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金北碚一窒,又凑到句尘身边,讪笑着刺探自己的未来:“嘿嘿,我亲爱的表弟,以你的聪明才智,即便残了……我的飞行大秀,是不是还存在那么一丝丝希望的?”

他合理怀疑,如果不是真要挂了,句尘很可能一直装死不见他。

“……唔。”句尘不置可否,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金北碚的脸越凑越近,句尘不耐烦地说:“离远点,看我的心情。”

“所以……你的心情怎么样?”金北碚眼神一亮,大脸从句尘挺直的鼻梁上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

“很不好。”句尘说。

金北碚刚松了口气的心再次提起来。

“哦?哦,所以,我的飞行大秀……”

他勉强扯出个笑容。

“唉,别挤个包子脸了,你这人就是太小气。”金北碚拿书捅了捅句尘的胳膊:“算啦算啦,老天要下雨奶奶要恋爱,你不是早习惯了吗?做人嘛,还是开心最重要啦。”

“离我远点,给我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去。”句尘忍无可忍地伸手从金北碚手里把书抢回来:“不然你的飞行大秀就永远别想了!”

金北碚原本一脸贱笑,听到这话当即一个肥鱼打挺,乖乖朝着句尘指的方向挪过去,菩提树干的阴影里,果然藏着一个小墩子。

“但是这玩意太小了……它好像承受不住我伟岸的体格。”金北碚打量小墩子,语带羞涩,小心翼翼地,有点别扭地坐了上去,立刻不爽道:“果然,我的臀部比它大多了。”

句尘扫了他一眼:“跟财务部的人说一下,年底分红,我的那部分要全数收回己用。”

***

“宾果!这就对啦!”金北碚回头比了个OK,差点从墩子上掉下来:“与其做那些毫无意义的慈善资助,不如让自己的生活滋润一点。比如谈个恋爱什么的,话说回来,想要通过看书了解女人,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金北碚,别动。”句尘微微一笑,手指微动。

金北碚惊讶地看到两腿之间缓缓冒出一根——棍子。

……

***

“呀~~~?”金北碚发出哼哼唧唧的扭捏声。

“手抓牢,坐好。”句尘说。

“这……是要干什么,真讨厌!”见多识广的金北碚感觉脸上有点发热了。越是见多识广,想得越多,艺术家的本性就是喜欢联想,艺术史就是一部遐想史。

棍子冒到和金北碚下巴一样的高度,停了下来。

“想什么呢?”句尘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友情提醒,记得腿离地,抬起来。”

“?唉?”

下一秒,周围的景物猛然变化,臀下的墩子突然往前一窜,带着金北碚转了个圈,然后一溜烟朝前飞去,金北碚下意识抓住棍子,只觉得头和屁股之间的身体短暂地拉伸开来,又像布丁似的晃荡归位,意识到状况之前,手像是抓紧救命稻草般已经死死抓紧了眼前的棍子。

“啊~~~~狗蛋,这玩意他妈的好~~~危~~险~~啊~~”

墩子带着金北碚往前冲,金北碚的尖叫声撞在温室的门帘上,糊了一脸。

“再见。”

墩子速度太快,隔着帘子,句尘的声音已经离得很远了。

像是坐在一辆暴走的违规童车上,身下的墩子带着金北碚疯狂穿梭,一路左摇右荡,穿过迷宫般的房间和走廊,眼泪都要出来了,直到看到了已经打开的大门,金北碚回头大吼。

“喂喂,还没给我个准信呢!!”

砰!

***

雨停了,一阵清风拂过,天已经黑了。

“臭狗蛋!狗日的!过河拆桥啊嗷嗷嗷~~”

金北碚狼狈地摸了摸泛青的眼眶.

他站在苍浮槎三个字下面吼,吼完又卷起胳膊打了个喷嚏,回应他的只有冷冰冰的声音。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不出意外,又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

“妈的,我要去给太爷爷上坟!我要告状!” 金北碚猛地一跺脚,草地上溅起水花:“他那个连快递员都不愿意直面的曾孙子,就配待在山上当一辈子活死人!”

脚底啪嗒作响,有小飞虫在伴随着 溅起的水花飞起来,这什么虫啊,躲在雨后的草丛里,还挺大个的,一蹦一跳的。

仿佛要把郁闷发泄在脚步上似的,金北碚走得声势浩大,突然伸手一抓,手心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再张开掌心,手心里赫然是一堆破碎的碎渣。

他拿出手机照亮,盯着手看了半晌,突然惊异地笑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虫子。

手机微弱的灯光扫过,四下里有很多一模一样的虫子飞起来,又落下去,起起伏伏,有一种不知道是因为密集还是因为过于自然而产生的诡谲感。

金北碚把手背一翻,几块细碎轻飘飘地四散落下,又回头看了眼苍浮槎奇怪的建筑立面。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嘴前握成喇叭,大喊道:“你的腿是要换药的!有本事到时候不要来求我,自己去!医!院!”

……

“不!要!忘!记!我!的!飞!行!大!秀!”

听到监控器里传来的喊叫,句尘摁了静音。

真是奇怪,他设置的路径明明该是一路畅通的,金北碚怎么就撞到门口衣架上了呢?

差点就没成功把他丢出去。

句尘扫了一眼屏幕,虫老三的画面里是一副深暗色的海边夜景——在金伏伽的威胁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虫老三正自由自在地跟着虫群到处乱飞。

玻璃穹顶上方,飞机划过,明亮的月盘从雨云的间隙露出几分真容,几只滑翔翼以及闪烁的星辰组成生机盎然的夜空画布。

穹顶下方树木葱茏,环境宜人,一幅巨大屏幕矗立其中,屏幕上无数个画面便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的翻飞起来,森林、湖泊、月夜下啃树的河狸、打盹的金丝猴恰好挠了挠背、上百只小蟾蜍正从一只母蟾蜍身上冒出来……

仿生小机器们零星散布在大自然的角角落落,传来实时观察画面,倒显得属于的人类的观察窗口及其所处的环境反而变得相当突兀。

近在咫尺的巨大屏幕,无论是金北碚、大猫还是猫的主人句尘,在它面前都被衬托得十分小巧,能够与屏幕尺度相匹配的,恐怕只有温室里那棵枝干虬结,长得遮天蔽日的菩提树。

一阵晕眩之后,句尘随意往躺椅上一靠,眼睛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菩提树叶发呆。

禄老头、金伏伽……还有禄莨。

金伏伽这辈子到底谈了多少个男人啊,数都数不清了,从没见她那样张牙舞爪的样子。

不对!与其说是愤怒,毋宁说是——害羞?

不可能吧,金伏伽这辈子居然会有这种情绪?

禄观清,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一个打挺又坐了起来,上网搜索禄观清,程序却意外地抓取到一个论坛。

——我靠,上周给侄子买的那套国潮玩具被爆出甲醛还有苯超标。

——呵,这年头谁买国潮谁脑残。

——关你屁事……唔,不会吧,是那个“玩偶之家”吗?特么贵得要死,靠,可不可以退钱啊?

——我建议你带侄子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真有什么影响长大像你这样就麻烦了。

——像我这样有什么不好?你给老娘说清楚!

——靠,别拦我,就他不脑残,脑子像球一样的特圆满是吧。

——……弱弱地插句嘴,这事后来又有反转了,那个叫禄什么的女董事长亲自出来辟谣,长得还蛮漂亮的。

——三观跟着五官走,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妈的,刚刚揍你的时候我就不该拦着,人家有权威机构的鉴定报告的。

——呵,鉴定报告这种东西谁信谁脑残。

——来,让我们玩一个游戏,一二三,闭上嘴。

——为什么又打人?5~~。

——打你是因为你犯规了,没闭嘴。

——你也没闭嘴,为什么你就可以打人?

——因为这个游戏就是专门让你一个人玩的。

——喂喂,你俩是在一起的吗?打情骂俏都舞到网上了,先回答我啊,到底可不可以退钱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知名文化创意产业年轻企业家优秀文化输出代表青年创业模范——禄莨女士,其所创立的“玩偶之家”玩具品牌以中国传统榫卯为特色,凭借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和独特的创新视角在第XX届世界文化博览会上大放异彩,禄莨女士从小生长在古建筑之家,其祖父是著名古建筑文化专家禄观清先生……

禄莨。

禄老头的孙女。

原来如此。

心里有点莫名的乱。

金伏伽真的很生气,如果让她再抓到一次,老太太估计真的会爆炸。

想了想,手指发出指令,几千公里之外,一只甲虫在天空上悠悠打了个转,往海边的一处建在石头上的堡垒飞去。

大屏幕上跳出邮件。

来自不知名的地址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简啊,虐杀者,该怎么忏悔?

句尘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丢了一串病毒代码回去。

重新拿起《身为女性的选择》,翻到“据说有再婚或老婚意愿的人,当天散会就会邀请对方到酒店去”的位置。

(信田:男的邀请吗?

上野:我不知道谁提出邀请,只知道手续很简单,完全不麻烦,……)

书啪地落到地上,句尘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猛地睁开。

……头更痛了。

思路纷乱芜杂。

腿也痛。

雨停了。

月光从黄花风铃木的满树金黄之间洒落下来。

下山途中的金北碚在一棵树边上狠狠滑了一跤,正在骂骂咧咧地揉屁股。

……

半面山都在他的视线之下。

本来是让墩子把金北碚一路送到山脚的,谁叫他先前进大门的时候随便挪动了衣帽架呢?牵一发而动全身,墩子的路径一变,金北碚就被“滚出门”了。

墩子是他十三岁的时候做的“简易挑山工”,硬件和软件都比较原始,路径规划完全靠人工操作,他一直懒得升级。

不过幸亏有墩子,不然受伤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回来呢。

还是找时间改造一下?

……那个从身后推他的人,悄无声息,等他回过头,只看到桥上一个转瞬即逝的身影。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身影的消失过程,没有距离形态上的过渡,和周围的事物之间完全没有产生任何关联。

没有看到他往后移开消失在桥栏杆的后面,也没有左右移动。

不合理。

他的消失,简直就像……就像什么呢?

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错觉吗?摔得太狠,以至于大脑把中间的几十帧画面甩飞出去了?

句尘的眉心拧出浅坑,纹路间不确定地交织着没理清的疑惑。

离近岸边,虫子的数量骤然增多,虫老三自动切换模式,夹在虫群间飘飘荡荡的飞舞着,不断地拆解和模仿着周围虫子的活动曲线,且进且退,慢慢地,自然地,接近那座巍峨矗立的海边堡垒。

突然,构成大屏幕的虫老三的画面,诡异地闪了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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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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