生妇、铁匠,半跪虔诚地亲吻格里菲斯的权戒,有的人甚至声音都在抖。
“要来杯苹果酒吗,小姐?”
那把木椅上已经没有了摩根的身影,黛西在置物架边找到她,她手捧一个陶罐,另只手已经将陶杯放在黛西面前的橡木桌上,倾斜瓶身倒酒。
“谢谢,女士。”她看着陶杯装满,拿起来喝一口。
“下一个教区,又要往南去了?”摩根放下陶罐,靠在橡木桌边。
黛西从喉咙里挤出应声,又灌了口酒,才吐出在舌尖打了好几转的话:“女士,路易斯爵士有与你通信吗?”
摩根眼眸里映出她强作得体又灌半口酒的脸,那张稚嫩脸上的浓眉总是微蹙,一副心事重重又流露忧伤的模样,让摩根的语气不自觉放轻:“没有,小姐。我只在四天前寄过一次新药,威尔先生说他最近不在切里顿。”
她眉头皱紧,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变成压低的语调:“已经二十三天了……女士,他却什么消息都没有。”
摩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大抵沉默了半分钟,缓缓接话:“他之前与我的通信里有透露他要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他已经有线索了。所以他没有消息,也许说明事情很顺利。”
黛西抬头,一双眼睛盯上摩根温和的面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捏着陶杯的手指收紧:“……他去了不能传递消息的地方……”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女士,他是不是去了南方?去了莫拉维亚伯爵的地界?”
摩根眼底有什么闪烁了下,语带遗憾:“我不知道,小姐。”
黛西紧紧凝着那双眼睛,在对方几分坦然几分诚恳的目光里,耷拉下去脑袋,喃喃自语:“他没有不告诉我的权利……”
声音很轻,轻到摩根即使听不清,也能听出话音的涩然。
她想开口安慰,却又见黛西抬起那双祖母绿般的眸子,看着她:“你也是。”
摩根脊背僵直,安慰的话在喉咙里哽住一瞬,化作一声叹息,一只手摸去腰间的皮包,拿出一卷不过拇指大的纸卷。
黛西又看了她一眼,松开陶杯,把纸卷揪过来,展开。
一行简短的圆圈相套的流畅字迹,只有一句话。
“我会谨慎选择交涉的方法,女士,感谢你告诉我的一切。”
没有落款,但是路易斯的字迹。
黛西抬起眼睛看着摩根:“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我给路易斯寄信的时候,车夫带过来的。”
“你告诉了他什么事,让他需要谨慎地选择交涉方法?”黛西继续问。
摩根眉头蹙起,表情几度难言。她离开了依靠的橡木桌,坐回扶手椅上:“……那个法阵,可能是拜艾瑟里安教的成员做的。”
又是这个名字。她的眉心皱起细纹:“女士,你应该告诉我这个教派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摩根向后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无奈出声:“……小姐,你还想知道什么?”
黛西压下几分急切的语气,抛出问题:“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法阵是拜艾瑟里安教的人做的,他们为什么要设立这个法阵,这个教派是否还在南方活跃,教会和艾瑟里安教到底谁在为恶于民,路易斯到底在哪里……”
摩根深深吐了口气:“慢点说,亲爱的。”她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一口酒,另只手揉了揉额角,“你知道的,年纪越大的人,记性总是越差。”
黛西盯着她的动作,指尖在桌沿按得发白,缓缓开口:“那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法阵是拜艾瑟里安教的人做的?”
她想起法阵上刻的文字,又补了一句:“是因为上面刻的霍尔文字?”
摩根沉吟片刻,道:“路易斯爵士顺着磁铁矿的来源,找到了那段时间频繁采购的人……当然,小姐,霍尔文的咒文也是证据之一,毕竟很少有其他魔法师会用那种文字。”
黛西眉头紧皱,手指捏紧,她暂且没有再追究摩根一直隐瞒的事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你知道拜艾瑟里安教的事,你教了路易斯怎么交涉,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法阵?到底谁在说谎?”
阁楼里一时无话,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摩根些许疲惫地舒一口气,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陶杯。
就在黛西以为她又要搪塞过去,她开口了,声音比往日都要沉:“小姐,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法阵。但一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几百年的时间,不是谁对谁错就能分清的。拜艾瑟里安教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完整,战争之后更是混入了许多别有用心的人……”
她垂下眼睛,凝着杯里酒液倒映的模糊影子:“我知道,是因为我的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
黛西没想到会听到这些,意外之余,却也明白了什么,手指慢慢拢起来。
摩根抬起那双眼眸看向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让她一时看不清,只能从话里探寻那之后究竟是什么:“我遇见他的时候,还只有椅背那么高。我没有地方去,家里负担不起孩子的口粮,是他收留了我,让我做他的学徒。”
黛西听着,心里有什么无名的情绪漫上来,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便保持沉默,听她讲的故事。
“他一位草药师,一位拜艾瑟里安教的学者,叫我米歇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以前在维拉蒂亚的圣卢卡山大学读过一年神学。”摩根的话里像带着笑,又像带着苦涩,目光越过她看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也许那视线的焦点在她看不见的远山之外。
黛西心中一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女士……”
她捧起陶杯,喝了一口酒:“那是战争前几年的事情了。后来他就被教会推上火刑架,我就来到了科伦。”
“……我很遗憾。”黛西听完,最终只说出这一句话,声音轻而低,目光聚焦在那张看起来平静的脸上。
摩根嘴角似乎是弯起丝弧度,转眸看向她:“都是很久的事了。”她墨绿眼中的光颤动一瞬,化成眼底柔和的什么,“我只想你不要怪我,小姐。但是我知道,你终归会成为一位出色的魔法师。”
黛西的鼻根一酸,忍住那些莫名的情绪,转而看向桌上那只盛酒的陶杯,拿起来,声音有些闷,却又吐字清晰:“当然,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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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