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四个脑袋聚在车上,屏息听孔令川通完话后,忙张开嘴巴猛吸空气。
“什么意思?前脚隐瞒,后脚主动说自愿配合调查?”
白警官两手一摊,耸耸肩:“事儿就这么个事儿,等他们出来吧!”
……
“出来了!”
四人齐齐探头。
百年香樟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不远处,随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机械轻鸣,两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划过福鼎黑石铺就的地面,缓缓向外展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月色走出。
男人一身长及脚踝的黑色大衣,宽阔肩线利落裁剪,笔挺修长,一手松弛垂在一侧,另一手却将身侧之人的手握得极紧。女人裹着的驼色异形大衣下一身曲线温婉的旗袍,开叉处露出乳白色丝绒衬裤,保暖的材质与旗袍共生出奇妙风韵。
一行人下车,白警官双手抱胸,望着两个人款款而来的身影,斜仰着,手往孔令川臂膀上一拍,轻声问:“你不是说他俩分手很多年了吗?这么快就旧情复燃了?”
孔令川目光注视着两人紧握的手上,摇头:“我不知道!”
“你多高啊?”
“……185。”
白警官拍了拍他的肱二头肌:“这身衣服没白穿!”骄傲脸,“我觉得你比他壮,他也就腿长一点,花架子,咱一个擒拿就能撂倒!”
孔令川:“……你这是在安慰我?”
也就在此时,两人站到了四人跟前。
“各位警官晚上好,辛苦大家了!”女人声音清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于给各位造成的困扰,我们深感抱歉。”
一旁男人微微颔首,握住女人的手又紧了紧。
白警官率先开口:“那就麻烦两位随我们回局里做个问询。”扭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商务车,与邹警员对上视线,叹气——6座的商务车,堆了一后座的红酒箱,还有侦察器械。
贺霖筱扫了一眼车厢:“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自己开车,你们的……”转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孔令川身上——这家伙怎么突然衣服了?这一身还挺……
“嘶——”
突然一声极细的倒抽气,让众人心中一惊,贺霖筱平了平面色,朝他们柔声笑笑:“你们派警员陪同?
白警官眼珠子转转,看着两人相牵的手在袖口下蠕动,笑笑接话:“我和蒋警员陪同你们过去吧!还是要个本地人,熟悉路。”
一行人分了三车,就地去了主城区的办案中心。
归属于香江市的案件,主要工作由自然是香江来的白警官和孔令川完成,孔令川慢了白警官几个红绿灯,等到了主城区的办案中心,白警官已经在大厅等了他好几分钟,见他到便上前。
他憋了一肚子话,边跟上孔令川步伐边往外吐:“一路上腻腻歪歪……啧啧……小伙子眼睛恨不得安小姑娘脸上,刚下车,就把手往人姑娘面前一伸,你知道他说什么?”
“什么?”
“又不怕我跑了?”白警官试图模拟声音,没成功,只能吐槽,“那声音,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夹嗓子了!”
孔令川:“……”
“哦,对!”白警官突然想起来,“来了个和你一样壮的法务,问个话而已,法务陪同?太夸张了一点吧?一来就强调他是正经人,吓我一跳。”他吐槽着,他口中的“正经人”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见一块“黑色石碑”杵在调解室门口。
“黑色石碑”上前,向孔令川递出名片:“孔警官好!我是贺氏集团法务,郑景寅。”
廊道长椅上坐着的两个人也站了起来,同他们点头。
白警官立马摆正身姿态,清了清嗓子,掌握主动权:“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进去吧。”开启调解室大门,白警官率先进入调解室。
走廊上只剩三人。
孔令川前脚踏进门,后脚转头,目光不自觉飘向两人,手还牢牢牵着,此刻男人正用拇指摩挲贺霖筱的虎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男人时,男人也是这一副表面温温和和,却满是宣示主权的小动作,摸一摸脑袋,拨一拨耳垂,瞥向他的眼神带着神采奕奕的光。
孔令川正了正心神,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入调解室。
片刻,男人才走了进来。
几人落座,孔令川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
白警官:“庄先生,感谢您配合调查,针对一下几点问题例行询问,请您说明一下。”
问询就确认关联人回国目的、有无联系嫌疑人、协助嫌疑人等行为开展,在询问到关于他为何回国后五天内无行踪记录时,关联人突然三缄其口。
孔令川被赶了出来。
孔令川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奶茶,找到贺霖筱时,她正坐在接待大厅,手上似乎在拨弄着什么。
“你做什么呢?”
“搜些东西。”她回,“你怎么出来了?”
“被赶出来了啊!”他回,将奶茶递给她一瓶。
“谁?”
孔令川只看看她,不说话。
“……?”贺霖筱眼眸转了转,问“还能提这要求?”
“归功于你派来的好法务?”
贺霖筱讪讪,关掉手机,拧瓶盖喝饮料。
“我有问题。”孔令川突然开口。
贺霖筱抬头:“嗯?”
“不是你想的那种问题。”
“哦,”她默默喝下一口,不知道他想问的,她该想的是哪种问题?
一口奶茶灌下去:“你问吧!”
孔令川坐下,问得认真:“我的试探,哪里出的问题?”
贺霖筱呛了一口水,原来不是兴师问罪,是在复盘疏漏。
不过,她印象里,孔令川和孔令森两个人好像都是这一副更在意失误的德行。
“我……我个人认为没什么漏洞。”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更了解一些草台班子的作风,一定要说问题的话……”她想了想,“我说我收留人家一晚上,知道我家布局的人或许会先问一句:‘睡哪?’吧,你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
孔令川摁了摁塑料瓶身,“他在里面替你证明你事先不知道……”
“……不用他证明我也事先不知道。”
“所以,你察觉不对后……”回忆起他问出那个人时,她迅速警惕,几乎是立刻选择隐瞒。
“呃……”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这是我们思维的差异,就像你活在规矩框出的格子里,学的是怎么不犯错,我学的就不一样。虽然不想承认,但有些东西,已经渗透进在骨子里了!”
孔令川拒绝她的“官商差异”入耳,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嗯?”
“他有那么重要吗?”孔令川问,“让你不惜跳脱出格子。”
“……”
调解室。
白警官:“你先是故意寄存掉行李,又借口谎称行李丢失,前后行为矛盾,请解释一下你的动机。”
“我去寄存行李只是为了方便,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庄屿舟垂下眸子笑了笑,坦然道,“警官,不怕您笑话,这半年来,我都是偷偷来见她,只有这一次,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来不及思考,只能现编理由。她很警惕,我绞尽脑汁才勉强骗过她……没有来得及报备,让你们误会,造成困扰,我十分抱歉。”
“……”
回国是为了处理工作上的事,无消费、行踪记录是为了向女友“求收留”谎称行李丢失导致……
白警官觉得,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但他是警察,现在不能笑。
白警官反复核对他提供的信息以及私人医院方提供的诊疗数据,确认无误后。
“庄先生,首先感谢您主动配合调查。虽然您提供的证据可以表明您确实非主观隐瞒个人行踪,但,您的行为模式包括无消费、常规住宿记录等……确实触发了我们的风险预警。”
临时替补的邹警员憋笑,在键盘上敲记录,一边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追妻手段?也是为人民做了回撩机。”
嘀咕得很轻,但白警官听见了,他又无奈又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面上柔和地给对面递上签字确认单。
“签完这个就可以走了,另外……”他严肃道,“最后提醒一句,如嫌疑人后续试图联络您,或者您这边发现了任何异常,请务必联系我们。”递上联系方式。“打这个专线,相信警方。”
问询以白警员的提醒画上句号。
庄屿舟踏出调解室,目光在四处寻找,望见贺霖筱在不远处坐着,心头一紧,他脚步加快了些,皮鞋在地面敲出短促的节奏。
“结束了?”贺霖筱见他过来,站起身。
身旁孔令川也跟着站了起来,魁梧的身形像块厚实的盾牌竖在庄屿舟面前。
“嗯。”他点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往贺霖筱那里进了进,手指轻轻揪住她的大衣。“走吗?”
“等会儿郑法务。”
“好。”他应得生硬,目光直直落在孔令川身上。
孔令川眼神微微沉了沉,眉头蹙起细微的褶子。职业原因,他并不惧怕对面投来的审视,并且,能从中敏锐感知到——同样是警惕的眼神,眼前人现在的目光里少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游刃有余,反而多了一丝紧绷。
这人,如今怎么不自信起来了?
孔令川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得这份向他投射的敌意属实没必要。正准备与两人道别,瞥见处理完后续的郑法务和白警官朝他们过来。
贺霖筱率先上前,开口:“白警官,辛苦您了!”
“职责所在。”白警官从容一笑,“不过,贺小姐……”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语重心长同她道,“还是要相信警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