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灵消散后,剑冢内重归寂静,唯有万千古剑依旧散发着岁月沉淀下的森然气息。顾九渊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去。他闭上双眼,识海中《太初剑域诀》基础篇的金色文字缓缓流淌,与刚刚获得的“万剑共尊”雏形相互印证,许多之前晦涩难明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他心念微动,并未急于尝试凝聚完整的剑域,而是更加精细地去操控与周遭古剑的那一丝微弱联系。意念如丝,轻轻拂过一柄柄沉寂的剑器。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他便找到了诀窍,如同拨动琴弦,能够引动特定古剑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剑鸣,或是激发其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意波动。
“范围大约在周身三丈……再远便难以精确控制,只能模糊感知。”顾九渊心中默默估算,“不过,以此为基础,辅以《太初剑域诀》,初步凝聚一个覆盖数尺的微型剑域,应当不难。”
他没有在此地久留演练。剑冢深处终究非同小可,方才的异象和崖灵的出现已是意外,不宜再节外生枝。他需要尽快返回崖上,消化所得,并将这份新获得的力量彻底掌控、隐藏起来。
循着原路退出剑冢,那浩瀚的剑意压迫感依旧存在,但对他而言,已不再是难以承受的负担,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顺畅感。他甚至能感觉到,某些凌厉的剑意在触及他周身无形气场时,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柔和几分。
当他重新回到葬剑崖那熟悉的、布满风蚀痕迹的地面时,天色已然微亮,晨曦刺破云层,给这片荒寂的山崖染上了一层淡金。外界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与剑冢内那沉淀了无数剑元与执念的古老气息截然不同。
顾九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奔涌的筑基期灵力彻底收敛,气息重新压制回炼气期六七层左右的模样,那是他这三年来一直对外展示的“守崖人”应有的水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自身,确认没有任何力量外泄的痕迹,连眼神都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与淡漠,仿佛昨夜深入剑冢、得遇崖灵、获传剑诀只是一场幻梦。
他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开始例行巡视葬剑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崖壁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剑痕,感知着崖间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残余剑意。只是如今,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那些原本模糊的剑意轨迹,在他眼中似乎清晰了不少,甚至能隐约追溯其源头古剑在剑冢中的大致方位。
“看来,这‘万剑共尊’的雏形,对外界的残剑也有微弱影响……”顾九渊心中暗忖,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有助于他更好地扮演“熟悉葬剑崖”的守崖人角色。
日上三竿时,顾九渊正盘坐在自己那简陋的石屋前,看似在闭目调息,实则是在心神中反复推演《太初剑域诀》的奥妙,尝试在体内构建剑域的雏形框架。
突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了。
通过那与崖间残剑的微妙联系,他远远“听”到了数里之外,几道颇为强横的灵力波动正在迅速接近葬剑崖区域。其中一道气息炽热刚猛,带着蜀山正统道法的韵味,至少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另外几道稍弱,但也都在筑基初期上下。
顾九渊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崖外云海的方向。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确保没有任何不得体之处,然后便继续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只是气息更加内敛,如同崖边一块历经风雨的顽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数道剑光穿过云层,精准地落在了葬剑崖入口处的平台上。剑光敛去,显出五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着蜀山内门长老服饰的中年道人,道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灵压。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弟子,三男一女,皆身着蜀山精英弟子服饰,修为均在筑基初期,个个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对葬剑崖禁地的好奇与谨慎。
顾九渊此时才仿佛刚被惊动,站起身,朝着来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地位低下者的礼,声音平淡无波:“守崖人顾九渊,见过执事长老,诸位师兄师姐。”
那中年长老目光如电,在顾九渊身上扫过,神识也毫不客气地探查了一番,确认其只有炼气期六七层的微末修为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很快便被公事公办的严肃所取代。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沉声道:“我乃戒律堂执事长老,赵千钧。奉掌门令,例行巡查葬剑崖,查验封禁可有异动。”
“是。”顾九渊低眉顺目,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赵长老请,诸位请。”
赵千钧不再多言,迈步便向崖内走去,四名弟子紧随其后。他们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葬剑崖荒凉的景致,感受着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肌肤隐隐刺痛的残余剑意,神色间都多了几分凝重。
顾九渊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方,落后几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仿佛只是一个负责引路的、无足轻重的影子。
赵千钧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对葬剑崖的地形颇为熟悉。他并未四处乱走,而是沿着几条固定的路线巡查,手中持着一面古朴的罗盘状法器,时不时注入灵力,罗盘上便泛起微光,指针缓缓转动,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西北区域,第三十七号剑痕,剑意残留比上次记录衰减百分之三,属正常范畴。”一名弟子拿着玉简,快速记录着赵千钧报出的数据。
“东南断剑石,封禁符文完好,无魔气侵蚀迹象。”
……
巡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顾九渊始终沉默地跟着,偶尔在赵千钧询问某些特定区域近况时,才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内容无非是“未见异常”、“与往日无异”之类。
他的表现,完美符合一个在此地呆了三年、资质平庸、谨小慎微的弃徒形象。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却能清晰地“看”到,赵千钧手中那罗盘探测出的灵力波动,与剑冢深处,尤其是与那柄名为“寂渊”的古剑以及崖灵存在之地,有着极其微弱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共鸣。这罗盘,探查的恐怕不仅仅是表面的封禁和剑意残留,更是在探测某种更深层次的“稳定性”。
“看来,蜀山高层对葬剑崖的秘密,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顾九渊心中冷笑,“这例行巡查,恐怕更多的是在确认剑冢深处的‘寂渊’和崖灵是否安分。”
当队伍行进到靠近剑冢入口(那片被幻阵与天然地势掩盖的区域)附近时,赵千钧手中的罗盘指针突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并未逃过他一直关注的目光。
赵千钧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仔细看向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了几下,又缓缓恢复了平静。
“赵师叔,怎么了?”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见状问道。
赵千钧盯着罗盘看了片刻,又抬头环视四周,目光尤其在几处看似普通的岩壁和裂缝上停留了片刻,强大的神识细细扫过,却一无所获。
“无事。”他最终摇了摇头,可能是罗盘受到此地过于杂乱剑意的细微干扰,“继续巡查。”
跟在后面的顾九渊,心脏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他知道,罗盘的异常,很可能是因为他昨夜进入剑冢,引动“寂渊”和万剑共鸣,虽然主要波动被限制在剑冢内部,但难免有极其微弱的余波渗透出来,被这专门的法器捕捉到一丝痕迹。
幸好,这痕迹太微弱,而且此地剑意本就混乱,不足以让赵千钧确定具体原因。
接下来的巡查再无异状。赵千钧带着弟子们将几条主要路线走完,记录下所有数据,确认葬剑崖表面的封禁和剑意残留情况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看来一切正常。”赵千钧收起罗盘,对顾九渊道,“你在此守崖三年,辛苦。宗门念你值守有功,赐下灵石三十,辟谷丹五瓶,望你恪尽职守,不得懈怠。”
说着,他身后一名弟子取出一个小布袋和几个玉瓶,递了过来。
“多谢长老,多谢宗门赏赐。”顾九渊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千钧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带着四名弟子,化作剑光离去,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
直到剑光彻底不见,顾九渊才缓缓直起身。他掂了掂手中那小袋灵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例行公事……果然未曾引起怀疑。”
他转身,看向那看似平静的崖壁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石与幻阵,落在了那神秘的剑冢之上。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总是格外珍贵。得抓紧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