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玉在盯着燕景绥喝完药之后就告辞离开,拎着药箱由秦子铮推回去了,轮椅碾在石板路上的吱辘辘声和着消散的露水逐渐远去。
这个别太医看起来很是能治住王爷。还有,他说解毒?听起来中毒有些时日了...
“阿眠已经是别太医的好朋友了吗?”
叶眠正望着轮椅的方向若有所思,闻言回头,看见燕景绥正眉头打着结,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就好像只要自己敢说一句是,下一刻他就要撒泼打滚了。
叶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王爷哪儿的话,不过是我今日起得太早,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王府的路,才偶遇别太医。”
“熟悉王府?这好办啊,我带你转!”燕景绥得到了一个在好朋友面前尽地主之谊的机会,相当热情,当即就拉着叶眠往外走。
叶眠纠结着是否要把手抽出来,不过片刻犹豫,燕景绥却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叶眠抬头,只见秋住住手里拿着个东西,笑容可掬地从门外走进来。
秋住住扫了一眼二人连在一起的手,笑容不改:“王,王爷,周大人今早离,离京了,差,差人来还...了个礼。”
说完他微微抬手,展示了一下手中物,是半个巴掌大的精致雕花的小木盒。
叶眠:“......”
他现在对盒有阴影。
燕景绥疑惑地盯着那个木盒,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在堪堪碰到盒子时停住,摸着下巴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是天牢里那个考生的!”
...?!
叶眠极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但微微握紧的手还是被燕景绥察觉到了。
燕景绥发现叶眠目光灼灼,一直盯着盒子,凑近讨好道:“阿眠喜欢这个?”
叶眠忍着没往后躲,抬眸直视他的眼,尽可能平静地问:“我说喜欢,王爷要转而赠我吗?”
燕景绥睁大眼睛:“这是自然。”
说罢他直接从秋住住手里拿过盒子,端详了一番,接着打开盒子,叶眠往盒子里瞟了一眼,心中大撼:那里放着的赫然是他要找的玉鸳鸯!
叶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枚玉鸳鸯。
通体缥碧清透,唯独鸳鸯眼处是一点丹红,熟悉的光华流转,熟悉的色泽水头,和自己儿时那块一模一样。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悲伤,叶眠眼圈微微泛红。
玉鸳鸯这些年一直在所谓的周大人手里吗?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给王爷?
为什么说这是天牢里那个考生的?
那个考生到底是不是茯苓?
这只在眼前了,另一只会不会也在王府?
叶眠脑海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涌现,情绪犹如开闸洪水,层层叠叠,翻涌冲撞。
燕景绥拿起看了看,兴致缺缺地随手塞到了胸前衣里,又摸了摸盒子,这才讨好一样把盒子捧给叶眠。
他这一举动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水坝,将叶眠心中的惊涛骇浪都拦了回去,登时,洪水退却,河床裸露,叶眠脑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
见他沉默,燕景绥讨好地把盒子塞到他手中,一脸骄傲:“这个盒子真的很好看,送给你!”
秋住住原本紧张的心一下子平静了,笑眯眯地捧场:“己所...欲而施,施于人,王爷贤,贤,贤明。”
叶眠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双手奉上锦盒,淡淡道:“不敢让王爷割爱,王爷还是自己留着吧。”
燕景绥把盒子按到叶眠胸前:“给了你就是你的。”
秋住住笑意加深,瞥见面色诡异的叶眠,好心情地摸摸下巴,清了清嗓子道:“皇上刚,刚,刚传来口谕。”
燕景绥眼睛一亮:“皇兄不让我闭门思过啦?”
秋住住干咳一声:“那倒没...有。”
燕景绥瞬间垮下脸。
秋住住道:“皇上要王,王爷好,好生待在王,王府,不得偷偷跑...出去。”
叶眠想了想,问:“王爷为何被禁足?”
燕景绥一脸幽怨:“因为我是什么...副监试,结果有人想耍赖作弊,我就被皇兄下令禁足半个月了,半个月啊!半个月不能出去玩!”
秋住住看了一眼叶眠,笑眯眯转了话题:“王爷该用膳了。”
燕景绥点头:“好!阿眠陪我吃饭!”
叶眠本也打算再多探听些消息,垂下眸,从善如流地应了,也就没看见秋住住意味深长的眼神。
同席而坐,王爷的膳食菜色果然又精致了一个层次,即便是早饭,也是十成十的美炙鲜羹。
秋住住也在座,频频给王爷夹菜侍局。叶眠两次试图提起话茬,都被秋住住轻描淡写岔开了。
吃得差不多了,燕景绥指了指离自己略远点儿的一小碟珍珠丸子,秋住住立刻把丸子挪得离王爷更近了一些。
燕景绥先戳起一粒放进叶眠碗里,又戳了一粒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秋住住试探道:“王,王爷甚,甚是看...重叶公子。”
燕景绥偏了偏头看向秋住住,眨了眨眼:“当然啦,我一见阿眠就感觉心里欢喜,我喜欢的自然也要给阿眠一份。他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
秋住住心下会意,点点头,不再多言。
叶眠忍不住心情复杂地看了燕景绥一眼,多想直接说要不你把玉鸳鸯给我得了,却也知道不能那么没数。
一顿饭三人吃得各怀心思,饭后燕景绥嚷着要让叶眠给眼尾胎记上画图样,叶眠这时候哪有心思画东西,奈何燕景绥缠人本事一流,他只得应下。
等仆人研磨添笔准备妥当,燕景绥就乖乖坐在那里,咯咯笑着提要求:“阿眠给我画个哪吒闹海吧!”
叶眠:“......”
真敢要。这么点儿地方画那么精巧的东西,有这技术我还打什么赌坊黑把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了想问道:“哪吒第二身为莲藕所铸,性情炽烈如火。或许,王爷喜欢红莲吗?”
燕景绥有点遗憾,想了想又觉得红莲也很好,于是闭着眼,一脸愉快地答应了。
叶眠一手扶着燕景绥的肩头,一手拈着细狼毫,在燕景绥眼尾轻轻落笔。
两人离得很近,燕景绥的睫毛轻轻颤着,叶眠看到他睫毛很长,但不算翘,微微向下扑,像被雪压弯的墨色松枝。
“说,说来有趣,今...早所说的舞,舞弊案呐,”秋住住坐在一旁慢悠悠啜着茶突然开了这个话头,“那...个舞弊之,之人,被证实是,是,是清白的。”
叶眠的手顿了顿,心里感到了些微宽慰,这大概是他这几天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燕景绥撇撇嘴道:“他清不清白哪里有趣,又不是让我出去。”感觉到叶眠停下笔,燕景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他一眼。
叶眠正松了口气呢,心情不错,冲他勾起嘴角,露出个真诚的暖和的笑来。
燕景绥呆了呆,小声嘀咕:“你眼睛真好看。”又补了一句:“可惜只有一只。”
叶眠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好心情顿时缩回姥姥家了,却也不知该答些什么,只好示意燕景绥闭上眼,他要继续画了。
秋住住干咳一声继续道:“那人原,原本可清...白释出,谁料他竟越,越,越狱而...逃。这可...就坐,坐实了逃,逃狱之罪。”
“哈哈哈...”
燕景绥不敢弯起眉眼,只敢扯扯脸皮,嘴里哈哈两声,叶眠却是笔下一抖,一小朵红莲画飞边子了。
叶眠糟心地停下笔,稍稍消化着复杂情绪,盯着那笔奇长的花瓣,问:“或许王爷喜欢蝴蝶吗?”
“喜欢。”
叶眠沉默着提笔找补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出声向秋住住辩驳:“既是清白的,终究也是要离开大牢的,何不就当成无罪释放?”
秋住住放下茶盏,微笑着问:“叶公子对那,那人颇...感兴趣?”
叶眠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好奇而已。”心里却恨不得把姓钱的剁吧剁吧炖了。
狗东西。
秋住住道:“我也很好奇,一个手...无缚,缚鸡之力的书,书生,是怎...么逃,逃出去的。”
叶眠心下一惊,思绪又是一阵洪水漫天,压根顾不上画了什么。
等他艰难地当了一回大禹,察觉自己画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实在找补不过来了。
看着那已经看不出形的色块,叶眠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王爷喜欢柿饼子吗?”
秋住住:“......”
燕景绥倒是毫不介意,咧着嘴没心没肺:“喜欢!”
于是叶眠飞快地涂涂改改,给他画了一碟柿饼子。
燕景绥对着镜子兴奋地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就要拉着叶眠去府里溜达,百变的王府忠仆果然名不虚传,此时摇身一变,化身成了拦路虎。
秋住住拿出一摞厚厚的书卷,笑容满面:“皇,皇上交...代了王爷每天的课...业,要,要您做完了再,再去玩乐。”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燕景绥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皇兄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让我出去玩还让我写这些?阿眠帮我!”
说着他扑向叶眠。叶眠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
燕景绥在叶眠耳朵边嚷嚷:“阿眠帮我抄三字经吧!帮我!帮我!!!”
叶眠被他呼出的气刺得耳朵痒痒,又被他的声音震得脑袋嗡嗡。
...真的不能揍王爷吗?
叶眠竭力忍住给他来个过肩摔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用了几分力把燕景绥扒拉开,快速道:“既然王爷有事,那等王爷忙完了我再来。”
说完叶眠转头疾走,把那倒霉孩子的哀嚎声甩在身后。
目送那个青色的身影完全离开了正院,燕景绥住了口,哪还有方才那般闹腾的样子,目深眉静地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在那摞书上轻轻点着,秋住住恭谨地站在一旁。
片刻后,秦子铮从廊外走进来,抱拳道:“王爷。别太医说此人血脉有异,可用此药一试。”说着呈上一瓶药丸。
燕景绥接过药瓶,秦子铮继续道:“此药寻常人服下无事,若鹊谷传人服下,必然浑身寒燥交替,持续约三四个时辰。”
鹊谷世称神医谷,当年药王一脉隐居谷中,几乎不问世事。鹊谷中人自幼以奇药泡养,血可解毒。
有心人搜罗半生,才探得那不传之药的主材为逐星草。一时间坊市传闻逐星草可治百病,卖出天价,逐星草几乎绝迹。
俗话说得好啊,重赏之下必有冒牌货。
有人唯利是图,弄了假的逐星草来滥竽充数,偏巧还充没了几位贵胄的命。
涉命世家震怒,太医院加紧研制出了解药,还昭告天下辨别真假逐星草之法。
那解药的主材为一种植物的茎,晒干了制药,名叫荷包骨。这荷包骨能解假逐星草之毒,却与真逐星草药性相克。
燕景绥眼皮子一动,嘴角微微勾起,不急不慢道:“有意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声音低缓,似笑非笑,怎么看怎么像满腹算计的狐狸。
秋住住疑惑道:“王,王爷...是在说,这药还是叶,叶公子?”
燕景绥没回答,把药放在桌上,从怀里拿出那枚玉鸳鸯。
他举起玉鸳鸯对着门外的光,鸳鸯眼处一点红深沉如血,里头隐约似有什么东西。
燕景绥眯起眼睛,长睫遮得眼里一片深沉:“韦太师那老王八估计这两日就会上门来作妖,不过这之后,王八壳就要开始露风了。”
秋住住看着燕景绥半阴半阳的脸,心想,这要是没画柿饼子,而是画个清贵雅致的物什,这句话说出来就更有那种气势了。
到底还是王府管家,开小差只在须臾之间。
秋住住立马反应过来:“王,王爷是说叶,叶公子多半,半,半是我们要找的鹊,鹊谷传人,但又,又是韦太师派...来的?”
燕景绥补充:“而且还和逃狱的那个人关系匪浅。太有意思了,他和老王八,一个被卖还替人数钱,一个守着金山去要饭。你别说,老鳖在池子里待久了,偶尔倒也能吐个漂亮泡泡。”
秋住住恍然:“难怪王爷从一,一,一开始就对叶...公子如此看,看重。”
燕景绥笑了笑,对秦子铮道:“再去详查叶眠和逃狱那个人的底细。”
秦子铮领命而去。
燕景绥往椅子上靠了靠,门外侧檐上有个空燕巢,夏日里有对燕子总在这儿啁啾不停。这个时节,燕子已经不见踪影。他看了一会空巢,悠然闭上了眼。
谁说只有候鸟才南飞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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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或许...王爷喜欢柿饼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