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五章

季旭的眼神闪了闪。

“你别打岔!”李运海转头不满地瞪了一眼二胖。

二胖做了个可怜兮兮的鬼脸,又去盯着桌子上的菜了。

看得见吃不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只蹲在供桌前的饿鬼。

“季旭,还在挣那个野路子的钱啊?”有工友大喇喇地说:“不是我说你,与其花时间赚那点蝇头小利,不如向黑皮龙多学习点专业知识。你到现在还是个搬运工,吃青春饭能吃多久?考虑过将来吗?再说了,那什么代爬代拜,嗐,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事情。”

季旭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年轻女人。

工友被忽视,非常不满,声音大了点:“我特别看不惯那些孝顺外包的,自己的老爹老娘自己不出力,有点钱请个保姆,没钱就道德绑架自家婆娘和子女。想来菩萨应该我高明得多,更不可能去保佑这种花钱走野路子的了,歪风邪气!你们寺庙也不管管?”

咦?代爬代拜是什么?

李运海觉得此时此刻应该作出关切的样子,但是季旭已经腾地站了起来。

突然的举动让边上的人都摸不着头脑,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季旭已经朝刚从主包房大门里走出来,正抬手接过年轻女人名片的中年男人扯起嗓子大喊。

“苍主任,那女的是个骗子!不管她现在改名叫什么名字,她就是松蓝集资诈骗案的主谋之一,王兰兰!”

“松蓝集资诈骗案害得多少中小规模投资人血本无归家破人亡,王兰兰作为主犯却成功脱身,现在换了张皮,又开始重操旧业了!”

***

有人吹了个口哨。

“原来是个骗子啊,身材倒是蛮性感的!”

“不搞得性感点怎么骗人。”

“胸那么大,隆的吧。”

年轻女人捻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挺直脊背:“我王兰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眼神四下扫了一圈。

王兰兰惨然一笑,也许是她的模样太过坦荡,周围的议论声小了点。

“是,我曾经牵涉进松蓝集资诈骗案,但是我也是受害者,五年青春,我名下所有的钱和资产,就连我父母的企业和财产也全部都在那场骗局里蒸发殆尽。”

王兰兰抬手轻轻摁了摁眼角,深吸一口气,意有所指道:“警察经过调查已经还给了我清白,如果有人不相信,大可以向相关单位申请复查。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证明我涉嫌犯罪,我立刻反剪双手,主动进监狱。不……我索性死了算了。”

季旭额头青筋直冒,像是要把她瞪出两个窟窿来,先头教训他的工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摁坐回座位上:“别发疯,搞清楚场合,你当苍主任是吃素的,随便什么人都能忽悠?”

王兰兰朝季旭这边扬起嗓音:“反过来,面对空口白牙的诬陷,我也将保留用法律的武器捍卫自身名誉的权利。”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苍主任:“正是因为松蓝集资诈骗案,我在加盟现在的公司之前做过非常谨慎的调查。我们XC科技公司法人吴教授作为国内第一批人工智能领域的归国学者,深耕智能研发领域多年,无论学习经历、论文著作、获奖经历都是经过国际权威认证的,经得起任何查证。”

“还是那句话,人工智能是时代的趋势,贵公司如果不想在这一轮的时代浪潮中被淘汰,一定要高瞻远瞩,提前布局。”

季旭的手都在抖。

“得了!”禄鳌一把揽过季旭的肩膀,魁梧的胳膊像揽小鸡似的往里死死箍了箍,又塞了杯啤酒到季旭的手里:“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我老早就觉得你小子心里有东西埋着,一天到晚神不守舍的干什么都不上心,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不要脸!”季旭眼睛通红,牙齿都在打颤:“要不是她,要不是他们!黄玲怎么会陷进去,又怎么会死得那么惨。”

“你现在不冷静,要不老哥我先开车送你回宿舍。有什么话,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老苍说。”

“不。”季旭用力挣扎:“你放开我!她怎么敢这么有恃无恐地出现,怎么敢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怎么敢一脸光明正大的样子!黄玲死了,所有证据都没了,他们都是恶魔!吃人血的恶魔!”

力道之大,禄鳌一米九的大块头,粗胳膊粗腿的硬是有点压不住。

“阿弥陀佛,施主给寺庙捐的香火钱,是为了给上吊自杀身亡的黄玲祈福吧。”耳边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季旭猛地抬起头,看向李运海。

李运海扬了扬手机:“和尚也是会上网的。”

网页上赫然写着一行标题:松蓝集资诈骗案,随着会计黄某自杀,关键嫌疑人嫌疑人柳某开车逃亡过程中坠下悬崖身亡,主犯成功隐身,消失匿迹,数万老百姓血汗钱打水漂。

“那天我和了圆在寺庙里恰巧不小心听到施主叩拜时的话,施主说的是:求未来佛保佑我的爱人黄玲早日洗清罪孽,希望黄泉路上,不是我等她,是她等我。”

“涉案金额21亿,一分钱都没找回来,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绝望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施主觉得几百块的香火钱真能帮助地狱里的黄玲在你死之前抵消完恶业??”

***

禄鳌觉得手臂里挣扎的力道一下子减弱了,再一看,季旭仿佛被当头淋了一瓢冷水,呆呆地看向桌对面那个全身都是违和感的和尚。

另外一边,苍主任似乎说了什么,从身侧拿出名片盒,给王兰兰递了过去。

有人说:“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那一老一少竟然都不在场,一个在谈恋爱,一个在相亲。老的心思飘了,小的更是搞起了副业,我看这禄家堡也快要姓了苍了。”

禄鳌抽空瞪了他一眼:“别瞎□□乱讲啊。”

王兰兰一副接过名片礼貌地笑了笑:“看来今天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本以为有机会见到两位大领导,没想到两位都不在。那改天我们再登门拜访,麻烦苍主任安排了。”

她说完,规规矩矩地点头行了个礼,转身的时候,隐晦地看了季旭一眼。

那一眼,有得意,有挑衅,在周围逐渐冰冷的视线中,如利刃般刺人。

季旭当即又要发作。

一个工友轻轻“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唾沫:“了海师傅,你说话不中听,倒是一点都没错。”

“我家一个远房表姑就是拿儿子结婚的彩礼钱去投资了松蓝基金,还抵押了婚房,最后血本无归,好像还借了不少的高利贷。事情爆出来,未过门的媳妇当时就打胎分手,儿子恍惚之下出了车祸,老伴得知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也走了,家破人亡哦。”

“季旭,早知道那个上吊的会计是你老婆,你来我们禄家堡的时候我一定先狠狠揍你一顿。”

“我妈家的一个邻居也是,退休金和医药费全投了松蓝资本,现在……老无所依。”

“造孽哦。”

“禄鳌你招人的时候也不仔细点,随便什么人都往里招。”

“就是,老婆搞了这么大的事,老子不相信当老公的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王兰兰不是说了么,她也是受害者,季旭你不会是在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吧。”

“不是的!”季旭大吼:“黄玲是冤枉的!我不相信她会自杀,她的死,是被人做了手脚。”

“那些警察随随便便走了一趟就下定论了,凭什么?”

“道貌岸然的臭和尚,你又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我们,宝忏寺就干净吗?和尚干就干净吗?你不是会上网查?那你再查查看新闻里那个关键嫌疑人柳某是什么来头,就是你们宝忏寺以前的副主持——了空!”他狠狠地看向李运海,嘴里咬出那个名字,似乎想把它和什么东西一起咬烂。

可惜李运海一来不是真和尚,二来不吃压力,三来对什么寺啊庙的完全不可能有任何归属感。

给不出一丝一毫惊讶或者羞恼的反应。

反倒是季旭,一口气提不上来,又看到王兰兰趾高气昂地走出十三月的门脸招牌外,突然就脱力了。

他蔫蔫的看了李运海一眼,在一众喜恶不明的视线里拿起杯子,仰头灌进嘴里。

没想到和尚下一句话差点让他喷出来。

“凭直觉,我认为你也有你的道理。”

***

凭直觉?季旭目瞪口呆。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李运海丝滑地吟出这句他唯一能背的佛经:“从你的角度看到的东西,别人未必看得到,即便看到的和你一样,感受也会不同。”

二胖在他身后轻轻戳了戳,李运海没理他,大大方方地拿起茶杯,一边努力回忆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故弄玄虚的话:“就像这杯子,你看的是它的侧面,我看的是正面,他们看到的又是不同的面,但是,所有人里,只有我喝过杯子里的茶,知道它的分量。”

“而其桌上的人更是连看都没看过,都是通过别人的讲述来想象的。”

……

然后呢?

然后李运海就有点续不上了。

那个博主讲话弯弯绕绕高深莫测,什么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完全是网站随机推送的,他当时要不是正搓着内衣裤腾不出手来,肯定早就滑开了。

但是季旭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当时没说吗?我特么跟每一个来问我的警察都反复说,说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说黄玲自杀的一个小时前,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吃晚饭,说等我到家的时候,蒸着荷叶糯米鸡的锅还没烧干,切好的菜还没有下锅。”

“我都说了,但是没有一个警察听我的,律师在法庭上也没把我的话当做证词。”

“仿佛走了个程序,有开头,有结尾,事情就算交代了,结案了,多简单啊!”

李运海的眉头皱起。

“但是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饭做到一半,菜切的整整齐齐,突然跑去上吊?”季旭问。

边上立刻有人呛声:“怎么不可能?她做饭等你回家的时候突然得知罪行暴露了,一时间慌了神,走投无路之下脑子一热。”

有人嗫嚅着附和:“就是,冲动轻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灶台上的火为什么一直没关。”

“黄玲不是会冲动的人!”季旭喘着粗气反驳道,情急之下手肘带翻了边上的一瓶啤酒,酒水哗啦啦喷了出来,近处几个人立刻遭了殃,忙不迭地找纸巾的找纸巾,甩手的甩手。

“黄玲和我都是从北方出来的,她十四岁辍学,后来一边打工一边自学了会计,拿了中专文凭,又拿到了会计师资格证。”一片兵荒马乱里,季旭像是朝着虚空似的,喃喃道。

“从她离开家到现在,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提前考虑好,然后稳扎稳打。”

“她爹妈把她捆起来卖给隔壁二傻子换彩礼的时候她没有慌,黑心房东把我们房子的钥匙给了□□,一群花臂大哥冲进我们家里□□的时候她没有慌,就连有一年我们找工作差点被骗去边境,她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瘪了大半的烟盒,季旭抽了一根在手上,目光涣散地四下张望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陡然松了劲,半晌,他的手指一捻,烟折成了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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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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