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春末夏初，正是雨季。
越往南去，雨水便越多。
因着汛期，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大段水路改为了陆路，可山间的陆路也不好走。
此刻他们正经过一处古栈道，路面本就泥泞湿滑，偏又迎来暴雨倾盆。
行进队伍一下慢了下来。
雨水拍得车窗砰砰作响，陆怀瑜正想按住，一只大手先行搭在了上面，
“扣好。”
待陆怀瑜扣好后，陆九的马才徐徐往前走去。
透过前帘被吹起的边缝，陆怀瑜望见暴雨中那身着蓑衣蓑帽的背影，□□，可靠。
陆九沉稳的声音由近而远，
“大家慢些前行，注意安全，我先去前方探路。”
暴雨笼罩着陆怀瑜的马车，像无数只手掌击打着车壁。陆怀瑜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说不怕是假的，但陆九的声音，却轻轻地抚慰着她。
她的车辆本在队伍最后方，但沈清和怕她有危险，便让自己垫了后。
但此刻，她还不知道，大家口中的危险，到底意味着什么。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巨响。
她的听觉敏锐，自小就怕打雷，这一声巨响更是近在咫尺，吓得她大叫着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外面突然吵闹了起来。
陆怀瑜又怕又担心，撩起帘子去看。
只见前方二皇子的座驾已被巨石砸穿，前方的道路被泥石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在往前奔去，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陆怀瑜心惊胆战，正不知所措，又想起陆九，忙也下车往前跑去。
大雨拍打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一下被碎石绊倒，重重摔在了泥泞中。
她正欲爬起，手肘就被扶起，一把伞斜在了她身前。
“怀瑜！你没事吧？”
沈清和担忧地望着她。
陆怀瑜站了起来，回过神，望着沈清和有些尴尬，又忍不住往前方瞟。
“我没事。”
沈清和见她这样，把伞递给她，
“怀瑜，你回马车上坐好，我去处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别让我担心。”
陆怀瑜怔怔地接过伞，欲言又止。
“沈大人！前方山体滑坡，陆大人与我们被隔开了。二皇子的马车也被落石砸中。但人目前都是安全的，只有部分伤员，我们正在营救被掩埋的马夫。”
沈清和冲着侍卫点了点头，回头又叮嘱陆怀瑜，
“怀瑜，我要去前方处理一下，你快些回马车上去！”
说完，沈清和便带着侍卫冒着雨往前疾步而去。
陆怀瑜追了几步，想把伞给他，就看见了站在前方正与沈清和说话的二皇子。
片刻后，二皇子就冲她走了过来。
陆怀瑜停下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二皇子此刻也有些狼狈，他的衣袖破了一个大洞，此刻正耷拉着。
但比起一身泥泞的陆怀瑜，还是好些。
二皇子也看见了她，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抓过亲卫手中的伞，说道，
“你去救人，不必跟着我。”
亲卫便回身走了。
陆怀瑜有些紧张，不知道二皇子想做什么。
二皇子渐渐逼近了她。
却只擦肩而过，甚至视线都没留给她一瞬。
陆怀瑜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异响。
她扬起伞抬头望去，睁大了双眼。
而后，她猛地转身上前，想推开二皇子，
“小心！”
二皇子警觉地闪身，回首拽住了陆怀瑜的手腕，却因陆怀瑜冲力过大，二人一起向后结实倒了去，下一秒，泥石便将他俩掩埋了起来。
五十九
黑暗中，二皇子缓过劲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虽看不见，但他知身后砾石应是划穿了他的皮肉。
所幸他手中这把做工精良的油纸伞，此刻为他隔绝出了一小片得以喘息的空间。
他想动动手指，却传来了奇怪的触感。
而后他就听到了一声闷哼。
他心下一凛，垂下头，下巴就触到了发丝。
而那，应该不是他的发丝。
他意识到，此刻，应该是有个人压在他身上。
而这个人，是陆怀瑜。
这一下让他脑袋炸开了。
‘怎么又是陆怀瑜？！’
他不耐烦地唤了一声，
“喂！”
无人应他。
“陆怀瑜！”
依旧无声。
他忽然紧张了些，
“陆怀瑜，你没事吧？”
他不太敢动，但又实在想确认陆怀瑜死活，便试探着动了动另一只手，又是柔软的触感。
这下他是完全不敢再动一下了。
“陆…陆怀瑜！你没死就说句话。”
无尽的寂静，和黑暗。
二皇子终于慌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陆怀瑜刚好像是想救他。
而他，还差点伤了陆怀瑜。
但此刻，陆怀瑜好像真的因为救他而死了。
“陆怀瑜！陆怀瑜！”
他挣扎了起来，身上的人和泥石也随他而动，伞面被压得更实在了些，陆怀瑜的躯体便更贴紧了他的肌肤。
本就湿漉的两人，衣裳早已薄如蝉翼，此刻的触感更是敏锐至极。
他一下屏住了呼吸。
而就是这静下来的片刻，他听见了心跳声。
是两组交错的心跳声。
他一下松了口气。
二皇子暗暗生气。
‘陆怀瑜你真是个……！’
他现在只求快些被救出去。
等待中，他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二人的体温互相传递，渐渐生出暖意。
二皇子脑海里竟开始浮现出陆怀瑜的面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怀瑜的样子时，那双像小鹿一般的眼睛。
说来，他已经险些伤害了陆怀瑜三次。
第一次，打掉了她的珠帘。
第二次，让她落水。
第三次，便是与自己共同陷入了此等险境。
那日，他将陆怀瑜从水中救起，回去后懊恼不已。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如此，但那之后，陆怀瑜就缠上了他，几乎夜夜去他梦中。
好不容易，他通过习武阅卷忘却了些，父皇寿宴上，她又惊艳四座，令人难以忽略。
他便日日操练，将自己累得倒头就睡。
可春蒐那日，他看见陆怀瑜给陆九弹琴时，那样专注地看着陆九，与他默契地配合着，那一刻，他又觉得，输了倒更好些，因为那样，陆怀瑜看的人，就是他了。
但这想法又让他抓狂，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明明讨厌女人，以往那些想讨好他的人送来的美姬，未来得及碰他一下，就被他处死了，可现在，自己是怎么了？
他甚至特意微服私访了花楼。
再次确认自己就是厌恶女人的。
所以他更讨厌陆怀瑜了。
天不遂他愿，父皇一道圣旨来时 ，他本是高兴的，却得知陆怀瑜也要一同前往，他气极。出于不想让此番出行有任何变故的可能，他没有提出异议。
直到此刻，这个女人，躺在了自己怀中，与自己密不可分。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蓬勃跳动，越发急促。
陆怀瑜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他一下身体绷得紧紧的。
胸前被团团柔软压上，让他喘不过气。
陆怀瑜好像是醒了过来，无力地哼出一声。
这动静，直直钻进了二皇子颅中。
他一下耳根发红，身体不受控制。
陆怀瑜动了动，泥土洒落在二皇子脸上，让他不住咳了几声。
陆怀瑜被震得难受，
“嗯…”
二皇子闭着眼，抿紧双唇，此刻他真想堵住陆怀瑜的嘴巴。
陆怀瑜却真的又再没了动静。
二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羞红了脸，所幸本来就是湿的，不然被救出去后，他都不知如何解释！
‘都烧了！’
他不懂，陆怀瑜怎么就能轻易牵动着他的心绪，总让他无法自控。
绝对的黑暗中，时间好像也变得漫长了起来。
他静下心细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却只传来二人交织的心跳。
听着听着，他脑子空白了一片，思绪也飘远了。
潮湿的泥土中夹杂着一抹玉兰香。
他有些习惯这个味道了。
这个味道令他安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陆怀瑜的味道。
喜欢，陆怀瑜。
‘我？！心悦陆怀瑜？！’
他不可置信，
‘这可是别人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有名无实，更何况，都还没成婚。’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未来的天子，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不可？’
‘可是…’
‘你喜欢她吗？’
‘……’
‘你喜欢。’
‘我喜欢…’
‘那，有何不可？’
‘是，有何不可。’
想到这，二皇子默默将双臂收紧，将怀中的陆怀瑜搂得更实了。
外面传来动静时，二皇子正睡得香甜。
他迷蒙睁开眼，才忆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用尽气力大声唤着，让外面的人好确认自己的方位。
二人终于被救出。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陆九先将昏迷的陆怀瑜捞起，又将他扶了起来。
他赶紧低头望去，怕被人看穿自己的窘迫。
而后，他抬头望着正被沈清和抱在怀中的陆怀瑜，蹙眉沉声道，
“随行太医呢？给她诊治。她救了本王，万不可让她死了。”
“是。”
陆九领命后，立刻寻太医去了。
沈清和谢过，便抱紧陆怀瑜快步往她的马车上去。
二皇子就差将他的背影给盯穿。
亲卫上前道，
“二皇子，换身衣服吧，莫着凉了。”
二皇子闻言耳根一热，转身想回马车，看到那破落的光景，又扭头往沈清和马车处去。
亲卫便跟着他急转，贴身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