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服头都没回。
尤导演气得倒仰:“禄观清!这是搞什么鬼,结个婚还拍电影啊?”
禄老爷子摘下帽子,抬手摸了摸光滑的头顶。
又有麻烦了吗?
……檀家从哪里找来的婚庆公司啊,分明是准备打群架的“燕子帮”。
他皱了皱眉。
开神门?哈!多么乡土的叫法。
东西两边的檀禄之血各自稀释凋零了这么多年,已经再没人有那种能力了。
***
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时间,一个左飞右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广场上,中等个子,一副东南亚人典型的长相。
彩目突然一个骤停,猛地转过身,直面紧跟而出的燕尾服们。
“死胖子!说好的观察!观察!你怎么这么笨!”眼镜一拳锤在方向盘上,面包车咯吱了一声表示抗议。
指挥车里,眼镜紧张得鼻子都要压到屏幕上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们一动,我就条件反射了!”胖子边跑边喘,委屈得很:“我,我腿都还麻着呢就跑,好难受的!”
眼镜突然一个激灵,很多年前受到的专业训练此时此刻翻新上涌,当前情况下,要保护现场群众,更要制止群众生乱。
他注视着屏幕,冲对讲里喊:“四队,彩目往你们那边去了,三队跟在他后面,围住他!保护现场群众。”
“二胖,你跟紧大队长!”
“……哦。”
***
这人是谁?怎么突然冲出来。
人群里响起疑问声。
摄像头的视野在棚子的范围内受限,
已经有不少好事者聚拢上来,嗑瓜子的,抱小孩的,小孩子眼圈红红,鼻涕淌到嘴唇边,手里握了根棒棒糖,也学周围的人一样往前面看。
眼镜冲对讲机喊。
“李队,彩目有点奇怪,老崔这边追着跟到广场上,人突然不动了。”
呀!他,他好像在笑!广场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被人团团围住的“闹事者”像只疯狗一样的,神色仓惶亢奋,他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疯狂的神色里裂出一道桀桀的笑。
嘿嘿嘿嘿嘿嘿……!
嚯!有刀!围观人群里发出一阵激动的惊呼。
怕什么来什么,人群里突然爆出一个愤慨的声音。
妈的!我们檀大工家今天办婚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敢来闹事?
……
像是点燃鞭炮的火线,火星子一冒,场面顿时鼓噪更炽。
人们立刻把结束没多久的响炮争夺战抛到脑后,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上来,刚从台上下来肌肉男们,纷纷摩拳擦掌,仿佛场地中间那个嘿嘿笑着的怪人是个更大的彩头。
笑屁笑。兄弟们,一起上,把他丢出去!
他妈的在人家婚礼上要死要活的,缺德!
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亢奋劲儿还没过,个个血脉贲张,一层叠一层,像是一场亘古而来的声势浩大的泥石流。
“大家冷静!”燕尾服们迅速挡在人群的前面。
啊——!
……我靠,怎么突然又叫起来了,吓死个人了。
彩目佝偻着背,明明一副瘦不经风的样子,吼得倒是撕心裂肺的,像是野兽穷途的哀鸣,又像是狂犬野吠。
……喂!你这人是有多大事啊,搞这么夸张,还专挑人家办喜事的时候,至于嘛。
……就是,有话好好讲嘛,檀家人又不是不讲道理的。
……有什么好说的,拖出来打死玩球!
一个燕尾服低声朝胸口的麦克风问:“赵严迪,接下来怎么办。”
“先……先坚持住!”眼镜问:“老李,你怎么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好。”李队长的声音就像一块新修的平板水泥路,被超重的卡车飞速压过,发出嗡嗡的共鸣。
李队长在狂奔。
***
檀家厝这鬼地方,怎么有这么多的门窗洞口?!!三个匪徒从兵分两路逃窜那一刻起,就像是钻进地道的鼠兔,大部分的人手又都部署在人员嘈杂的仪式现场。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但是——
加上三个人走位都相当刁钻。
檀家厝不愧是曾经的抗倭据点,虽然晃眼一看,整体空间古朴大气,实则到处都是充满机窍,亭台楼阁轩榭廊舫,真是处处有布局,很多地方进一步退一步之间,空间竟然大不一样,不仅易守难攻,而且到处都是门窗洞口,往往转过一堵墙,又是一番全新的复杂空间,让人眼花缭乱,脑子转不过弯来。
做前期实地考察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这是无数先人在漫长岁月里积累起来的智慧。
攻守之势倒过来,头痛的就是他们了。
眼镜哀嚎一声。
今年办公室里的黄历是谁买的?扣工资!
他冲面前的麦克风大喝一声:“老崔,不管怎么样都要控制住事态!”
“哦。”对讲机里传来三队队长老崔板正的声音。
……
……喂!你们算是些什么玩意,我们帮檀大工家清理场地,别来碍事啊!
……搞什么!别挡老子。
广场上糊成一锅稠汤,燕尾服们一边要盯着嫌犯,一边又要阻止上百号人闹哄哄地往上涌。
眼镜一把捂住手机,精神高度紧张,对讲机里传来好几个低声而急迫的报告:“兄弟们估计吃不消,必要时刻得亮招子。”
“……呼呼,再等等,尽量稳住。”李队边跑边哼哧哼哧地说。
对讲机那边是粗重的呼吸声,过了两三秒李队才喘着粗气:“能拿下吗?”
“……应该吧……”
“好,不要暴露身份。”
“好的……啊?”
眼镜差点喊出声。
他胡乱擦了擦汗。
开玩笑的吗?
从二胖跑起来的那一刻不就已经暴露了嘛?
……
突然感到一丝古怪。
那家伙的样貌确实是彩目,和线报发来的图片是一个人。
三个匪徒里,彩目中等个头,消瘦且阴霾。
不同的是,此时此刻站在广场中央的人满脸蜡黄,穿一身运动衣,嘴唇鲜红鲜红的,眼神发散。
像是失了心。
明明几分钟前,他还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对讲机插进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四队队长小柴刀说:“两位老大,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家伙精神状态出了大问题。”
眼镜放大屏幕中间那个人,眼神……即便隔着屏幕,都让人头皮发麻。
不敢相信——彩目就是这样的货色?看起来更像是只崩溃的菜鸟。
——是不是体内□□,炸了?二胖喘着大气问。
——你见贩毒集团老大亲自体内□□的吗。
“确实……很不对劲啊。”眼镜喃喃。
眼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沈以前说过,一切的“凭直觉的分析”都是干扰项,是往庐山喷雾的加湿器。只有对客观事实的分析才是拨开云雾才能看清楚事情本质的解决方法。”
“总之,你们做好“安保工作”,见机行事!”
他狠狠咬牙,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场以蹲守为核心主旨的行动还没正式开始,就塌方了。
***
一片混乱之中,银发桌这边却像是另外一重世界。
陈皮茶老太太淡定地嘀咕:“总听到贵圈这样那样的潜规则,如今人家活生生地自爆了……女明星真不容易,对着个丑不拉几的茶叶渣子还要装成感兴趣的模样。”
干瘦老头啧啧:“那可不一定,破鼓声音高,鬼知道是不是吹哦。”
“话说回来,现在小年轻都讲什么性张力,你们看老尤像是有那个玩意儿的样子嘛?”
尤导演的脸色是色彩斑斓的黑,他一龇牙,几个银色头发大小眼一起龇回来,都一把年纪了,谁怕谁啊。
小红帽正好打死了一局,屏幕上跳出“重玩还是看广告”的页面,他脸颊往下一挂,点了“看广告”。
重玩是要花钱的。
广告间隙,刚伸了个懒腰,手还支在半空,余光看到禄老爷子盯着广场中间,正从长褂的荷包往外掏手机。
最后到底是尤导演败下阵来,嘟囔一声,抱胸转向中间,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喂,老禄,这也是海都的婚礼流程嘛……”
禄老爷子像是没听到,举起手机又一次摁了拨号键,两三声之后,电话终于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有点疲惫的声音。
“怎么了。”
禄老爷子说:“花花,你们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说了多少次,别叫那个称呼。”檀老太太的声音低低的。
“最近和什么人有过节吗?”
“有过节的人……现数吗?”檀老太太想了想:“问这个干什么?”
“花厅这边有人闹事啊,要死要活的。”禄老爷子看向广场中间的家伙。
那边沉默两秒:“那就劳你帮下忙,我让老二过去。”
“好。”禄老爷子回答,突然说:“对了,刚刚有人问我,檀家是不是要开神门。”
“什么?狗屁!”檀老太太的声音骤然拔高。
“知道啦,知道啦。”禄老爷子哼哼两声,仿佛对着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弹了弹指头:“让老二顺道报个警。”
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跟炮筒一样的。
小红帽瞥了一眼禄老爷子。
一瞬间,小老头子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身形挺拔如劲松,却又带着一丝波澜不惊的翩然,连身高,都像是无端长高了一截似的。成群的甲虫在不高不低的地方打着旋。
小红帽突然问:“喂,小清,你以前是不是混过道上的?”
“……什么?”禄观清没听清。
“就是古惑仔啊,你现在有种道上大哥的感觉。”
禄小清把手机塞进荷包,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发出不屑的声音“嘁。”
一个象牙塔里的大学教授,懂什么混道上。
那些年见过的桩桩件件,又岂是道上的小混混能窥知个一鳞半爪的。他们这行比很多人想象中的还复杂,涉及工程建造,三教九流各种人都要打交道,有的人为一分钱半分利就能豁出去,多少恩恩怨怨,旧年间动不动就亮刀子动武,起因也不过是半分散材。
如今治安状况越来越好,各行各业也有了细致到牙齿的规范,漏洞少,自然矛盾就少了。
好端端的婚礼上搞出这一出,檀家人也是过久了安逸日子,怠了警惕心。
***
檀老太太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脸色阴沉如水。
“芳芳的提议我确实答应过。”
“什么?!”檀司桁差点从不锈钢椅背上滑下来。
“小昂昨天跟我说,他的排期确定了,这次会回来观礼。”檀老太太说。
这句话又像是鱼入乱流,又激起不小的浪花。
“奶奶,不是……不会吧,您这也太幽默了……哈哈。”檀司桁简直语无伦次:“再说昂哥……昂哥怎么可能答应啊,他又不是檀檐,喜欢搞行为艺术。”
“喂,说什么呢?”檀檐终于发声,猛地一拍桌子。
檀老太太转头对檀家二伯说:“老二,前面好像闹起来了,你过去看看吧。”
二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站起身,老妈要怎么安排自有她的用意,反正年轻人的想法他是搞不懂了,二伯走之前瞪了檀司桁一眼,显然是让他管住嘴巴。
我偏不!檀司桁一屁股坐回不锈钢沙发上,气鼓鼓地双手撑着脸,眼珠子都翻飞起来了,如果经纪人此时此刻在边上肯定要提醒他注意表情管理,他的目光嗖嗖地乱飞,冷不丁被奶奶点名。
“小老四,你要是闲得慌,就跟你爸一起到前面去看看。”檀老太太说。
“略略略。”檀司桁赌气地朝奶奶吐了吐舌头,随即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禄芳,仿佛头一次见她似的,半晌,他吹了个口哨,朝禄芳竖起大拇指:“三嫂,一直觉得你很牛逼,没想到这么牛逼。”
他刻意在“三嫂”二字上加重语气,然后又看檀檐,檀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檀司桁脑海里顿时涌起千言万语的脏话,最后浓缩成一个字:“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