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岁岁温柔欺我,步步宿命锁死

斯安苒自从窥见暗处杀机,心底便悬了一柄永不落地的寒刃。

明面上世间依旧风和日暖,世家宴席照常流水般一场接着一场。刘苏慰还是那副温润如水的模样,眉眼柔和,待人宽厚,世事于她,皆是平和光景。

于刘苏慰而言,每一次对斯安苒的体恤、叮嘱、浅笑,都只是长辈对晚辈自然而然的关照,坦荡无心,不带半分别的杂念。

可落在早已赌上性命、暗下决心替她扛下死局的斯安苒眼中,这份不带私心的温柔,字字句句,都成钝刀,反复凌迟心口。

最磨人的从不是恶语相向,而是你无心施予暖意,我尽数当作深情,清醒知晓只是虚妄,却偏偏挣脱不开。

岁岁温柔,岁岁欺人。

宴席散后的回廊晚风微凉,刘苏慰看见斯安苒独自立在廊边,面色发白,眼底藏着挥不散的倦意。她缓步上前,语气软和关切:

“最近看你总是神色疲惫,不要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凡事不必事事硬扛。”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斯安苒肩头落的一片花瓣,动作自然亲昵。

掌心浅浅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就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就让斯安苒周身神经骤然绷紧,骨缝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清冷平静的模样,抬眼时眸光淡淡的,辨不出情绪:

“多谢苏慰姐关心,我没事。”

一声姐姐出口,心口又是重重一沉。

她多想告诉她,自己的疲惫,从不是俗世琐事所累。

是预知了即将袭来的刀光死局,是明知往后自己要孤身踏入无边黑暗,是清楚眼前这人日后所有安稳,都要靠着自己以身赴险换来。

而眼前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用最纯粹善意的温柔,戳在她最痛的软肋之上。

刘苏慰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多追问,只浅浅一笑:

“若是撑不住,不必硬撑。”

语毕,她便转身离开,裙摆轻扫地砖,背影从容安然,不曾回头多看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宽慰,一个无意的触碰,给斯安苒心上添了多重枷锁。

斯安苒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廊下秋风穿过衣襟,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她终于清晰体会到宿命最残忍的圈套:

她越是温柔无害,自己越是心甘情愿奔赴绝境;

她越是干净安稳,自己越不能将暗处的风雨分毫告知;

她越是坦荡善良,自己越要独自背负沉重的秘密,连半分诉苦的资格都没有。

爱意是枷锁,护她的决意又是另一层囚笼,两层锁链层层相扣,一步一步将她死死锁进既定的命局之中,无处可逃。

往后时日,宿命的网收得越来越紧。

敌对势力暗中的动作日渐频繁,针对刘家的试探层出不穷,一桩桩细碎的暗流,不断送到斯安苒的案前。每一条情报,都在提醒她——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那场凶险的死局正在步步逼近。

她开始刻意拉开距离。

从前她只是远远凝望,克制心动;如今她主动避嫌,刻意疏离,减少和刘苏慰独处的机会,回话愈发简短淡漠,连对视都浅尝辄止。

她逼着自己戒掉贪恋,斩断念想。

她怕自己沉溺于这点细碎温柔,等到真正危难降临之时,心生怯意;怕临到生死关头,舍不得就此别离。

可偏偏世事弄人,越是回避,缘分越是狭路相逢。

时常在庭院转角、酒会人潮里猝不及防碰面。

每一次偶遇,刘苏慰依旧会温和地和她寒暄,留意她的情绪,出于本心给予关怀。那些无心的暖意一次次撞向斯安苒筑起的冰墙,看似轻软,实则摧筋蚀骨。

斯安苒无数次在深夜独处时自问,若是从未在十岁那年秋宴与她相逢,自己是否不必背负这份无解的执念,不必拿命去替别人的安稳铺路。

可回忆只要触到初见那日,桂花落肩,少女弯眼浅笑的模样,所有想要抽身的念头,顷刻土崩瓦解。

从心动开始,她便已经走进宿命布好的棋局,进退皆是煎熬。

进,便要以身入死局,受尽磨难,独自承受漫长别离,眼睁睁看着她不知情地安稳度日;

退,便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尖上的月亮坠入险境,受尽胁迫,而自己袖手旁观,余生永受良心与相思的煎熬。

前路没有第三种选择。

一步向前,是以身赴劫;一步退后,是终生心魔。

条条去路皆是囚牢,步步前行尽是死结。

窗外月色如水,和多年前初见那晚一模一样。

斯安苒独坐空房,指尖摊开一张记录敌方动向的密笺,纸上每一个字都冷硬刺骨。她抬眼望向天边孤月,心口一片沉凉。

刘苏慰是悬在天上干净皎洁的月,不必知晓尘间暗浊、生死危机。

而她是要踏入泥泞深渊之人,独自承接所有扑面而来的风霜利刃。

她贪恋月色的温柔,却不能伸手去触碰月亮。

唯有自己站在黑暗里,替月亮挡下世间所有袭来的石子与寒箭。

岁岁温柔欺她执念太深,步步宿命锁她无路可退。

她已然没有退路,只能静待终局来临,孤身走向早已写定的绝境。

而远在灯火暖意之中的刘苏慰,依旧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还有一份以性命为筹码的深情,全然不知。

暗流潜伏,风雨将起,一场漫长别离的伏笔,就此深深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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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渡新旧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