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老宅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灯调成了昏黄的暖光,脚步声早就散了。
邓倾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换新地方的第一晚,总是这样。
邓倾坐起来,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穿拖鞋。
算了。
她光着脚站起来,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安静。
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邓倾顺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
她想去楼下倒杯水。
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睡裙的裙摆垂到小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手腕上的红绳银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她下意识用手按住。
别吵到人。
她那个铃铛的声音,后来会变成一个人最想听到的声音。
楼梯也是木质的。
她踩着边缘下去,尽量不让木板发出声响。
一楼。
客厅比楼上更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月光从窗户泻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出一片银白色。
邓倾没去倒水。
她站在楼梯口,看到了那架钢琴。
斯坦威三角钢琴。
黑色琴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很大。
很贵。
但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邓倾走过去,站在钢琴前。
她伸出手,手指在琴盖上轻轻划过。指尖沾了一层灰。
很久没人弹了。
一架斯坦威,落灰,是罪过。
她绕到正面,掀开琴盖。
琴键黑白分明,没有被磨损的痕迹——这架钢琴没怎么被人碰过。
邓倾坐下来。
琴凳有点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停了一秒。
然后落下去。
德彪西的《月光》。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变了。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和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声音。
邓倾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不是炫技的弹法,甚至有几个音不够完美。但那种感觉是对的——轻的,慢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的侧脸在落地窗的光线下,睫毛微微垂着,下颌线柔和。手指很细,按键的时候不重,但每一个音都踩得准。
有些曲子是天黑之后才能听的。《月光》就是。
楼上。
黄御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本来已经躺下了,翻来覆去没睡着。听到楼下有声音,以为是佣人没走。
他推开门,走到楼梯口。
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不是佣人。
是她。
邓倾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睡裙是浅色的,头发披散下来,没扎马尾。月光和琴声一起从她身上漫开。
黄御站在楼梯上。
他没动。
也没出声。
原本是想下楼倒水的。
但脚步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是忘了要走。
黄御后来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下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下楼了。所以没有如果。
德彪西的曲子不长。
但黄御觉得过了很久。
他就站在楼梯上,听完了整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客厅安静了。
琴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绕了两圈,才慢慢散掉。
邓倾转过头。
她看到楼梯上的人影。
嘴角弯了一下。
“好听吗?”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黄御面无表情。
“一般。”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黄御说“一般”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但他自己不知道。
邓倾看着他的背影。
楼梯上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样子很稳,肩膀没晃。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
红。
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廓。
邓倾弯起嘴角。
“口是心非。”
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楼梯上的人没有回头。
但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邓倾看到了。
有些人嘴上不承认,身体很诚实。
黄御回到房间。
关上门。
他没开灯。
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心跳也是。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黄御皱着眉,把手放下来。
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躺下去,就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女孩坐在钢琴前,侧脸,披散的长发,月光照在睡裙上的样子。
还有那首曲子。
旋律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黄御闭上眼。
没用。
脑子里还是那首曲子。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墙。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什么一般。”
他说。
“明明很好听。”
说完,他愣住了。
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有些人对自己也不诚实。
黄御躺下来。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盯着那条线。
脑子里还是那个旋律。
德彪西的《月光》。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但他记住了每一个音符。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个都没忘。
黄御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脑子里那个旋律还在转。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
闷热的黑暗里,旋律还是没停。
楼下。
邓倾还坐在钢琴前。
她把琴盖合上,但没有站起来。
手指还搭在琴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木质的声音,很闷。
她看着楼梯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月光还在。
银白色的光照在楼梯上,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很清楚。
邓倾弯起嘴角。
她站起来,把琴凳推回原位。
然后转身,光着脚走向厨房。
她没忘记自己是下来倒水的。
邓倾倒水的时候,哼了几句旋律。不是德彪西的《月光》,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她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但她哼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不是乐谱,是楼梯上那个人站着听她弹琴的样子。
邓倾倒了一杯温水。
端着杯子,光着脚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经过黄御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关着。
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黑的。
睡了。
邓倾收回视线,继续走。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这次能睡着了。
邓倾闭上眼。
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很小。
但很真。
走廊尽头。
黄御还醒着。
他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大口喘气——闷得太久了。
心跳还是快的。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银线还在。
黄御盯着那条线,嘴里喃喃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弹的到底是什么曲子……”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首曲子的旋律会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转很久。
黄御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但他给那段旋律取了一个名字。他没告诉任何人。那个名字叫“她”。
月光慢慢移动。
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房间里的银线也跟着移动,最后消失在墙角。
黄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女孩坐在钢琴前的侧脸。
睫毛微微垂着。
月光照在她身上。
像一幅画。
黄御以前不相信一见钟情。但那天晚上,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