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老登的孙女,神神叨叨的。

金伏伽新任男朋友——禄老头的孙女,这个叫禄莨的女人。

某种间歇性的发作?

前一秒像是快要没电了,后一秒立刻神经质地无措起来。

还拎着个闪闪的东西碎碎念。

简直像个神婆。

他想要听听那个女人在念叨些什么,下意识地就让虫老三飞近。

不知不觉就让虫老三飞得太近了。

没想到那女人突然抬头,眼里骤然精光迸射。

半晌,句尘往后仰躺,深深呼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如纸。

浓郁的血腥味和热带开花植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好痛啊,如果放任不管,接下来的结果无非是流血致死……败血症致死……炎症致死……或者……找金北碚,哪个更烦人?头一次用这套系统来观察人类,立刻就遭到了报应。

句尘苦笑一声,内心开始琢磨。

如果再次昏过去,是不是要像金北碚说的那样,保证脸部朝上。

句尘轻咳一声,皱了皱眉。

什么翻了没翻的。

什么意思?

如果她的脑子真有什么问题,金伏伽会不会惹了个麻烦了。

真烦人,要不是金伏伽一把年纪再次老树开花,他犯得着私下搞这种没格调的背调么?

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有个高龄海后外婆的人应该不多吧。

甲虫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轻轻落在库房外的门梁上。

句尘尽力把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视角骤然升高,朦胧的月光笼罩下,两只奇怪的面具散落在禄莨身边,远处摇曳的灯笼,灯笼下方的老木头物件,最后在禄莨那张清丽的面庞上定格。

淡淡的古怪感觉再次袭来,像是虫大一路上飞越穿梭的那些古老建筑,很压抑,还有点……奇怪的亲切。

***

如果禄莨知道窥视者刚刚的疑问,一定会作出如下解释。

首先,大脑里的各种神经递质大爆发的时候——身体受到环境的高强度刺激,自动调整到“自救”模式,器官释放大量信号分子,并产生不同寻常的脑电波模式,企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简言之,虽然面上没有波动,实际还是有被惊到。

在即将发生碰撞事故的最后半秒,那只虫子在半空中一个急刹车,漂移开去了,因为这一打岔,多巴胺分泌开始回落。

身体本能回归。

但是她现在没有心情剖析自己的身心灵,一阵晕眩袭上后脑,胃里顿时涌起想要呕吐的感觉,禄莨深吸一口气,猛地扒着走廊扶手大口喘气。

朦胧的视线里,很多黄色甲壳的虫子正不紧不慢地在半空打着旋。刚刚那只虫子看样子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半秒的时间,那只虫子已然水入大海,找不到了。

禄莨把双手拢到嘴边哈气,又使劲搓脸。

海都地区常见的甲虫,俗名鬼眼秋,小时候会拿一根绳子绑在腿上玩,如今正是婚飞季节,半空中到处都是这种虫,天空中虫群振翅的声音像是轰炸机似的。

她一边不知所云地喃喃,一边拼命跺脚,耳边的坠子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像是突破朦胧的音障进入大脑,她这才突然意识到,在周遭芜杂的声音里,似乎还潜伏着一丝古怪的有节奏的震动。

禄莨的身体骤然凝顿。

哒,哒,哒……

“你在上面吗,禄莨小姐。”

突兀的喊声从底下楼梯传来,随即有脚步一叠声地往上,一个男人含混的声音在楼道里闷闷地喊:“禄莨小姐,我是二当家以前的学徒李师傅的徒弟武强,你在上头吗?檀大工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晚上的歆安舞要推迟几天再说,你也正好可以调整下状态。”

檀大工是檀奶奶的尊称。

“禄莨小姐?你在上面吗禄莨小姐?”楼梯上,叫武强的男人瘦瘦高高,一身的腱子肉,肤色却是奇异的白,像根在面条机里经过千锤百压的面条,没有得到回应,他试探着又往上走了几步。

平时那只显示闲人免进的铁锁打开着,松松地挂在门上。

收藏贵重东西的库房在三楼,二楼的楼梯间那扇日常被锁住的厚重防盗门,此刻开了一条缝,露出门后面深褐色的木质阶梯。

武强有点犹豫地抬起手一推,吱呀一声,铁栏门应声后退出一条缝,他仰起方方的下巴,圆圆的大眼睛从楼板下冒了上去。

月明星朗,几盏红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下,随着海风轻微摇曳。灯笼把周围的建筑映照出一层暖暖的红色,因为下方开了口,落到走廊地面上的光像是大大的棒棒糖,中心是滚圆的黄。

“禄莨小姐?三少爷结婚,我就跟着我妈过来帮忙。估计是因为外边突然来了好多檀昂的粉丝,闹起来了……”

哒,哒,哒……

禄莨只差大吼一声“闭嘴。”话未出口,她猛地看向一侧,瞳孔收紧。

***

武强又往上上了几级台阶——终归还是有点好奇的,檀家传了十几代人,宝贝自然与众不同,好比几天前禄家送来的那个金丝楠木木雕楼,愣是让五个青壮年小伙龇牙咧嘴地才勉强搬上楼,而且库房正好建在檀家厝的中心位置,想把东西往外搬?当檀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瞎了聋了吗?他当时还特意拍了照片发了圈,很快就有人回。

“牛逼啊!这就是你那个超级有钱的师傅家?””

“哇塞,金灿灿,闪瞎了,很贵的吧?”

据说檀家最值钱的都放在三楼,虽然都是些有来头的东西,不过防守并不严密,重量是一层另类的天然保险。

一把铁锁挂在铁栏门上,颇有些聊胜于无的意思,其实精巧零碎的小物件都锁在保险箱里,而木料这东西本就是懂行的人才分辨得出好赖。

要是能拍给那些人看看……

武强把手伸到荷包里,悄悄掏出手机,做贼心虚地从楼梯板上冒出头,斜下里一个阴影突然猛地扑来,武强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哐啷一声,手机落地,还没反应过来,衣领突然就收紧了,一股力量拽着他的脖子往后掼翻了去。

“啊啊啊干什么啊!” 武强一时间又惊又懵,本能地朝边上栏杆乱抓,但是任凭他手舞足蹈地乱扑腾,那股力量只管勒着他的脖子闷头往下拖。

“唔唔唔……”虽然成年男性的基本体重摆在那儿,经了这一下,武强依旧像个脱钩的熟铁梭子似的被甩飞出去,飞出了自己的方向——对方这是使了巧劲。电光火石之间,楼道里一顿扑腾乱响,最后也不知谁拽着谁,一起撞到二层的楼道上。

全副肌肉的体型,也是能发出像是指甲在气球上刮拉的声音的。

武强头昏眼花,五官挤作一团,只觉得身体都要散架了。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刚要问候对方祖宗,脖颈子又被人从后面抓住,又是猛地往后一拉。

“卧C……我的手机。”

他又懵又恼,心里还惦记着手机,忍不住骂了脏话,紧接着上面传来轰的一声,烟尘冲进嘴里,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木屑炸裂开来。

***

轰隆!

爆炸的声音在温室里炸开来,震得整棵菩提树都抖了抖,句尘从疼痛的混沌里一个打挺坐直,牵扯到伤口传来剧痛,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大屏幕里赫然出现一块讨厌的黑斑,就像个巨大的癞皮膏药似的,特别扎眼。

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不可置信,句尘颤抖地伸手,手指哆哆嗦嗦地摸索到键盘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癞皮膏药毫无反应。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檀家库房,炸了。

虫大,香消玉殒。

“我靠!”

温室里响起句尘的怒吼,但是有气无力的,很虚。

投入在仿真鬼眼秋上的研发成本和时间已经化作一串悲痛的数据在脑海里跟着炸开了花,这下不止腿痛、眼睛疼,还要加上心痛了,真正的痛彻心扉。

良久,又一声叹息。

“檀家厝,真是个糟心的地方!”

***

哐啷啷,哐啷啷。

五个小时后,上午11点。

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海浪阵阵,喧嚣奔腾。

檀家厝老厝 檀三公子檀檐和新娘禄芳婚礼的第一天。

几十米高的炮台上,被烟花轰上天的炮头正在高空划出道道飞线,直直坠落,上百名精壮汉子一拥而上——檀家厝镇的青壮年男性,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惊心动魄的争夺战檀家木作的徒子徒孙,不乏裸露上身扯着嗓子吆喝的帅哥,深秋咸咸的海风刮过汗津津的皮肤,阳光照射着凿木搬砖练出的肌肉线条,又吵,又养眼。

万物□□生产的时节,海风轻柔,海水似缀满铂金的蓝天。成群的昆虫野鸟漫天飞舞,生机勃勃。

艳丽的砖雕屋顶分界海岛,成片的木麻黄是深邃的墨绿,开得火红的花像是炸开的炮仗,一道烟尘直冲云霄。

海都地区由来已久的烧炮仪式,海都靠海,信仰的自然神自然离不开风和水,传说中的司水之神海仡佬能消灾化厄,除了三月初三的水神诞辰,结婚娶嫁的仪式里也会举行烧炮仪式。

祈求海仡佬大施神力、普降甘霖,保佑新婚夫妇的生活风调雨顺,和谐美满。谁能抢到烧炮,则被视为福气满满,幸运不久就会降临。

一墙之隔,崖下是惊涛骇浪,围墙之内秒变喜庆人间,古老的石基建筑矗立在崖边高耸的悬崖上,这里以前曾是一处抗倭的堡垒。几颗百年树龄的凤凰木上挂满红布条,红灯笼,沿着中庭的石墙,红色的帐篷一字排开。

一只停歇在凤凰木上鬼眼秋张开翅膀,穿过几多红艳艳的花朵,朝大红色的帐篷下面飞去。

***

檀家厝的院子里,一排排帐篷下支满桌子——檀家这次婚礼总共三天,头一天白天是海都地区的传统婚礼形式,摆的是流水席,晚上则是在酒店设婚宴。乡里乡亲的,男女老少,这会年轻人都跑出去抢响炮了,剩下的人就有些稀稀拉拉,抱小孩的女人,窜来窜去的半大小鬼头,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

就那张桌子很有些不一样,略略一看,全是银发,很统一。

“什么时候开席?我还等着拍照发朋友圈呢?”

“你看看你看看,这桌上全是些瓜子花生,真吃这些不是让我升糖而死吗?禄观清呢?是他把我们叫来的,现在人跑哪里去了,打算晾着人不管?”

“嘁嘁!收声!小清去给金姐抢那个什么……炮了,你这只老乌贼活这么大还没体验过海岛婚礼吧,请你来长见识还不好啊?啰里吧嗦地扫不扫兴!”

“就是,多大岁数了,就惦记着显摆和吃,真给我们春皇山老年顶流团丢脸。”

老头老太太们可真是中气十足啊,而且打扮之新潮。

“……你说谁是老乌贼?”

“谁扫兴谁是乌贼,唉,小清在那里呢,小清,小清,Come on!加油啊!”

檀小敏脚步一顿。

小清?说的就是禄爷爷吧,听说禄爷爷这次是带了几个朋友一起来的,号称春皇山老年顶流团,看来就是那些人了。

春皇山老年顶流团,名字也挺好玩的。

人手一个手机,起哄的起哄,拍照的拍照,还有低头蹙眉的,好家伙,游戏正酣呢。要是不看年龄,倒像是大学生开运动会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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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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