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人间的面(三)

得知她在月栀湖边的商场,孔令川让她先找一家吃的,他开车过来。贺霖筱随便进了一个商区,在餐饮区域逛了圈,最终停在一家面馆前面——人间的面。

她今天算是和这几个字眼杠上了,杠上就杠上吧,今天就在这里吃了!

贺霖筱进去预约了个位置,给孔令川发定位。

孔令川到的时候她已经轮到了位置,刚坐下不久就看见他,魁梧的身影被热情迎上前的服务员挡在门口。

他朝里环视一周,锁定了她的位置,抬起手臂与她打招呼。

“你点餐了吗?”孔令川拉开椅子,脱下军绿夹克挂上椅背,灰色连帽衫的抽绳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勾手提了提内搭的黑色高领,似乎是在散热。

“可不敢先点,万一价格超标,被判贿赂公职人员。”她托着下巴开玩笑道。

孔令川大耳廓尖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我请大老板就不算!”他拿手机扫码,把手机递了过来,袖口露出黑色运动手环,“点最贵的,我贿赂你。”

“今天不是工作日,怎么有空回亢川?”贺霖筱点了碗牛肉面,把手机还给对面,问道。

“我,我今天调休。”他干巴地解释,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眸盯着手机,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半晌才补充道,“前两天和顾媛沅讲了通电话。”

贺霖筱一下子明白了,他这是来关怀失恋人士?却明知故问:“哦?她和你说什么?”

“也就闲聊一些话题,十句有八句往我哥身上绕。”他说,“她嘴不严的。”

对于他的评价,她的评价是——顾媛沅的嘴只严在自己身上。不过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顾媛沅居然还没放弃令森?

因为并不想在“失恋”这个话题上停留,她开始扯令森:“说到大孔哥,他最近在做什么?”

“在律所接一些中小型的民商诉讼,偶尔也会跟前辈参与一些大项目。”令川说,“听他说已经获取到去红港律所的交流资格,年后过去待半年。”

“红港?”贺霖筱朝后一靠,“前段时间才听顾媛沅说在接洽红港那边的协会合作……”顾媛沅这么些年,又是赴米国修硕士双学位,又是走访战地国家做志愿者,还和她一起体验了番支教生活,回国入职国内的广播电台,贺霖筱以为她不会再和令森有交结了,结果……“她真是闷声干大事。”

“唔。”令川挠了挠耳后,和那一块皮囊连着黑色的短发也跟着晃动,“我要说,我哥的计划在她之后呢?”

“……哈?”嗅到点八卦的味道,“难不成?”

面对她期待的眼神,令川偏偏摇摇头,麦色的肌肤在灯光下亮了亮,笃定道:“不是!我觉得是巧合。”

“她知道吗?”

“我嘴比她严。”

“那你告诉我?”

面端上来了,孔令川拿筷子搅了搅面,单眼皮下短促的睫毛低垂,说:“你应该,也嘴严的。”

贺霖筱也拿起筷子搅了搅,进面馆前还有些许疲惫,现在全被八卦吃了。身子前倾,悄声道:“你说按剧本,我们两个掌握重要信息的人不应该给他们助攻吗?顾媛沅暗恋令森,咱俩心知肚明的人看着他们兜兜转转,一个屁也不放,是不是太不合理了些?”

他一句“不干涉他人因果。”把她的提议堵死在家门口。

“透露一点消息,算哪门子干涉因果?”

“我觉得先说说你的事情吧!”孔令川拒绝道。

“啧,你看不出来我不想聊?”

“……现在看出来了!”孔令川尴尬了一瞬,“你在这附近做什么?”

“相亲。”她直说。

孔令川挑起面的筷子一僵,硬朗的下颚顿在那里:“刚……就,相亲?”

“嗯。”她扯出职业假笑,以表示自己也很不满,“家里安排的。”

孔令川静静看着她,面馆外嘈杂的声音衬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固执:“还是聊聊吧!”

……

蒸汽氤氲,在灯光下晕出毛茸茸的光圈。

孔令川碗里的面快被他嗦完,停下筷子,纸巾下喉结滚了滚,声音沉缓:“你是对的。”又淡淡补了句,“他不坚定。”拿出手机,“我记得我还加过他好友,该删了!”

贺霖筱“噗嗤”一声,看着对面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翻找好友列表,半晌后,他抬头:“我记得你18年那会儿还带回来一个男的,现在有联系吗?”

贺霖筱霎时愣住:今天怎么回事?逃不开了吗?

“为什么突然提他?”

“没什么。”孔令川低下头,手指点了点手机,“我刚发现,你这两个前男友我好像都加了好友,要不一起删了?”

她没说话,左右环顾了一下店面,引得孔令川好奇:“你找什么?”

“隐形摄像头!”她回,“我怀疑你们瞒着我拍真人秀,你在走剧本。今天已经第二次听到别人问我删不删这个问题了。”

“还有人问你?”

“物业。”贺霖筱不耐烦地回道,扒拉面条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对面也不耐烦地“啧”了声,很轻,轻到她以为她幻听,毕竟对面这位在她印象里,脾气也是一顶一得好。

不过他叹气的声音她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叹完气问:“物业干嘛问你删不删,删什么?”

“一个门禁记录,18年的时候登记的。”

“你们还有联系?”

贺霖筱挑眉:“干什么?你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孔令川回:“……职业习惯。”又问,“删了吗?”

贺霖筱双臂环胸,眯着眼看了看他,回道:“删了。”

“哦。就是……没联系了?”

“是没联系了!就前段时间来我家借宿了一宿,第二天就走了!”

“为什么来你家借宿?”

“他说他行李丢了,银行卡揣里面了。”

“行李丢了?”孔令川刚拿起水杯的手一顿,嘴角抽了抽,要笑不笑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你信了?”

“嗯。那能怎么办?赶出去让他住桥洞吗?”

空气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他垂下眼,从贺霖筱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隆起的眉骨。

“别介意,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不是职业习惯。”他抬头直视她,神情有些严肃,“就是想问你……”

最后一句话让贺霖筱一愣——“你,一定要长得清秀的吗?”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亢川这座既有着现代气息又充满江南韵味的城市逐渐被笼罩在一层神秘而迷人的氛围之中。

高架桥上路灯次第亮起,一辆冰莓粉的跑车如一道融化的霓虹,在暮色中划出暧昧弧线。它灵动地避开车流,每一个变道都如同十年舞者即兴又精准的舞步,贴边擦过护栏墙面时,呼啸出的风震颤一旁的月季枝叶,可谓风驰电掣。

山间别墅的门禁在车灯射出的光雾中抬起栅栏,玫瑰金的车标闪过亮光,一路向上,穿过蜿蜒绿荫道,驶入一处宅院。电机从高频的嗡鸣转为静音模式,驾驶室安全带“咔哒”弹开的刹那,仪表盘数字回归于0。

贺霖筱下车,手上已经拨通了电话:“段雯啊,玫瑰园这边我去送他,我提前给你放假,你抓紧回家,准备过年。”

窗外传来引擎低鸣时,庄屿舟正坐在客厅,翻着本《国家地理图鉴》。

是她?

这个念头一闪,书“啪”地合上。

脚步从窗外逼近,楼下传来又闷又有些远的开门、关门和一连串的脚步声,他脊椎绷直,身体像被顶在原地,心脏突然变成一只振翅的小鸟,在胸腔高频震颤。

“庄屿舟!”熟悉的声音从楼梯下方炸开,某种轻盈得像是碳酸气泡的东西萦上心尖。他就那样看着贺霖筱的一颗脑袋,一点一点地撞上二楼,出现在自己眼前,一身旗袍,发丝微乱,呼吸因快步上楼而急促。

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前天才见过一次,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后,再也没有出现。

她冲了过来,又是那般不给自己反应的机会,将他推倒,大红酸枝的沙发靠背坚硬非常,后背磕上时膈得生疼。

她膝盖撇开旗袍开叉,猛地撞上他,他一声闷哼,手里的图鉴瞬间砸在地板,在油光瓦亮的地板上留下黑色阴影。

她那双带着狠戾、质疑的眼神盯着他,那个眼神,仿佛能将自己杀掉。酸楚、委屈,情绪一下子堵在庄屿舟的胸口,他放弃抵抗,任由她摆布。

贺霖筱将他的手紧紧摁住,又拿出手机,亮起屏幕里的照片,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是从一则N方媒体报道里公开的团伙人员照片中截取出来的,正是他们初见时那一个同他玩闹的金发女人——菅原纱和。

贺霖筱对着任由她控制的庄屿舟道:“警方刚发布团伙头目潜逃通告,你就回国了,还丢了行李?团伙名单里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庄屿舟,你不要告诉我这都是巧合,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先是物业,后是孔令川,都来得太巧合了!

物业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开始费时费力地自查自纠?孔令川的出现给了她答案——他在查庄屿舟!

尽管他试探的理由那么出乎意料又近乎完美,可他忽略了现在网络信息的发达,即使她不爱看新闻,上网一览时事便可知晓N国经|济|诈|骗|犯|逃|窜|入|境的消息。既然逃|窜,货船进港就是个不错的选择。N国通向M国的外贸港口不过寥寥几个,其中就有孔令川所属警队的管辖区域。只要假设案件会交予港口管辖警署来查办,那么一切就说得通。

她一路上给庄屿舟找了千万个理由,此刻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是他吗?为什么?

“你,你找到了打伤你父亲的人?你杀|了他?”她颤抖地问出最有可能的猜测。

庄屿舟仰着脸,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湿漉漉的,像她今天看了大半天的月栀湖水,眉眼间蕴着好多情绪,似眷恋又似苦楚,她一时之间看不明白。

突然,他的眼眶红了,泪水盈出时,他甚至都没有眨眼,就那么安静地划过脸颊,嘴唇轻轻颤抖,像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般的哽咽。

“你说话!你为什么哭?”

她莫名泛起一阵心疼,像是被夺了舍,由他人操控了身体,俯身轻吻住他眼角的泪滴,嘴唇在泪痣处停留。

庄屿舟手抚上贺霖筱的脸,眼眸深而缱绻,声音哑而发紧:“……霖筱,我好想你。”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话出口的瞬间爆发,庄屿舟的泪水决堤,汹涌地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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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闪耀
连载中门吉提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