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边上的画面。
老登孙女正垂着眼皮盯着地上嚎啕大哭的新郎,手里不紧不慢地玩着一个不锈钢喜球——正是几分钟前制造凶残画面的道具。
有可能吗?
他敲击键盘,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一闪而过的暖色东西那一帧,好像……真的是人的指头?
“难道……竟然是这样?”
“是哪样?”金伏伽问。
句尘一个激灵,想起来了,他刚刚主动打电话给金伏伽其实是想提醒她悬崖上面的情况比较危险,让她晚点再去找禄老头看那所谓的“响炮”。
他深吸一口气。
“金女士,你觉不觉得,你这次的恋爱对象好像有点过于凶悍了。”
***
他其实更想用“凶残”“暴戾”这类词汇。
但是金伏伽毫不在意:“哈!我谈过的对象有哪个是软脚虾吗?”
“祖孙都是暴力狂的很少见。”句尘小声嘀咕道。
金伏伽的声音停了几秒,突然扬起声音吼道:“好你个狗崽子,你乱说什么,不会连小禄莨都监视了吧!你是不是想我现在就上门锤死你!”
好想塞住耳朵……句尘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打了石膏的腿,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多,他确定先前的撞击让刚刚打好的石膏裂开了,伤口也裂开了。
“不用那么费劲,过两天直接上门给我收尸好了。”
要不要让金北碚再来一趟呢,金北碚太会大呼小叫了,而且他其实没有任何作用,最后还是会叫来李医生,李医生会不会带助手呢?岂不是还要应付助手——即便是跟自己死活严肃相关的事,依旧觉得麻烦讨厌,句尘完全理解不了自家这个一把年纪依旧情感丰沛炽热如同岩浆的老太太。
***
金伏伽反倒是突然软了声音:“小狗,以前也不见你这么上心过,独独这次,为什么突然……?”
句尘抬起手,摸到下巴上有刺刺的胡茬冒出来,头发好像也长长了一截。他朝菩提树抬起手指,手背上的皮肤毫无生气,青色的血管凸起。
“以前也不见你这么上头。”他说。
金伏伽哈哈笑出来:“你不懂,小清是一个很好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很有趣,到了我这把年纪精神快乐是多么重要的生命调味剂啊……”
“少来,五年前你和那个谁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也说他有趣。”
句尘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还有八年前的那个法国人,十二年前的比利时人也是,都很有趣。”
金伏伽:“……”
“还有十五年前……”
“嘶,打住!”金伏伽磨了磨牙,企图补救:“其实吧,他在某些地方和我很像,我们都是同一类型的人,同频是人和人之间很重要的缘分。”
句尘抢白:“都是老海王吗?对了,他比你小十六岁,你和外祖父私奔的时候他才进保育院温箱,哪里同频了?”
“呸!”金伏伽终于抓到他的破绽,立即扬声鄙夷:“年龄差距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你是土狗吗?”
句尘顿时懊恼,年龄差当然不是问题,只不过他刚听到金伏伽和禄观清年龄差的时候脑子里仍旧不自觉冒出画面。
——提着行李箱和男人私奔的金伏伽,咬着奶嘴吐泡泡的禄观清。
——跟第二任男朋友在缅甸飙摩托车的金伏伽,努力学走路的禄观清。
——跟第三任男朋友躲避巴西□□追杀的金伏伽,认真学吃饭的禄观清。
——和第四任男朋友参观天葬祭祀的金伏伽,幼儿园里乖乖叠好自己午睡小被子的禄观清。
……
基于事实的想象一旦开闸,无数画面就像是脑子中了某种病毒似的井喷,压都压不住。
不小心嘴一瓢就漏了。
句尘盯着僵立在半空的手,掩饰般动了动指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把我的观察记录发到网上?还取了仙槎这么个古怪的名字,搞得现在有人跑来找我麻烦。”
“谁找你麻烦?”金伏伽拔高声音。
“……不是大事。”句尘说:“总之你别再弄了,否则我要限制你进我电脑的权限了。”
“那可不行,我们春皇山老年顶流团每个人都有任务的,要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丰富网站,我想来想去,总不能一上来就开个恋爱技能板块吧,好歹先要含蓄一下,你的视频虽然无聊,但是拿来用作自然观察展示正好。”
“……哈?”
“科普春皇。”
金伏伽不耐烦了:“哎呀,这些以后再跟你说,没什么事我挂了。”
“等等,仙槎是什么意思……?”
“仙槎就是你啊,一个人孤零零的窝在山顶的苍浮槎里,像个仙人一样的。Bye~你慢慢修仙哈,老婆子我再到处逛逛去,万一再遇到个把帅小哥呢,哈哈。”
“等等,檀家厝现在乱得很,金女士,外婆?喂喂?”
……嘟。
句尘无奈望天,话还没说完,金伏伽已经挂了电话。
冷不丁地,余光又看到了属于虫老二的小屏幕。
黑黢黢。
句尘眼神一冷。
海都的机械虫,原型是本地的中华虎夹赤锯锹,总共就三只,每一只都造价不菲,竟然被禄观清那个老登拿来当暗器了。
话说……使用暗器,难道是一项很普及的手艺么?
***
檀小敏跨出不锈钢的门槛,就见禄莨立在廊道的石柱边。
刚要张口,禄莨就朝她眨眨眼
“别问我,我也是一头雾水呢,听说你的头衔又长了,檀博士,恭喜毕业啊。”
好嘛,一上来就把话堵住了。
“……谢啦,谁说我要问你什么了。”檀小敏没好气。
禄莨笑了笑,转过头。
“我只是想说,女东男西,建立在女人身上的檀家厝和建立在男人身上的禄家堡,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说法了。”檀小敏说。
檀家厝属于就地取材,垒墙用的就是当地的石头,这种石头在海都地区随处可见,老百姓的屋顶至今还用来压瓦。
墙壁上布满宛如鸟巢般的黑洞,悬崖最端头的炮台曾经安置四门红衣大炮,转角处一座定角将军,再来是面海的一排铳口,形成犄角之势。
“大概是因为这话会让人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无论应不应在自己身上,都不太爽的感觉吧。”禄莨轻轻说。
炮台上的四门大炮有一门不对海,反而调转方向——檀家厝内部道路盘根错节,几乎所有的道口地下都埋好了火药。
这是几百年前那位绁姑的布局,彼时檀家厝亦为朝廷下属的民兵海卫。
明朝末年张献忠率农民起义军攻入长沙,李自成围攻开封,黄河大堤决口,明朝的主要精力都被牵制在内陆地区,导致海防松弛,海寇集团趁机崛起,肆虐沿海地区,其中不乏荷兰人的身影。
荷兰人在崇祯七年被击退之后再次蠢蠢欲动。
当时檀家厝面临的就是海寇、海盗、荷兰殖民者几方势力勾结起来的复杂局面,以及近在咫尺的装备先进加农炮的盖伦船和武装商船。
后来檀家多次动用大量的工匠对檀家厝进行修补和增建,禄家也参与其中。
历史有记载的第一次大战,《海都县志》可考。
那场不知道填了多少人命的惨胜,也不过确保了其后几十年间再也没有任何骚扰。
但是自那以后,古老的海上就开始流传着一种说法,好歹让来犯者心存一丝忌惮。
檀家厝——是一座活着的堡垒。
檀小敏突然觉得心里毛毛的,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大中午的,悬崖下方的海面在日光的照射下依旧粼粼发光,却已经不是先前的光色了,天空逐渐笼罩起乌云,太阳陷在乌云的夹缝里,更加的庞大而神秘,引得人不由得驻足凝望。
愈发觉得这座堡垒好像要用整个生命去供奉似的,古老的建筑和住在里面的人之间的关系随着时间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微妙,它们的□□以一种逐渐老化的方式生长得更加壮大,而吸收的能量就来自于人,所谓的——人气。
“你看啊,譬如“学霸”这个头衔——钉在身上,考好了是应该,考不好就是名不副实,相对的,“学渣”如果一次两次考得好,也要面临“是不是抄的呀”,“走狗屎运了吧”这样的质疑。”
“哈?”檀小敏张大嘴巴。
然后意识到禄莨还在说先前的话题。
“注释天命。”禄莨冷笑一声:“本质上是人的自大。”
“老天爷都没下定义的事情,倒让人先越俎代庖地干了,老天爷一定很不爽。”禄莨一锤定音:“历代的首领,无论哪一边,也都不喜欢这种说法,如今这两个老的尤其是。”
檀小敏简直要被她绕晕了。
“你以后接了檀家厝,可别傻傻地把自己套进去了。”禄莨注视着不远处的悬崖说:“咦?那玩意是什么?好猥琐的一辆车,怎么停在那种地方。”
“啊?我才不会接……唉?”檀小敏晕晕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爱……之……缘?哦,估计是婚庆公司的车。”
“婚庆公司?停那地方干嘛?”
“不知道,是檀檐那家伙亲自找的,据说还搞了个招标。”
“哈。”禄莨笑了一声,用语气表达了对檀檐办事水平的鄙夷。
两口子终于找到机会“补妆”去了,要压住檀檐头上的红印子,化妆师起码得刷好几层白浆。
檀司桁决定跑前头凑热闹,还说要顺便思考一下晚上和檀檐谈心的思维路径。
他还是没有放弃。
……
***
檀小敏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譬如想问禄莨知不知道禄芳半年前出过车祸,还有在奥斯陆的时候……结果禄莨一通云山雾罩的歪理谬论,脑子就被带偏了,她试探着问:“我不是看不起普通人啊,但是有二哥珠玉在前,前头那些强烧炮的男人们简直像是吃了毒蘑菇的猴子。”
俗话说得好,货比货得丢,人比人要死。
看禄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又进一步:“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抢球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胜在人多,声音大。听奶奶的意思,昂哥好像……马上要回来了。”
禄莨回头嘻嘻一笑,意有所指地说:“到底是国外混过的,这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哈。”
哪怕知道她又在胡扯,檀小敏一时间仍旧脑子一嗡,顿时有点气短。
“……那是当然。”
***
檀小敏看了看自己从“相当贫瘠”变成“略有改善”的胸部,略理了理让海风吹得黏了满脸的头发。
“土根,你是知道我回国才来参加二哥和禄芳姐的婚礼的吧,毕竟禄家堡那边的本家这一辈就你和禄子珲两个人了,禄子珲又……不在国内。”
“叫我土根?揍你哦。”禄莨答得干脆:“才不是,我……就是乐意。”
是嘛……檀小敏不吭声,抬眼就看到禄莨似乎咽了口唾沫,很少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种闪闪烁烁的表情。
禄莨难得露出点尴尬的样子,一只甲虫嗡嗡嗡地飞到边上,她随手一捞,虫子在手心里剧烈挣扎,禄莨手指变换,虫子啪地一声被弹到木头柱子上,又晃晃悠悠打着旋儿飞走了。
禄莨又朝另外的甲虫伸出手,啪,啪,啪。
檀小敏注视着她的手臂翻飞,遭殃的甲虫有的掉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也有拍拍翅膀就飞走的。
她扬起脖子,反身斜倚在围栏上,伸了个懒腰:“好怀念啊,这手拈花打花儿的手段可是禄爷爷的绝活。”
禄莨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竖起一根指头纠正她:“确切地说,是拈花打果儿。谁花那功夫天天练习就是为了花花朵朵的。”
“听说你在禄家堡立了规矩,禄子珲与狗不得进村?”
禄莨手指节奏一乱,甲虫斜撞到屋檐上:“乱讲,明明狗可以。”
檀小敏“噗”地笑出声。
禄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耳边的小滚灯跟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