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第一天,安海下了小雨。
雨不大,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筛面粉。落在车窗上,不流,就停在那里,一颗一颗的,把窗外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
邓倾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那些雨滴,莫名觉得不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世上大部分崩塌都有前兆,只是当时没人当真。
邓氏集团的办公室在安海市中心,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顶楼是邓父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整个安海的天际线。
邓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很少抽烟。
但今天从早上开始,一根接一根,没停过。他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了。邓氏的股票在跌,银行在催贷,证监会在查。他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早上六点又来了。秘书给他买的盒饭经常原封不动地被扔掉,他没胃口。
桌上的电话响了。
邓父接起来。
“邓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像是跑了一段路才打的这通电话,“邓氏的股票被人大量抛售。”
邓父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谁干的?”
“查不到源头。”对方的声音压低了,“对方用的是离岸账户,层层嵌套,查不到最终持有人。”
邓父沉默了。
他盯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天际线。远处那栋灰色的大楼是黄氏的。
“继续查。”他说。
挂了电话。
邓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眼皮在抖,不是害怕,是太累了。但累和怕有时候分不清。他分不清。
邓父不知道的是,有些电话,打出去是徒劳。因为对方不想让你查到的时候,你永远查不到。
同一时间。
黄氏集团的子公司腾龙实业,顶楼办公室。
黄柏坐在皮椅上,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雨从天上落下来,在他眼前织成一面灰色的帘子。他看着那些雨,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笑。那种微笑不深,像水面上的油膜,薄薄一层,阳光一照就五彩斑斓,但没有阳光的时候,什么颜色都没有。
魏东来站在办公桌前。
灰色西装,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跟随黄柏十几年了,从黄柏还是黄氏集团二公子的时候就跟着。他见过黄柏笑,见过黄柏怒,见过黄柏在老爷子面前唯唯诺诺,也见过黄柏在电话里把人骂得体无完肤。但今天黄柏的表情,他没见过。
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空。
魏东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黄总,邓氏那边——”
黄柏抬起头,看着他。
“开始吧。”
三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安排工作一样。
魏东来顿了一下。
“……不留余地?”
黄柏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魏东来后背发凉。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确认。
魏东来听懂了。
他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黄柏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让秘书换。凉茶更苦,他喜欢苦的。
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黄柏不是不需要,是给的理由别人不信。他信就行。
安海市另一边。
崇安中学,琴房。
邓倾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她坐在那里,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发愣。
已经发愣很久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她的心口就一直在跳。是心悸——心脏突然“咯噔”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恢复正常。每隔十几分钟就来一次,没有规律,没有预兆。
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按在胸口。
隔着校服和皮肤,能感觉到心跳。不快不慢,但力道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肋骨撞断。
她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没用。
心脏是个很诚实的东西。脑子还在骗自己说“没事”的时候,心脏已经知道了答案。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邓倾转头。
黄御站在门口。校服淋了点雨,肩膀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朝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门口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怎么了?”
邓倾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没什么。就是心慌。”
黄御看着她。
她的脸色不太好。
黄御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远。
邓倾看着门口。
他走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有点发白,她攥了攥拳头,让血液流过去。
不到两分钟。
脚步声又回来了。从远到近,“咚、咚、咚”,节奏没变,速度没变,和去的时候一样稳。
门被推开。
黄御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崇安中学的校徽。
他走到邓倾面前,把水杯递过来。
“喝了。”
邓倾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刘海湿了一点——是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额头的汗把发根浸湿了。很短的距离,从琴房到饮水机,来回不到三分钟,他跑了。
邓倾接过水杯。
杯子是温的,水温刚好。
她又喝了一口。
“谢谢。”
黄御没说话。他靠在琴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她喝水。
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半。
邓倾的心跳慢下来了。不是一下子慢的,是一点一点的,像退潮。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暖暖的。
“你怎么知道我心慌?”
黄御看着窗外。
“猜的。”
邓倾看着他的侧脸。雨从窗户上流过,把他的影子搅碎了,又合上,又搅碎。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白的,琴房的光是黄的,两种颜色在他身上交界,明暗分明。
邓倾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水面晃了一下——是她手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这世上大部分崩塌都有前兆。邓父的电话响了,黄柏说了“开始”,邓倾的心跳乱了。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城市,不同的人身上。没有人把它们连在一起。但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像一根线,一头已经松了,另一头还没人拉住。
邓倾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钢琴上。
她站起来。
“走吧,快放学了。”
黄御转身,走在前面。
邓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邓倾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琴房。
门开着,灯亮着,钢琴的琴盖还没合上。白色的陶瓷杯站在钢琴上面,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薄雾,很快散了。
她收回视线,下楼。
校门口,霍希停在那里。司机撑着伞站在车边,看到他们过来,拉开后座的门。
邓倾坐进去。
黄御从另一边上车,坐好,关上门。
车子发动。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把雨水推到两边。
邓倾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
“黄御。”
“嗯。”
“你明天还会去琴房吗?”
黄御顿了一下。
“……会。”
邓倾弯起嘴角,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邓氏的股票在被抛售,她父亲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黄柏的办公室里凉茶已经喝完了第二杯。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琴房的门会开着,走廊里会有脚步声,那个人会来。
安海的雨还在下。没有人知道,这场雨之后,天什么时候会晴。也没人知道,有些雨停了之后,留下的是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