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哟,小敏妹儿,进步了嘛。”

冰凉凉的伏阳土腔从耳边低声划过,檀小敏隔了半秒才意识到刚刚一瞬间,禄莨的眼神诡异地在某处滑过……

脑子嗡的一响,檀小敏猛地甩开禄莨的手,面上肌肉抽搐。

好想像禄芳一样骂一声女流氓。

……仿佛是错觉一样,禄莨已经肃了表情,冷冷看向檀檐。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屋外海风吹拂,有风铃悠然作响的声音漂浮在海天之上,仿佛一只悠然翱翔的海鸟。禄莨手肘撑着不锈钢的椅背,领口点缀琵琶扣,窄窄的腰身,烟灰色的料子显得肤色更加白皙,近乎是一种惨白,指节因变形和茧痕鼓胀而起,但却是有劲的,光看这手,估计会有人说上一声:这手的主人必是一位江湖豪杰啊!再一看她的侧面,却又有一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出尘气质。

像是清泉兑了火药。

檀小敏肚子瞪了禄莨几秒,微微地挺起胸,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低声说:“奥斯陆的牛奶便宜,我当水喝的……”

***

那个时候,留学生活从最初的新鲜紧张变成了彻底的索然无味,三个月的极夜让檀小敏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深埋地底多年的土豆,脑子里的毒性越积越多,几欲发芽的脑子一时沸腾,便独自踏上了深耕异国文化的探索旅程。

第一站——荷兰红灯区猛男秀。

刺激倒是相当刺激,末了更是刺激。

回来当天,脑子还热着,冰天雪地的奥斯陆,几个高个红脸壮汉,赛博朋克造型,把“醒脑”出来的檀小敏堵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巷道里,手机钱包护照一锅端。

体味混杂着浓烈的香水味,让人头晕目眩,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被劫色。

你们华国人就是太没有安全意识啦。不过那群家伙虽然人渣,从不对未成年人下手,还是有底线的。

二十三岁的檀小敏:……???未成年人??

奥斯陆警察局里,檀小敏连夜摇来的禄莨捧着一杯热咖啡垂下眼皮,遮住一闪而过的诡异眼神,肩膀都在抖。

警察又满带关怀地给檀小敏倒了一杯热可可。

那警察不仅块头大,嗓门更大,身边的玻璃都在震动,也震碎了檀小敏的自尊。

奥斯陆的牛奶确实便宜,后来她天天当水喝。

***

檀檐痛得脸都变形了,嘴里含含糊糊,狗日的去死,乱七八糟的骂,又不敢大声,眼眶都红了,鼻涕泪花糊了一脸,眼瞅着嘴角都有亮晶晶泌出来。

滋滋的手机声再次响起。

“莨姐,又有您的电话。”檀司桁狗腿地上前,捧着禄莨的手机。

……

禄莨斜了他一眼,拿过手机,檀司桁点头哈腰地往后一退,禄莨又嘁了一声,换上了商业化的亲昵面壳,面颊边的耳坠也一闪一闪的。

“李秘书好,对,下周我们上黄市长那儿拜访,新的产品出来了,请你们给指点指点。”

檀檐的耳朵抖了抖,

觎着这缝隙当口,檀檐很没面子地勾着腰从禄莨边上绕过去,顾不得其它,先把禄芳拉到“安全距离”再说。

禄莨也不拦,撸了撸袖子,就势一弯腿,一屁股叠坐下来,弯腰捡起喜球,一手两个,把喜球连续向上抛。

两个不锈钢喜球相互划拉着,一会叮当相撞,一会发出令人胆寒的嗖嗖声。

檀檐后背麻麻的,一只手古怪地垂在身侧晃荡,额头上的红印逐渐清晰起来,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油还是汗,也不知道等下要怎么顶着这张脸出去应酬宾客。

“芳芳,你没事吧。”

“我们不理这个神经病,等会我一定要让奶奶和禄老爷子评评理。”檀檐低声说。

冷不丁禄芳突然一挥手,檀檐一个趔趄。

“祸害遗千年,禄莨,你这个煤气瓶都炸不死的怪物!我等着看你倒霉的那一天。”禄芳咬牙道。

祖宗唉,檀檐都想哭了,咱别再惹那个杀神的行不?

不过禄芳骂归骂,脚下速度却是一点不含糊。

她一个弯腰窜到檀檐身后,嘴上大呼小叫着,身体却在飞快后退。

檀檐不可思议地看向禄芳。

……

禄莨一边听电话,眼珠子随着抛得飞起的不锈钢喜球咕噜噜转,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眼看着已经到了大门边,立刻就跑的话即便是禄莨那鬼一样的速度也不见得追得上,安全应该有保障……

檀檐一把推开后门,海风顿时呼啸着涌入室内,禄芳的裙摆瞬间被风吹起,她骨架子似的身形更为突出了,整个人像是个挂在船舷杆子头上的节日人偶似的。

抬脚正要跨过门槛的一刹那。

叮!一个喜球直直撞在门檐上。

震得檀檐手一麻,立刻触电般往后一跳。

喜球又反弹回来,撞在一边的不锈钢椅背上,最后轰轰轰地滚到椅子后面去了。

禄芳在他身后吓得一颤,脚下乱了。

两口子你扯着我,我扯着你,檀檐嗷嗷叫了一声,后脚跟恰巧磕在门槛上,余光看到禄莨再次举起喜球,在低头揉脚和站稳重心之间选择了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禄莨你别得寸进尺啊啊啊,今天已经让你嚣张很久了。”

禄莨再度举起手。

……

檀檐又斜跳着往后蹦了好大一截,后背差点撞到墙。

走又不敢走,留又不想留,全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屁股痛、手痛、头皮痛,脚后跟最痛——毕竟是不锈钢的门槛。

他一把抓住禄芳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禄芳脸上的嫌弃根本遮不住,本能地往边上躲了躲。

禄莨的手又是一挥,金属球划过空气发出唰的一声,檀檐顿时又是一个激灵,但是这次他好歹忍住了,只像是风吹稻穗,原地大幅度摆了摆。

毕竟体型摆在那儿了,没站稳,啪地一声摔坐在地上,龇牙咧嘴。

檀檐挣扎着爬起来。

不锈钢喜球在空中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檀檐的身体产生了本能反应,死死抓住了门栏,防止自己再次摔在地上。

……

又气又急,檀檐突然僵直,接着一抽抽,

他竟然哭了。

一屁股蹲在地上,眼泪鼻涕如同憋了很久的山洪,齐齐喷涌而出。

“咦……”檀司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檀芳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瞪大眼睛,接着脸上流露出耻辱的表情,厌恶更浓了。

“呜呜呜。”檀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一时安静,海风刮起树枝摇曳,海浪声阵阵,又像是电影里悲剧桥段的背景音。

三哥,你没事吧,要不要餐巾纸,檀司桁瞅着檀檐狼狈的样子,很周到地开口“关心”。

“闭嘴!你是个不懂事的!”檀檐的目光突然化作大锤抡向檀司桁:“搞不清楚远近亲疏的东西,看在你是我堂弟的份上,我一向不爱跟你这个没思想的花瓶计较,但不表明我一直没脾气,你三嫂嫁过来之前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还有你!檀小敏,我索性跟你们讲明白。”

他抽噎着,扯起十二万分的音量冲檀小敏大声吼道:“你也是个搞不清楚亲疏远近胳膊肘往外拐的,你忘了当年禄子珲随随便便白玩了你就溜吗?他们西边能有什么好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和芳芳为了这个家要付出什么?!”

檀小敏脸色顿时就白了。

檀昂超然,檀司桁嘴毒,檀家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里,唯独檀小敏温和,最没有存在感。

禄莨的目光倏地抬起,像是平静水面下陡然摆尾的一尾小鱼,她的眼神和先前不同了,仿佛游隼一般,和刚刚的混不吝简直判若两人。

对着手机说完最后一句:“那我就等你安排时间了……荣幸之至啊。”

她把手机抛给檀司桁,檀司桁手忙脚乱地接住。

禄莨是不太典型的杏眼,眼睛更圆一点,眼尾却乍然斜挑,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暗光,像是隐隐有暗流要涌出来似的。额前开阔,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上翘,清晰利落的下颚骨在冰冷的光线下更显深刻。

单从长相来看,她确实和禄家堡的人不一样。

忽视她现下冷酷暴戾的状态,原本柔和温润的面部线条竟然可以堪称娴淡,漆黑的眸子有一种凝固般的平静。

……

有那么一两秒,禄莨的目光却是落在檀小敏身上,像是仔仔细细地把檀小敏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檀小敏勉强冲禄莨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不是,小敏,我其实是为你打抱不平……”檀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哭嚎的声音弱了半截,慢慢向外挪,半个身子挪到大门外面。

“说清楚再走。”

禄莨充满寒意的话好像一根铁针,把檀檐探出门框的脚定死了。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地。

檀小敏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转头四下看了看,正看到檀司桁也满脸问号地看过来。

檀小敏心下一动。

“你刚刚说,你们要为这个家付出,付出什么?”禄莨问。

***

句尘正在感叹,老登的孙女,简直像是一只凶残的猫在逗弄到手的猎物。

那种压迫感,莫名觉得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还来不及把这口气长吁出来,下一刻,另外一个屏幕里又传来人群惊叫!

是禄老头这边。

变化又起。

……

接下来的一幕,由春皇山老年团视频记录并惠存。

并在后来的互联网上一直流传着。

事实上因为存在其他或是可见或是不可见的围观者,实际的视频记录存在多个版本。但是老年团的版本因为视角从下往上的,仰角拍摄更显高大,是其中最燃的。

禄老爷子的背影顶天立地,周围的帐篷就像是一幅幅红色的华盖。

就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啸声飒然,两个压制住彩目的燕尾服骤然仰天掀倒,人肉形成的围笼像是行驶中的轮胎突然爆胎,一个缺口被生生撕开来。

原本以为已经被控制的彩目如同一只绝路上挣扎的瞪羚,在一片惊愕中猛地嚎叫一声愣是破茧而出。

啊……啊……高……高!

高?禄老爷子抬头一望,檀家厝的凤凰木今年开得早,大红色的花朵像是泼溅的团团红漆,凤凰木下的高台上空无一人——都聚到下边看热闹了。

无数的手从四面八方往前咕涌而来,时间犹如实物般的存在,汇成一个密密匝匝的捕网,却赶不上那个满脸混乱的如同一头疯兽的家伙。

彩目的表情空洞而扭曲,不管不顾地扎向人群,方向正朝着禄老爷子这边。他裹挟起一阵杂风直冲面门而来,眼看就要将立在前面的清瘦背影笼罩——

老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身体下蹲,弓起背就要往上扑。

彩目已经完全失了神志,癫狂地发出兽嚎般嘶哑的声响,莽撞横蛮的身体仿佛涨大了一倍,顺着惯性和本能,不管不顾地往前扎去。

哎哟,扑过来了!小心啊!

禄老爷子似乎轻哼了一声(围观群众的脑补),他抬起手臂,微微朝天空一动,也不知怎么的,下一秒,彩目突然一个滑跪,上半身直愣愣地立了半秒,然后如同引燃爆破的斜塔般慢慢倾斜,轰然倒地。

发疯的野兽就这么猝然地瘫倒在禄老爷子的前面。

现场很多人先头倒抽凉气的尾音还没有结束,又讶异得再次抽了一口气。

一瞬间,抽气声此起彼伏。

……简直是神迹啊。

老崔有点茫然,随即马上清醒过来。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银发们带头鼓掌,小清好帅!

掌声雷动,夹杂着一两声口哨,人群里有很多伸长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的。

小红帽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摁出一个清晰的油印,捡的一车装备都莫名其妙送给了外国友人。

尤导演不爽地翻了个白眼,眼尾的抽搐不小心泄露了一丝忌惮。

其他几个银头发都像是拉拉队似的举手欢呼蹦跶。

……

眼镜抓着矿泉水瓶站起身来,瓶盖落到地上,腿上又是一片凉意,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捏扁了,手上裤子上都是滴着水的濡湿——刚刚,他和屏幕里许许多多的燕尾服和年轻汉子们一样,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眼镜盯着屏幕里瘫成一摊泥巴的彩目。

讷讷半晌,才对着话筒张了张嘴:

小心检查,确定没问题了,再带走。

“赵娘娘,他刚刚又在说“高”了。”老崔板正的声音传来。

眼镜握着话筒支架的手指下意识地一勾,支架弯出个陡然的斜角。

一个人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赵娘娘?你想到什么了吗?”

眼镜猛地回过神:“再说吧,先把这家伙处理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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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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