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门关上了。
□□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门上面嵌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玻璃后面的帘子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他就站在那里,盯着那块玻璃。
医生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脑部有淤血。双腿骨折。不排除永久性损伤。”医生顿了顿,“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走廊上的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山的脸色就是那种青白色。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手指在墙面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嵌进白色的墙皮里,留下几道弯弯的印子。
蔡军被推进了另一间手术室。他的伤比黄御重——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颅内出血。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血压低到测不出来。医生说他命大,再晚五分钟就不用救了。
那一晚,黄家老宅的电话响了很多次。每一次接起来,都不是好消息。
□□山在ICU门口站了一整夜。护工搬了椅子过来,他不坐。护士说您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等着,他不去。他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背微微驼着,眼睛始终看着那扇门。
天亮了。
走廊里的灯灭了,自然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黄柏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的表情很到位——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装满了关切。看到□□山,他加快了脚步。
“爸。”
□□山看着他,没说话。
黄柏走到面前,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扶住□□山的手臂。“您一夜没睡?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这儿我盯着。”
□□山的手臂在黄柏的手掌里,没有动。他看着黄柏的脸。这张脸和他有几分像——眼睛,鼻梁,下颌线。但他不认识这张脸。或者说,他认识,但不想认识。
“不用。”
黄柏的手僵了一下,很快松开。“爸,您这样身体受不了。阿御醒了还得您照顾,您不能倒。”
□□山没有说话。他转回头,重新看着ICU的门。黄柏站在旁边,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抿了一下。他拿起果篮,放在候诊区的桌上,整理了一下篮子上系的丝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果篮是早上在楼下买的。黄柏让司机去买的。他甚至没看里面有什么。
白天过去了。晚上又来了。
□□山没有走。椅子搬来了,他坐下了。但坐下之后腰还是挺直的,背不靠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还是看着那扇门。
黄柏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大段话——爸您保重身体,我明天再来看您,公司的事您放心,有我盯着。□□山没有回应。黄柏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截断了。
走廊安静了。
□□山坐在椅子上,周围的灯亮着,走廊里没有人。护士偶尔从ICU出来,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又进去了。他叫住了其中一个。
“我孙子,怎么样了?”
护士看着这个老人。他的眼睛是红的,眼袋垂下来,嘴唇干裂,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在这层楼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属——焦急的、崩溃的、嚎啕大哭的、沉默不语的。
护士的声音放轻了。“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还没恢复。”
□□山点了点头。护士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掌心交汇,年轻时有人说这是大富大贵的命。
命这个东西,算命的说了不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凌晨。走廊里的灯调暗了,只剩墙角的夜灯还亮着。□□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ICU门口,推开门。
护士拦了一下。他没理。
走进去。帘子拉开。黄御躺在床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受伤后的黄御。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眼皮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有引流管,透明的管子从伤口处伸出来,连到床边的袋子里。袋子里有液体,淡黄色的,混着一点血丝。
□□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十六岁。下巴的线条还是少年的,不够硬,嘴唇抿着的时候没有那种成年人咬紧牙关的用力感。但□□山知道,这个少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扛了很多东西。父母死在暴雨夜、被追杀、未婚妻跳海,他都没有哭。不是不会哭,是没时间哭。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山伸出手,握住黄御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上没有一点血色。
“阿御,”□□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黄御能听到,“你醒过来。爷爷求你。”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年轻时求过,求人办事,求人给条活路。后来不求了,因为求也没用。但现在他跪下来了——是心跪了。跪在这个十六岁的孙子面前,跪在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命运面前。
□□山在ICU里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背驼了。一夜之间,头发白了。
第二天。黄柏来了。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来。
每次都拎着东西——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摞文件让□□山签字。□□山签了,看都没看,他的眼睛一直在ICU的门上。
黄柏第五天的时候说:“爸,公司的事您放心,我盯着。”
□□山看了他一眼。黄柏的表情无懈可击——温和的,关切的,甚至还带一点疲惫,像是在替父亲分担压力。□□山收回视线,说了两个字。
“回去。”
黄柏的表情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皮鞋声比第一天快了一些。
黄柏来医院,不是为了看黄御。是为了看□□山有没有在看黄御。
一天。一周。两周。一个月。
黄御没有醒。
机器上的波形还在跳,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他就是不醒。医生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后,脑细胞会水肿,压迫神经中枢。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会不会醒,也不知道。
□□山每天来。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坐在走廊里,有时候坐在床边。他跟黄御说话,说以前的事……
黄御没有反应。
第二个月。□□山瘦了。衣服挂在身上,肩线塌了,裤腰大了,走路的时候裤腿晃来晃去。护工劝他多吃一点,他吃了,但吃下去的东西像是倒进了一个无底的洞,不养人,不长肉。
黄柏来得少了。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两次,从每周两次变成每周一次。来了也是在走廊里站一站,和□□山说几句,就走了。果篮不带了,汤不带了,文件也不带了。□□山签字的那些东西,他后来没有再拿来过。
黄柏不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结果已经定了,看不看都一样。
第三个月。安海的夏天来了。
医院走廊里开了冷气,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他的头发全白了。
刘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走廊另一头,书包还背在肩上,拉链没拉,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深呼吸了几次,才走过去。
“黄爷爷。”
□□山抬起头,看着刘杰。“来了。”
刘杰点头。他在□□山旁边坐下,书包放在地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假,问情况的话太残忍。他就坐在那里,和□□山并排,看着ICU的门。
“他会醒的。”刘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山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水雾,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ICU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她走到□□山面前,弯下腰。
“黄老先生。”
□□山睁开眼。
护士说:“他醒了。”
黄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灯管亮着,日光灯,嗡嗡响。
他的脑子很慢。像是电脑开机,屏幕亮了,但桌面还在加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记忆不是一下子回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拼图——港口的红色烟花,蔡军的血,大货车的灯,她站在码头边缘回头看他。
她的脸。最后看到的是她的脸。然后是水。黑色的,冷的,把她吞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粘在一起,干裂的口子扯开了,血珠子渗出来,咸的。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舌头也是干的,没有口水。
“阿倾呢?”
声音是哑的,像在沙地上拖了一块铁板,又涩又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他的声音吗?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床边站着一个人。刘杰。校服还没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一半。他看着黄御,眼眶是红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杰不说,是因为不用说了。
黄御看着刘杰的表情,看着他的红眼眶,看着他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拼上了。
他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耳朵里嗡嗡响。
他没有睁开眼。闭着眼睛,眼泪在流,耳朵在响。
走廊里传来□□山的脚步声。很慢,拐杖点地的声音。咚,哒,咚,哒——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
□□山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黄御,他眼角没干的泪痕。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拐杖撑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杖头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拐杖声又响起来。咚,哒,咚,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黄御醒来那天,安海的夏天下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很小,碎碎的,像盐粒。落在医院窗户上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