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从店员小姐姐手中接过五条悟的手,听对方热泪盈眶地说着“行动不便的顾客一大早就来光顾,我们很荣幸”之类的话。她忍住了笑意,配合地点点头,表示会好好照顾这位“视障人士”。
直到牵着五条悟走出甜品店的视线范围,她才终于忍不住发出感慨:“那个女孩子真慷慨,见老师行动不方便,送了那么多赠品。是很好的人啊。”
“如果刚才我付款时不小心多输了一位数字、而她有提醒我的话,那我对月见这句话就一点意见都没有。”
“啊?”月见回想了一下店员小姐姐那张热情的笑脸……原来背后是占了便宜的意思吗?
“这些都是你买的?这么多。”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五条悟手里两大袋甜品盒子,加起来至少有四盒。这种刚出炉最好趁热吃的甜点,即便是对甜食有爱好加成的五条老师来说,两个人一时间也根本吃不完。
月见反应过来:“老师是要带给什么人吗?”
“现在回高专的话,校长和硝子应该都在娜娜明那边。”五条悟想象着说,“知道是我们一大早排队买来的,就算是那个对甜食兴致缺缺的家伙,也会痛哭流涕一块不剩地吃掉吧。”
痛哭流涕……是指七海吗?
简直难以想象。
你确定?月见用眼神向他确认。
昨晚在涩谷遭遇漏壶袭击后,七海建人被及时赶到的辅助监督发现,第一时间送到硝子那里治疗。虽然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但全身三分之一面积烧伤,此刻正全身绑满绷带躺在医务室里。
“就算脸上也缠了绷带,至少口鼻是露出来的吧,不然会因为不能呼吸死掉啊。”
……老师在说什么啊。
“我不是在担心娜娜明能不能进食的问题啦。”月见无奈地解释。
“嗯?”
“只是觉得,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的病人,应该选择更有营养的食物吧。”
“经历过重大变故的人,会对以往不屑一顾的东西有所改观也说不定哦。”
“是吗……”月见话锋一转,问他,“被封印进狱门疆的经历,对无往不胜的老师来说应该也算是重大变故了吧?那老师有什么改变了吗?”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我做出的行动,月见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是指让精灵去吓唬高层那件事?”
五条悟没有否认。
“只有这一件吗?”
“倒是月见变了很多啊。”他没有回答,反而把话题抛了回来,“一周目的时候,明明还会很愤怒地离开咒术界呢。”
突然被翻出黑历史了。
“生气了吗?脸色都变了。”
“没有。”月见叹了口气,“只是想到老师恢复了全部记忆,会想起我不成熟又任性的过去……”
“不觉得有什么,很可爱。”
寒意渐渐消融,心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升腾。那个按捺不住的小小声音又重新跑了出来。月见鼓起勇气注视着他:
“老师会觉得我变了很多吗?”
“变成大人了。”
“……其实我也有从来没有变过的地方。”
“我知道啊。”五条悟停下脚步,月见也跟着停了下来。
“月见一直在我身边,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早高峰的车流发出刺耳又焦躁的鸣笛,把流浪小猫吓得窜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流了一地,环卫工人难免发出几声抱怨。
现世的喧嚣,暂时将月见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淹没了下去。
“……对了,”她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刚才遇到源真纪了。她说昨晚做了个梦,想起了四周目的事。”
五条悟也记得她,甚至记得她那本《霸道老师爱上我》的小说内容。
“源小姐已经成为很厉害的小说家了吧。”
“是啊。”
“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她。没有她的小说,我不可能知道你日记里的内容。”五条悟兴致勃勃,“要是现在能遇到她,就请她吃现成热乎的樱桃千层。”
“那她一定会拉着你当她小说的男主角的。”月见笑了,“真纪想把我们四周目的经历写成小说。”
“没关系,我会拒绝。”
“咦,一点都不考虑吗?”这当然会占据五条老师大量的时间,对于奔波于咒术界的唯一特级咒术师来说根本不现实。但月见还是开玩笑地说,“毕竟五条老师真的很适合做超级大明星哦。”
“嗯。”他好像真心实意地思考了一下,“换个剧本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
“为什么?”
五条悟故意想了想,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
后来两人回了趟学校,看望了病床上被绷带缠得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七海建人。就连他们拿出樱桃千层时,也完全无法辨认他是什么表情。
之后他们便各自出任务去了。
涩谷事变留下的烂摊子堆积如山,被混乱吸引来浑水摸鱼、四处逃窜的诅咒师仍在附近躲藏。不说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就连身为一级咒术师的谷川月见,这个节骨眼上也根本不应该闲得下来。若非牵涉到她与五条悟那个关于“明天”的束缚约定:比如必须在十一月的第一天完成早上排队买甜品、午后一起去寻找适合学生的训练场地。哪怕是“重生”后的第一天,他们也未必能挤出时间与彼此单独相处。
临近傍晚,月见和五条悟按约定在各自任务结束后,在一家高级饭店门口碰头。当然,这也是“束缚”里最后一项需要完成的事。
饭店大厅的空气里隐约浮着雪松与柚子的清冽熏香。他们乘观光电梯缓缓升上十楼,电梯三面通透,城市在脚下渐渐缩小,远处的桥灯与霓虹彼此辉映。
十楼是一整层专门布置的厅室,听说是仅对少数会员开放的预约制空间。地面铺着深灰纹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桌椅临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夜色已浓,整座城市的霓虹灯海在脚下无声翻涌,鲜艳的光点交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
这里是五条悟选择的地方。
与其他前来约会、盛装出席的情侣截然不同,月见和五条悟穿着高专教师的制服,她的头发甚至因为刚结束任务而略显凌乱,可偏偏他们成了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
等他们落座,月见心不在焉地点完餐,服务员礼貌退下后,她忐忑地开口:“为什么选在这里?我以为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简单吃顿饭。”
“因为今天对月见来说很特别啊。而且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五条悟开门见山得让人毫无心理准备。他直接说道:“我让伊地知草拟了一份关于你咒术资质等级升级的文件,校长也觉得没问题。”
“什么?”
“虽然评估特级的流程相当麻烦,甚至可能要出动御三家的权威参与讨论。”五条悟轻描淡写,“但那群自身难保的老家伙现在应该没精力折腾这些事。文件最终会由五条家出面首肯通过。”
评估……怎么会是评估等级?
难道特意约在这里,只是为了庆祝她晋升一级?
不是告白吗……
等等——晋升到什么等级来着?
“特级?”月见这才反应过来,失声道,“我怎么会有特级咒术师的资质呀?”
五条悟刚要回答,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抢先补充:“如果是因为领域的话,可能在别人眼里我的领域效果很厉害。可老师你也知道,那个领域已经因为让虎杖身上的时间倒退、使宿傩回归手指状态而再也无法施展了。”
“只是暂时无法重现。”五条悟纠正她,“月见现在身上拥有完整的时间咒力,重新展开领域只是早晚的事。”
“……老师你这么有信心?”
“毕竟我超了解你嘛。”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月见随口敷衍了一句,她其实并不关心这个,“老师想跟我说的,只是等级资质方面的事吗?”
五条悟平静的脸上很快浮出笑意:“出来吃饭只聊工作超扫兴诶,会被讨厌的吧。”
“是啊,那你还说……”
“所以才特意放在上菜前交代掉了嘛。无论如何升级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想提前恭喜你。”
“嗯……那谢谢老师。”
“完全没有高兴的样子啊。”
“我只是……”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某种过度的期待快要随着心跳一起冲出来了。
五条悟恢复了记忆,就意味着他想起了过往的一切。她曾明明白白向他剖白过心意,他对自己怀抱的感情早已洞若观火。再装作毫不知情地继续暧昧下去,那不是她的五条老师的作风。察觉到感情,然后及时妥善地处理,避免没有边界感的人际关系,她相信这就是五条悟带她来这里、想要对她做的事。
他要说什么?
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吗?
昨夜领域里那个吻和拥抱,他会轻描淡写地说那不过是安抚,还是干脆利落地承认那正是他对自己所爱之人,想做的事呢?
“月见,你脸色不太好。”
“抱歉,老师——”她几乎是弹起来,太紧张了,紧张到连面对那个不确定的回应都变成一种酷刑。为什么?明明已经死过一回,对万事万物都该随遇而安、都该看开了不是吗?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撕裂胸腔?
原来……原来从未改变的,是她对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执念。
“我想去下洗手间。”
在对方眼里,月见几乎是仓皇而逃溜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上脸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她整个人才像被泼醒了一些。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是一张毫无粉饰的脸,她不再需要用故作成熟的深色眼线去掩饰那具无法生长的身体。从今天开始,她的身体会和所有人一样,遵循时间的法则:生长,变老。
没有修饰,没有华服。她要赤诚地,以一名咒术师的姿态,去面对她和五条悟的关系。
——要因为盲目崇拜这类一时冲动的情绪而终日处在担惊受怕中,难道就只为与睡眠时间三小时的五条悟在床上谈情说爱吗?
月见至今对这段话记忆犹新。那是当年的五条悟对她爱意的拒绝,也是一盆冷水般的劝退。
要是这一次,他再这么说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让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从慌张一点点沉淀出光来。
——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了。喜欢你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时间已经替我证明了我的态度。我想一直喜欢你,一直喜欢下去。现在的我已经能自己保护自己了,你不必再为我顾虑任何退路。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我超级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要我为此不断回溯时间,我也要喜欢下去。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吓人了?以后可不能再指望回溯来兜底了,要是这次搞砸了,就真的覆水难收。
如果当年……如果那时候的自己,就能摆出这样吓人的气势回应他,而不是在他开口之后呆立当场,仿佛从头到尾都未曾认真想过与他并肩的风险与代价。
那一次的结果,一周目的他们,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呢……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月见在无人的卫生间里压低声音,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
明明连回来面对特级咒灵朔望的勇气都有,为什么偏偏面对她喜欢的五条悟,却要如临大敌?
把她的决心、她的爱意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如果不行——
不行就算啦!
月见伸手拢了拢长发,又盯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明媚、笃定,是能堂堂正正走出去的状态。
她推开门。
菜已经上了几道,服务生正微微弯着腰,五条悟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她再走近些,就看见五条悟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捞起挂在椅背的外套。
“老师?”他这是要走吗?
“有任务。”五条悟的语气里压着一股明显的不痛快,“发现了涩谷闹事的诅咒师据点,已经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先冲进去了。”
大概是名高估了自己实力的年轻咒术师。又或者是总监会那边情报出了岔子,把错误等级传达给了后辈。
“人还活着吗?”
“伊地知是这么说。不然等吃完这顿饭再赶过去收尸也来得及。”
“……那老师快去吧。”月见有些失望,但身为咒术师的她也明白,连她自己也身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咒术界最强咒术师的时间,原本就不可能一直留给她。
这个世界,任何一刻的时间里,都会有可怜之人因为等不到五条悟而死去。
属于他们私人的那一小段时间,根本微不足道。
月见坐下来,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老师不用担心浪费食物哦,我会坐在这里把它们全部吃光的。”
你会回来吗?
这句话差点就冲出口,又被她咬住了。那是一个无法给出保证的承诺。他们的工作永远与意外同行,就算五条悟在赶回来的路上,也可能被另一桩救援任务拖住脚步。
因为这个世界的随便哪个角落,随时都可能冒出需要他随手祓除的怪物。
“我会回来。”
可是,他却这么说了。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保证。”
“好啊。那我等你……悟。”她故意换了个称呼,然后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五条悟的表情。
他果然愣了一下,似乎也被那突兀的改口弄得有些意外。月见赶紧补上解释:“因为不用再经历循环了,想做一些新的改变……在外面叫你‘老师’总是会收到周围人奇怪的注目礼,以后就不这样叫了吧……”
五条悟看起来有点高兴。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就这个新称呼发表一番评价。
但催命符一样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跌回那副相当扫兴的样子。
“我先走了。”
短促地扔下一句告别,他转身,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见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对面,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前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好好吃!”
过了会儿,菜就上齐了。月见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点菜单据,目光扫过那行高昂的数字,落到底部付款人签名栏。那里赫然签着五条悟的名字,笔画锋利又散漫。
“您还需要些什么吗?”服务员礼貌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但是这个……”月见有注意到最后一道端上来的奇怪摆盘。两瓣面包孤零零地搁在盘子一侧,中间是一大块牛肉,表面泛着晶亮的油光。
怎么形容呢,像是一只被认真拆开了的汉堡。
“这个是汉堡吗?”
“是的,刚才那位先生特意嘱咐后厨这样出餐。”
月见愣了一瞬。
为什么……
五条老师怎么会知道,她吃汉堡从来都是先把面包和肉分开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服务员看她欲言又止。
“刚才那位先生……”月见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有没有预约过类似送花、或者推着小蛋糕车出来的那种节目呢?”
服务员会意地笑了笑:“您是指情侣表白的项目吗?很抱歉,五条先生没有在我们这里预约过。”
“……哦好,我就随便问问。”
看来是她想多了。月见脸颊微微发烫,服务员也忍不住打趣道:“说不定过一会儿,先生会亲自捧着花出现在您眼前呢。”
月见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眼睫。
要是连事先的准备都没有,总不能指望他做完任务回来,一时兴起才想起去买什么花吧。
***
月色被云层一寸寸吞没,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月见望着大玻璃窗外的落雪出神。人们总爱把雪景寄托上美好又静谧的意象,可这样斑白的天地,偏偏总能勾起她过去时间线里几段伤感的记忆。
——拖着行李箱与五条悟擦肩而过,从此离开咒术界的那一天,下着雪;在失忆的状态下叫住他背影的那一次,也在下雪。
雪意味着离别。
就像现在一样。他又走了。
餐厅里的声响一点点褪去,邻座的交谈、杯盘的碰撞、服务生的脚步,像潮水一样慢慢退远。直到整间店里只剩下她一个客人,后台几位服务员犹豫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走上前来,轻声告诉她:“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十一点的夜晚,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雪没有继续下大的意思,稀稀疏疏地飘着,地面也积不起来。末班车大概不会停运。
因为天冷,手机的电量掉得格外迅速。
——“饭店关门了,我先回去。很晚了,你结束任务就早点休息吧。”
毕竟他昨天也一夜没睡,现在这个时间点其实也没有必要再赶过来。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
五条悟在哪里,月见再也感觉不到了。
束缚的任务全部完成,作用开始生效了。她能感受到戒指的咒具已经松动,两人之间咒力的连接也一同断了。
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末班车已经亮着灯缓缓靠站。车门打开,月见没有犹豫,一步踏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胳膊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
她重心一歪,踉跄了两步,随即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似曾相识。
那一次,是因为刚成为五条悟学生的她实在扛不住对方的训练强度,动了回家的念头。也是在踏上公交车的一瞬,被五条悟追上来拉住。
那是最初世界线的故事。如果不是他当时及时的挽留,她没有机会爱上他,也就没有之后所有所有的故事。
她记得他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记得他抓住她手腕时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此刻拉住她的男人,与记忆里那个青年的影像,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明明已经决心要改口的。
月见抬起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五条老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8章 《未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