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下一秒,一股剧痛从胃的深处传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肚子里打了个结,再拧成麻花往下扯。

湾仔猛地惊醒,想要嚎叫,但是声音只在喉头变成一个虚弱的颤音。

湾仔的眸光渐渐又乱做一团,湿热的丛林里,工人的怪叫,枪响,女人们的尖叫,笼子里传来的吼声,金属切割的声音,随着痛感、湿气、汗味和臭味,缠绕穿插,不息不绝……跟野兽搏斗,靠的是技巧,抓住弱点狠狠一击,咽喉、心脏、肚皮……总能博得一线生机。

而人形的兽,需要更狠。

仇恨和恐惧……凡人皆有其一。

嘻嘻……抓住了,又让我抓住了。只有救我,你的仇恨才有燃烧的方向,你的生命才有继续的意义。老三闭上眼睛,又睁开。

“用不着你告诉我。”

湾仔惊异地抬起眼皮,老三的目光如同寒冰。

“杀她的人,是我。”

***

一阵狂风从边上猛吹过来,夹杂着浓烈腥味的海风,原本阴暗的逼仄角落骤然发出亮光,与此同时,不知名的歌谣声,听不懂的歌词,夹杂着浪花扑向面颊。

老三木然地转过身,乌云压顶,切片一样的光线从云间斩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幅巨大的动态的油画,屋檐围栏和左右两根木柱四方合拢,框住了风云搅动的昏暗世界。

石头垒起的惊涛骇浪之中,几艘巨大的帆船正在波涛间载沉载浮,狂风将破烂的船帆吹向天空,仿佛是一簇簇腐朽的火焰,船的背后,高耸的石壁城墙像是要延伸到海的尽头,天地间的力量将海水化为巨大的手掌,船的桅杆几多折断,执着地对抗着那股阻碍颠沛遄行,就这样在炮口的注视下僵持着。

如同鬼魅一般,古代的战船。

船从海上来,海浪向岸边涌。

巨浪裹挟着万千水雾俯冲而下,老三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难道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吗?

他想起《哈利波特》的电影刚刚上演那会儿,小姑娘还没有他的一半高,电影院里的座位又深又软,坐上去身子就陷进去一半。

即便已经是高中生,依旧被各种炫目的特效和有趣的设定所吸引,电影结束之后他开玩笑地问小姑娘最想拥有里面的哪种魔法,是挥舞着魔杖发出各种亮光的咒语,还是光怪陆离的华丽场景……结果小姑娘叹了口气,图片里面的人能够和图片之外的人斗嘴聊天,要是真实存在的该多好啊。

早熟的孩子,即便掩饰得再好,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父母的思念。

那个有着一张圆乎乎胖嘟嘟的脸蛋的女孩——至少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长这个样子。

老三不认为临死之际的妹妹还是妹妹。

临死之际的她已经不是她了,只剩下狰狞绝望和本能的嚎叫。

老三心头一惊,不可能,海市蜃楼不可能离岸边这么近,也不可能这么清晰,更不可能有如此真实的清晰咸腥的水雾扑面而来。

最关键的是,这幅风云诡谲的画面所在的位置,原先明明是一堵墙。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那个女人先前说的——葨迌窟。

***

大喜的日子里,化妆师薛翩翩却想要报警。

身为业界小有名气的化妆师,上到明星下至普通老百姓,经手的各色人等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从来没感觉这么心累过。

那个新郎从头到尾都在念叨“低级的化妆就是一种结构性压迫,物质和表象的追求导致自我削弱的双重束缚,一流的化妆是要向内求索,要能体现出个体对生命的态度、自我审视的角度和价值观的高度”什么什么的,薛翩翩真想一坨粉底拍在他的脑门上,让他知道自然地遮住那块红斑要耗费他多少心思。

还有新娘,这年头流行小头圆脸尖下巴,薛翩翩头一回见到要求把自己“画得胖一点,再胖一点”的。

不过这新娘确实瘦得像个鬼,讲话声音也有点鬼里鬼气的。

关键是,这两癫公癫婆聊天毫无顾忌,简直把他当空气。

给新郎补妆的时候,薛翩翩听到那女的咬牙切齿地嘀咕:“当年那些事怎么就没要了她的小命!”

男的冷笑:“本来只是个宠物,没想到命硬得很,怎么都不死,到给她稀罕起来了。”

……

听得他后背毛都竖起来了。

要不是结婚率屡创新低低,不,要不是冲着檀家的名声,他薛翩翩才不会纡尊降贵地跑来伺候这两公婆。

话说回来,这檀家,和听说的还真不一样。啧啧。

不过貌似也不用他来报警,两口子刚从化妆室出去,刺耳的警车声就在檀家厝外面响了起来。

檀檐刚迈出化妆间,就被一只陡然伸出的手抓住了手腕。

“哎哟哟,二叔,二叔,你换只手,换只手。”檀檐的声音发颤。

“別哼哼唧唧了,老三,你赶紧跟我过来。”檀家二当家说,拉住檀檐的手腕就往边上带。

“……痛,是真的痛。”

檀家二当家不明所以地放开檀檐的手,迎头看到跟上来的禄芳张嘴想要说什么,檀家二当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拉起檀檐的另一只手就往边侧的楼梯上走。

“二叔,发生什么事了?”

就像个走错课堂的小学生一样三连问。

檀家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隐隐约约地还有一丝紧张。

——从刚刚大花奶奶离开到现在,你有丝毫想要关心一下,你檀家地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檀二少。

都怪禄莨,出手没轻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害得他只顾遮着头往前冲,一扎进化妆室,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得赶快把头顶的红印子遮住,还有芳芳的样子也得整理一下,被人看到面子就丢大了。

刚刚确实应该先问问到底前头出了什么事的。

禄芳在他们身后咬了咬唇,余光突然瞥见禄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发呆。禄芳略微踟躇,刚想上前。

却看忽然看到二层垂花楼的柱子边上的阴影里,正站着檀老太太。

禄芳脚下一顿。

从广场另一头突然冒出来几个警察,禄老爷子立刻提脚朝他们冲了过去,双方一照面,也没有停下来周旋,而是一边说着什么一边飞快地往另一处楼梯小跑。

奇怪的是,广场上的人不燥不闹,只是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仿佛警察的出现一点都不奇怪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

那些警察的装扮是不是过于隆重了一点,头盔、防弹衣、身后别着军用警棍,全副武装,还有带着防爆盾牌的,在看不到的地方,不会还带着枪吧。

竟然是特警!

禄芳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原来禄莨并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发生什么大事了吗?不对啊,事情不该是现在发生啊,起码等到……

她抬起手,摸向腹部。

又看了一眼广场上乌泱泱的人头——檀家人脉上通下达,那些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而且还只是一部分。

关键是,这是她的婚礼。

明明她才是主角啊!

禄芳的目光在开得灿烂的凤凰木上停驻片刻,又划过周遭雕梁画栋,被岁月染得深沉的建筑,嘴角突然扬起一丝微微的冷笑,呵了一声,转过身。

她一边走一边扬起下巴。

都无视她是吧。

檀家厝里弯弯绕绕的小路多的是,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跑在那些人后面,反正方向就那么一两个,她早就把地上结构摸清了,好找得很。

***

“……就是这样,我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了,小姑奶奶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样子,反倒是拉着我说了大半天她在檀家厝那地方听来的什么禄绁姑和檀世子的故事,听得我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

“哎呀,简直太浪漫了对不对?跟我讲这个故事的小哥哥也超级帅啊。”金北碚故意夹着嗓子学金伏伽:“小哥哥跟我说他心里也有一个绁仙姑,可惜那姑娘太不解风情了,他真想像檀世子那样把人绑回来,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这,难道不是犯罪预备么?”金北碚在电话那边吐槽:“小姑奶奶能不能不要三观跟着五官走啊?”

实际情况更荒谬,她连人家五官都没看到。句尘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吐槽。

天晴雨止,夕阳的余晖从远处山脉的背后漫出来,在整个天际铺陈开来。

暖色的光透过温室的玻璃落在菩提树上,给明明暗暗的绿色罩了一层金,然而到底短暂,一忽儿的时间,那层暖金就淡了,冷了。

“那……她有没有提到禄家那对爷孙?”句尘状似不经意地问。

目光划过构成蝴蝶翅膀的屏幕,那上面现在已经出现三个黑斑了。

三只机械虫无一幸免,都栽在那对祖孙身上。

“有啊,还问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什么,说要给那位新任的孙女准备见面礼。”

“没说其他的吗?”

“我想想啊,应该没了吧。”金北碚沉吟,恍然间似乎感到句尘轻轻地松了口气,金北碚有点委屈:“好你个冷心冷肺的家伙,我昨天为了去你那个鬼地方,爬山就去了半条命,剩下半条下山也快折腾没了。今天在床上躺了一天呢,全身都在痛,你半句关心都没有,问的全是别人的事,小姑奶奶就算了,我好歹是你表哥吧,难道还没他们重要吗?”

……

“如果一个人拿枪顶着你的头,你会做什么?”句尘突然插嘴问。

“什么?!!”金北碚确认完自己没听错,有点摸不着头脑。

“绑架、枪杀、追杀……大多数普通人这辈子遇到这些事的机会都是在电视和电影里,但是不能说没有概率,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呢?”句尘说。

“一般情况下,会尖叫、发抖、无语轮次,或者干脆声音都发不出来吧。”金北碚说,突然像是被捏住脖子似的问:“……小狗,你是不是又想到以前的事了?那些事跟你没有关系的。”

句尘一愣,知道金北碚误会了,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我们以前聊起过的,艺术家的洞察力和一般人不一样,敏感程度也不一样。但是他首先是一个人,经历了跌宕、个性独立、具有深刻经历,如果仅仅把他归类为艺术家,就大大削弱了他作为“人”的饱满度。”

金北碚稍感安心,接着他的话说:“确实,童年、所经历的人际关系、耕耘不辍、头脑里每一次的风暴明暗、冲突时的应对、决裂时的考量、不稳定的情绪、平和的淡然——。”

“就像看待一个物体,如果只考虑其中一个点的应力,不啻于盲人摸象,一阶张量,二阶张量也不过是摸索构成复杂矩阵的破茧时刻。人之所以为人,正因为其所有的部分都不是简单的物理拼接,而是构成其后生命中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的化学反应。”

“由□□、经历和关系组成的高度复杂的动态系统,动物也是,只不过对于动物来说“经历”这一原料在化学反应里所产生的影响小得多,而□□和关系则会占据更大的比重。”句尘说,仿佛自言自语:

“也就是俗称的“本能”。”

金北碚都可以想象句尘捏着下巴紧蹙眉头的模样。

他也听得很头秃。

楼下传来女佣的惊叫:啊~~~好大一只黑猫!啊~~~~好多鸟,在到处拉屎!!

萨拉丁耳朵耷拉,无精打采地卧在摆放着他亲手制作的装置艺术雕塑的斗柜下面,像个劫后余生的乞丐。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臭小狗总是在折磨他,连他的萨拉丁也受到波及。

“如果一个人被人用枪顶着头,还可以长篇大论地跟挟制她的匪徒胡编乱造,打口水仗呢?”句尘沉吟。

终于绕回来了!大脑无辜受罪的金北碚简直热泪盈眶:“说明那人艺高人胆大?”

“不,她受伤挺重的。”

“呃……破罐子破摔?”

“那完全没必要编得头头是道,又不是在茶馆说书。”

“受过专业训练?谈判专家?像小姑奶奶以前那样的?”

“……不太一样,编的内容过于天马行空。”

“小狗,真有这么个人吗?”金北碚问。

“……”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好像不太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细细的。

句尘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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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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