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顾父—顾青峰[番外]

——我错过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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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青峰。

今年五十五岁。

在北京跑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我有一个儿子,叫顾淮。

他已经很久不跟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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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

他妈打电话来,说顾淮回来了,让我回去一趟。

我回去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爸。”

就一个字。

我点点头。

“坐。”

他坐下。

我也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他妈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爷俩聊,我去做饭。”

她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张了张嘴。

“最近怎么样?”

“还行。”

“工作呢?”

“还行。”

“找对象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我点点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爸,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当年,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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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小时候,我是很疼他的。

他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

听见他哭的那一声,我眼泪就下来了。

护士抱出来给我看。

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但我知道,这是我儿子。

我顾建国的儿子。

我给他取名顾淮。

淮河的淮。

希望他像河水一样,宽阔,从容,一辈子顺顺当当。

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好好陪他长大。

陪他说话,陪他玩,陪他读书。

但后来,我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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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岁那年,我开始跑生意。

南方有个机会,能多赚点钱。

他妈说:“去吧,家里有我。”

我走了。

一走就是半年。

回来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看着我。

“淮儿,这是爸爸。”他妈说。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蹲下来。

“淮儿,爸爸回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小声说:

“爸爸。”

我抱住他。

他有点僵硬。

但没躲。

那时候我想,以后多回来就好了。

但以后,我还是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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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小学那年,我回去过一次。

他站在校门口,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

他妈在旁边,给他整理衣领。

我走过去。

“淮儿。”

他抬头。

看见我。

愣了一下。

然后说:

“爸。”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他不亲了。

不是恨。

是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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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问他:

“淮儿,你想爸爸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

“那爸爸多回来看你。”

他点点头。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信了。

因为我说了很多次。

一次都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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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妈生病那年,我在外地。

她打电话来,声音很轻。

“建国,我病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病?”

“抑郁症。”

我不懂。

“严重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吧。”

“那我忙完这阵就回去。”

她没说话。

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忙,就是半年。

半年后我回去,她已经瘦了一圈。

躺在床上,看着我。

“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

“淮儿呢?”

“上学去了。”

我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婉芬,对不起。”

她摇摇头。

“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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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淮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

愣了一下。

然后走进来。

“爸。”

“嗯。”

他走到床边,看看他妈。

“妈,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

然后去厨房做饭。

我跟过去。

站在门口,看着他切菜。

他手很稳。

刀起刀落,动作熟练。

我忽然发现,他已经长大了。

不是那个躲在我身后的小孩了。

他在照顾他妈。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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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儿。”我开口。

他回头。

“爸?”

“你妈这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几年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你了,你能回来吗?”

我愣住了。

他转回去,继续切菜。

“医生说,需要人陪着。”

“我陪着就行了。”

“你忙你的。”

我站在那儿。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对。

告诉了我,我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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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回去的次数多了一点。

一年两次,有时候三次。

每次回去,他都在。

不是在家,就是在医院。

他妈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

坏的时候,躺在床上,不说话。

他就在旁边坐着。

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有一次,我问他:

“淮儿,你不累吗?”

他摇摇头。

“不累。”

我看着他的侧脸。

瘦,沉默,眼睛里有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他一个人在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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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他谈了个对象。

他妈告诉我的。

“叫沈暮,文科班的,成绩很好。”

“话很少,和他一样。”

我听着。

心里有点高兴。

有人陪他了。

他不用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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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姑娘走了。

他妈打电话来,声音不对。

“建国,那姑娘走了。”

“去哪儿了?”

“南方。她妈接走的。”

我沉默了。

“淮儿呢?”

“在篮球场。”

“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去了篮球场。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投篮,捡球,投篮,捡球。

一遍一遍。

我走过去。

“淮儿。”

他回头。

看见我。

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

“难受就哭。”

他摇摇头。

继续投。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摔倒了,磕破了膝盖。

他哭得很大声。

我抱着他,说没事没事。

现在他不哭了。

但我宁愿他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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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姑娘再也没回来。

顾淮毕业了,工作了。

还是一个人。

他妈说,他还在等。

我问:“等什么?”

他妈沉默了很久。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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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问他:

“淮儿,你还等吗?”

他看着我。

“爸,你不懂。”

我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二十米。”

“我没喊她。”

我听着。

“喊了,她也得走。”

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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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喊我妈?”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她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一个人扛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小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

“算了。”

然后站起来。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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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想了很多。

想他小时候,站在门口等我。

想他妈生病的时候,他一个人扛。

想他等那个姑娘,等了这么多年。

想他问我的那些问题。

“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确实没回来。

忙,累,远,没钱。

都是理由。

但都不是理由。

我缺席了。

缺席了他整个童年。

缺席了他妈的病。

缺席了他最难的时候。

现在他想说话,我连回答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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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妈跟我说:

“建国,他不怪你。”

我看着她。

“真的?”

她点点头。

“他跟我说过,爸爸只是太忙了。”

“他懂。”

我听着。

心里更难受了。

他懂。

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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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次见面,是他最后一次叫我爸。

那天他问我:

“爸,你当年,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我想了很久。

然后说:

“对不起。”

他看着我。

等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爸,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能假装你一直都在。”

“你不在的那些年,我自己扛过来了。”

“我妈,我自己照顾了。”

“她的病,我自己熬了。”

“她走了,我自己等了。”

“不需要你了。”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

很久没动。

他妈从厨房出来,看着我。

“建国,吃饭了。”

我摇摇头。

“不吃了。”

她没说话。

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的对。”

我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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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妈说,他去了另一个城市。

偶尔回来看看她。

从不问起我。

我打电话,他不接。

发消息,不回。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了。

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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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妈发了一张照片。

他站在江边,看着太阳落下去。

暮色。

瘦,沉默,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问她:

“他在看什么?”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看暮色。”

“暮色?”

“嗯。那姑娘叫沈暮。”

我愣住了。

暮色。

沈暮。

他在看她。

看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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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也去了江边。

站在他站过的地方。

看着太阳落下去。

暮色。

很安静。

风有点凉。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他问我:“爸爸,天为什么黑了?”

我说:“因为太阳回家睡觉了。”

他问:“那太阳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明天。”

他笑了。

现在我知道。

有些东西,不会回来了。

就像他的童年。

就像他妈的病。

就像那个姑娘。

就像我和他之间,那二十年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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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五十五岁。

我儿子叫顾淮。

他已经很久不跟我说话了。

我知道,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缺席了。

缺席了那些本应该陪着他的日子。

现在他想一个人待着。

我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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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会看他的照片。

看他站在江边的样子。

看他打篮球的样子。

看他一个人走路的样子。

我想,这个是我儿子。

是那个小时候追着我喊“爸爸”的小孩。

是那个摔倒了会哭、要我抱的小孩。

是那个后来再也不哭的小孩。

是那个等一个姑娘等了五年、十年、一辈子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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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做梦梦见他。

梦见他小时候。

我抱着他,他搂着我的脖子。

“爸爸,你别走。”

我说:“不走。”

他笑了。

然后我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

很亮。

我忽然想,他那边也能看见吗?

应该能吧。

月亮不会走。

一直在那。

只是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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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就四个字。

“月亮很亮。”

他没回。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月亮确实很亮。

亮到能照进他心里。

亮到能让他想起,有一个缺席了很多年的人,还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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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五十五岁。

我儿子叫顾淮。

他等了一个人一辈子。

我错过了一辈子。

我们都不太会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月亮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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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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