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转学

2006年九月。

开学这天,邓倾起得很早。

她把校服穿好,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是新的,深蓝色,右胸口绣着“崇安中学”四个字。比她的身材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她往上卷了两道。

崇安中学,安海市最好的中学。黄御在这里读高二。

邓倾下楼的时候,黄御已经站在门口了。

黑色校服,书包单肩背着,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但脸上写着“我没在等”。

他看了邓倾一眼。

“别在学校跟我说话。”

语气平淡,仿佛那天暴雨没有发生一样。

邓倾点头:“好的。”

黄御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等她。

黄御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做到。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霍希,黄家的车。邓倾走到车边,拉开车门——黄御坐在后座左边,靠窗,眼睛看着窗外。

邓倾坐进去,坐在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车里很安静。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黄家老宅。

邓倾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一排一排地过去。她没说话。

黄御也没说话。

到了学校。

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

黄御下车,头也没回地走进校门。

邓倾坐在车里没动。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推开车门,走进学校。

第一天。

没说话。

第二天。

也没说话。

第三天。

还是没说话。

黄御觉得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他不知道,计划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

第四天早上。

黄御站在停车场。

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来。

司机已经在车边等着了。黄御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他等。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邓倾没出来。

黄御皱着眉,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没有人。

他又等了三十秒。

然后推开车门,走到司机窗边。

“她呢?”

司机愣了一下:“邓小姐还没出来?”

黄御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宅大门的方向。门关着,没有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再不走就迟到了。

黄御把手机放回口袋。

“去叫她。”

司机:“少爷,您——”

“去叫她。”

司机没再问,转身往老宅里走。

黄御站在车边,双手插兜,表情很冷。

但他的脚在点地。

一下。

两下。

……

黄御后来不承认自己等过。但司机记得。那天他进去叫邓倾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少爷站在车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写着“我没在等,我是在浪费时间”。

邓倾从老宅里出来的时候,步伐不急不慢。

她看到黄御站在车边,表情不太好。

司机给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

黄御也坐进去。

车门关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邓倾开口了。

“你不是说别在学校跟你说话吗?怎么乐意等我了。”

语气平静,甚至有点无辜。

黄御看着前方,没看她。

“……”

邓倾看着他。

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忍住笑,转过头看向窗外。

邓倾后来问他,你那天为什么要等我。黄御说,我没等你。邓倾说,那司机是谁叫的。黄御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到了学校。

黄御下车。

邓倾也下车。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黄御走在前面,邓倾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被人觉得是一起的。

但校门口的人还是看到了。

有人看到他们从同一辆车里下来。

窃窃私语开始了。

“那是谁啊?和黄御一起下车的?”

“女的?黄御身边什么时候有过女的?”

“是不是那个——邓家的?”

“哪个邓家?”

“就那个邓氏集团啊,听说两家联姻了。”

“不是吧?黄御那种人能接受联姻?”

“谁知道呢。”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黄御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目光很冷。给人的感觉——像是被蛇盯上了,后脊背发凉。

那几个说话的人立刻闭嘴了,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黄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邓倾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不是并排,偏后半步。

她小声说了一句:“你瞪人好可怕。”

黄御没看她。

“……没瞪。”

邓倾:“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黄御顿了一下。

“……看风景。”

邓倾看了一眼周围——停车场。水泥地。几辆车。灰扑扑的柱子。

“停车场有什么风景?”

黄御加快脚步。

不说话了。

黄御的“看风景”理论,后来成了崇安中学的未解之谜。大家都没搞懂,停车场到底有什么风景值得他看那么认真。

邓倾看着他的背影。

步伐很快,像在逃。

她弯起嘴角。

没追上去。

慢慢走。

反正她知道路。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黄御不在那儿了。邓倾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没看到人。

她上了一楼,左转,走到高二(3)班门口。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的,有的在补作业。

黄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没看书。他在看窗外。

邓倾走进教室。

她没有左顾右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座位在第一排。

这是她自己选的。

离最后一排很远。

邓倾选第一排的原因很简单——她看不到他,就不容易分心。但她低估了“分心”这种事。不是看不到就能解决的。

邓倾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开学第四天,她已经开始适应这所学校了。崇安中学比邓倾以前读的学校大了很多,人也多。但邓倾不是那种会被环境吓到的人。

她翻到老师上节课讲的地方,开始预习。

教室里有人在看她。

她知道。

但她没抬头。

新来的转学生,长得好看,和黄御同车。这三个标签凑在一起,足够成为全校的话题。邓倾不在乎。她在乎的事很少。

上午的课结束了。

邓倾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

她站起来的时候,黄御正好从最后一排走出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整个教室。

黄御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了。

邓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

校服穿在他身上很合身。肩膀撑得开,腰线收得利索。走路的样子和在家里一样——步伐稳,肩膀不晃,像一把移动的尺子。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邓倾转过头。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

“我叫周宁,坐你后面。”女生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你一个人?一起去食堂?”

邓倾犹豫了半秒。

“好。”

邓倾在崇安中学交的第一个朋友叫周宁。她后来想,如果不是周宁,她在学校的日子可能会很难熬。但周宁在,所以不难熬。

食堂里。

周宁端着餐盘,邓倾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周宁是个话多的。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哪个老师好说话,哪个食堂窗口的菜好吃,哪个班有个男生追了她半个月被她拒绝了。

邓倾听着,偶尔点头。

“对了,”周宁压低声音,“你和黄御什么关系?”

邓倾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人说你们坐同一辆车来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谁?黄家的大少爷,全校没人敢惹他。你怎么会和他——”

“没什么关系。”

邓倾说。

语气很平。

周宁看着她,将信将疑,但没追问。

邓倾说“没什么关系”的时候,黄御就坐在食堂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十几张桌子。但邓倾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看,是扫。像是不经意。但她知道不是。

食堂另一头。

黄御坐在窗边。

刘杰坐在他对面,啃着一根鸡腿。

“你今天早上怎么迟到了?”刘杰含混不清地问。

“没迟到。”

“你平时到得比我早,今天我比你早。”

黄御没回答。

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没吃。

刘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食堂另一头,邓倾坐在角落里,和一个女生在说话。

刘杰收回视线。

“你们一起上学的?”

黄御:“没有。”

刘杰:“那怎么有人说——”

“吃你的饭。”

刘杰闭嘴了。但他注意到,黄御的筷子一直在拨饭,一口没吃。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食堂另一头,每次扫过去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动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和他认识了十年,根本看不出来。

刘杰看出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啃鸡腿,但嘴角弯了一下。

刘杰后来跟李楷说,铁树要开花了。李楷问他哪棵铁树。刘杰说,咱们班那棵最高最冷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邓倾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她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司机站在车边,给她拉开了车门。

邓倾走过去。

拉开门——黄御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

邓倾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司机发动车子。

邓倾看了一眼黄御手里的书。

封面朝上——《数学竞赛真题集》。

“你数学很好?”

她问。

黄御没抬头:“嗯。”

邓倾:“数学竞赛全省第一?”

黄御翻了一页书:“嗯。”

邓倾点了点头。

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几秒,邓倾说:“我数学不太好。”

黄御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可以问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邓倾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笑,没有在示弱,就是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黄御看了她两秒。

“……随便。”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书。

邓倾转过头,看向窗外。

嘴角弯了一下。

黄御说“随便”的时候,耳朵又红了。邓倾看到了,但她没戳穿。有些事,不用说出来,知道就行。

回到家。

邓倾上楼,换了衣服,下楼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那架钢琴。琴盖还是合着的,上面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掉了。

她停下脚步。

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

邓倾后来问过佣人,钢琴上的灰是谁擦的。佣人说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从那天晚上开始,那架钢琴的琴盖上再也没有落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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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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