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观测点那一场短暂的乱,最后没有闹成真正的事故。
前线的人都见惯了大动静,真开火、真流血、真有人从高处摔下去,反而好处理,谁该压火力、谁该拉担架、谁该封锁通道,流程一上来,人就会被裹着往前走。最磨人的偏偏是这种半寸不寸的状态:人还站着,枪也没丢,监测器上的数值虽然已经在红线边上擦了好几下,却又始终差那么一点没真正跳过去。
于是所有人都得绷着,谁都不敢说自己没事,谁也不能直接被抬下去。
顾临回到近岸平台的时候,天还没彻底黑,云层压得很低,海面像一块被谁反复揉皱又摊开的冷铁,风一路从青崖海沟那头灌过来,吹得平台边缘那些示踪带抽个不停。顾临下了机,没先回临时分析舱,而是去了医疗隔离区。那几个从第二探索队撤下来的人还没彻底缓过来,药压住了外面那层躁动,人却像刚从长时间的强光里出来,眼神偶尔会空掉半拍,落点也总飘得高。顾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心里已经把下午那场回流潮和现在这些人的状态连到了一起。问题在加深,不急,不炸,却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师姐的视频接进来时,顾临正坐在分析舱最靠里面那张窄桌边,袖口挽到手腕上,手边并排摆着三组样本管。研究院那边显然已经熬了不止一天,林知微眼下有淡淡的青,镜片后的眼睛却比平时还亮,像被一件真正值得她兴奋的麻烦彻底点着了。
她一接通就把新做出来的对照图扔了过来:“我把北仓、第一轮回撤样本和你们今天拿到的内侧高位样本全叠了一遍,衰减曲线对上了。差异比我们想得还清楚。北仓那批衰退值最高,第一轮居中,今天这批最新。”她说到这里时,手指在屏幕一角那条向内压住的线轻轻敲了一下,“还有一点,内侧高位附着的新鲜度高得不合理。外层悬浮带反而比它旧半档。”
顾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几条叠在一起的曲线上,半晌没说话。他不说话时,舱里就显得更静。临时分析舱搭在平台内侧,外面有人走动,金属楼梯被踩得轻轻响,偶尔还有机械吊臂转过去的低鸣,可这些声音到了门边就像被一层什么挡住了,只剩下舱内仪器运转时细而恒定的底噪。
林知微太了解他了,知道顾临正在思考,于是也没催,只顺手把另一页收到的前线报告记录调出来,“前线医疗区那边,今天回撤下来的七个人里,有四个在离开异常带三个小时以后还会短时抬眼。不是持续性症状,发作时间也很短,但模式很像。你之前说它会拖解释链,我现在信了。这东西不是只在现场烦人,它会跟着人走一段。”
“走不了太远。”顾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一点刚说过太多话之后的微哑,“它还没完整到那个程度。更像一层黏上来的灰,离开源头以后自己也会掉,只是掉得没我们想的快。”
林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今天真的看见它们往里收了?”
顾临没直接答。他把一支刚从第二探索队带回来的样本管拿起来,轻轻转了半圈。那层灰白薄得几乎快看不见,可一旦凑近了,还是能察觉到一种非常细的冷亮,像有光困在里面。“不是我看见了,是它自己把方向漏出来了。”他说,“外侧悬浮带挂得明显,内侧栏杆背面的附着却更鲜。这种分布只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下:外压翻卷,或者回收路径压缩。今天那一波里,风向没变,桥底和支架内侧都起了新附着,外压解释不通。”
“所以就是回流。”林知微说。
“差不多。”顾临把样本管放回去,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自己反复确认过的事实,“问题不在它回不回。问题在它回去的时候,会把周围整个异常带一起拖过去。”
林知微安静了片刻,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兴奋和不安一块儿压回了专业里:“那你们要收口了。再拖两天,前线的状态会先扛不住。”
这话顾临心里清楚。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什么时候收、怎么收、前线还能不能撑到那个合适的窗口,又是另一回事。他正要再说什么,分析舱的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不急,像敲门的人知道里面在忙,只是又确实需要打断。顾临抬头,正好看见裴指挥官推门进来。夜已经落下来了,舱外的冷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肩线和领口处压出一道很利的边。他大概刚从会议室过来,作战外套还没脱,袖口边缘沾着一点很薄的盐霜,神情却看不出太多疲色,只是比白天更沉一点。
林知微很识趣,没等裴肃开口就先出声:“你们聊,我去盯后面那组对照。”说完便切断了视频,留给顾临一个非常不掩饰的“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屏幕暗下去以后,舱里一下子更静。裴肃把门带上,没有绕圈子,直接在桌边停下,目光先落到那三组样本上,随后才看向顾临:“我刚从医疗区回来,又多了两个。”他的语气很稳,听不出焦躁,“症状不重,都还能坚持探索。”
顾临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我知道。”
裴肃看着他,停了一下,也许是在思考话题从哪一头开会更温和。最后他还是选了最直接的方式:“顾教授,我要你的建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特地放缓语气,“不是研究院格式的可能性分析,也不是‘还要思考一轮’。你现在脑子里怎么想的,直说。”
顾临听完,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问”的了然。他低头把桌上那三支样本重新排了一下,一边排,一边说:“白河镇北仓那批残余时间反馈是最早的,裂隙第一探索队带回的样本居中,今天内侧高位这一批最新。时间链是顺的。再往里推,回撤人员的症状比北仓那边更强烈,说明这里的污染物质活性高得多。今天那场回流潮把内压带都直接拍到我们脸上了,所以我现在能给你的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找到它了,它没有在聚居区到处流窜。”
裴肃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桌边,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过了几秒,他问:“坏消息?”
顾临抬头看着他,摇了下头。“样本活性极高,说明污染核心很近。”他说,“我们已经站在它的路线上了。”
舱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分析舱外面有人快步经过,金属网板被踩得咚咚响了两声,很快又远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压着的几页记录吹得轻轻翘了一下。裴肃垂眼看着那支样本,半晌才问:“那还要不要继续外扩探索范围?”
“没意义。”顾临答得很快,“继续扩展,只会浪费在残留污染上。要是真想精准地碰到它,就去靠近终点。”
裴肃终于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样本、前线轨迹图和几支还没封存完的采样管,舱外的海风和潮声被门隔开一层,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低响。
顾临其实很清楚裴肃还想问什么,前线最怕那种“研究员在分析舱里很确定,到了现场又差半寸”的判断。于是他没有再用那种给研究院听的、层层铺开的方式说话,而是把逻辑收得很短:“今天那波潮,方向向内,压缩得太快。高位显形和内侧附着同时抬,污染体群跟着出来,节奏和源压变化是一起的。这不是散出来的东西在乱撞,是有个更完整的结构在里面往回收,它一收,外层这层壳就一起动。”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我确定。”
裴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行。”
就一个字,没再追问。
顾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太敢信,还是其实早就自己想到了七八成。
裴肃说完,目光重新落到顾临脸上,“研究院负责把它说清楚,我负责拿它去改命令。各做各的,不耽误。”
这话说得太自然,顾临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裴指挥,你平时在前线给人做思想工作,也都这么省字吗?”
“看人。”裴肃答得很快,居然还顺手接上了他的调侃,“对聪明人,没必要浪费口水。”
顾临听完,倒也没继续贫下去。窗外那点冷光从裴肃侧脸上擦过去,把他眼窝压得更深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白天没有的安静。可越安静,反而越显露出真实的疲惫。顾临目光往下落,扫过裴肃搭在桌沿的手。
指骨线条很利落,腕侧那道他白天按过的神经点位附近,没有一丝痕迹。顾临看见了,却没说。他知道裴肃现在不会主动提自己状态,提了也没意义。大家都忙成这样,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这场谈话最后没有拖太久。裴肃起身时,已经在终端里把第二天白天的任务计划调整下发:暂停向外探索,白天集中做内压带采样和症状观察,夜里等下一次源压起落窗口。
裴肃走到门边,手都压上门把了,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顾临一眼:“顾教授。”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今晚如果还能睡,就睡。明天白天你大概会比今天更烦。”
顾临抬起头,懒得跟他客气,只淡淡回了一句:“裴指挥先顾好你自己。你明天要是再来找我占五分钟,我会考虑加价。”
裴肃听见这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像笑又不完全算笑的弧度在冷光里一闪而过,随即就没了。“好。”他说,“欠着。”
门关上以后,分析舱里重新只剩顾临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桌上的样本重新收起来。窗外的海浪一阵一阵拍上平台支架,隔着墙板传进来,声音发闷。顾临知道自己其实该睡一会儿,可脑子里的思路无比清晰活跃。他最后还是把终端拉过来,又多看了一遍今天那波潮前后的监测记录。越看,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就越重。速度太快了。那只东西回去的速度,比他们原来预估得还快。真到了夜里,源压窗口一开,第二探索队面对的恐怕不会只是今天这种“差点出事”的程度。
第二天白天果然没给人喘气的机会。
平台上从一早开始就很忙,忙得又不算乱。前线的人被切成一块一块地调度:一组进内侧高位取样,一组做下层附着对照,医疗区盯回撤人员,技术区追样本活性,裴肃在指挥舱和外平台之间来回走,耳麦几乎没从耳边拿下来过。
顾临白天没有再跟外圈推进,而是在医疗区和分析舱之间反复跑。他先去看了昨晚那两个在安全区里仍然抬眼的人,其中一个已经压下来了,另一个坐在休息舱里,杯子拿在手里,人却时不时往头顶的照明条扫一眼,像那条白灯里藏着什么。顾临进去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桌上那个一次性纸杯从对方手里抽走,换成了一个带刻度的透明水壶,然后让人盯着壶身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念。对方念到第三格的时候,眼神终于从头顶的灯条上落回来了,脸色一下子难看了点,低声骂了一句:“我知道它没东西,可就是忍不住。”
“知道没用。”顾临把水壶塞回去,语气平淡,“等你下次再想抬头的时候,先数数字。别让脑子空着。”
出了休息舱,他又去了样本处理区。那边比医疗区更乱一点。几个人正围着临时分析台对比夜里和清晨的新样本,桌面上铺满了编号贴和密封袋。一个年轻样本员熬得眼睛都发红了,拿镊子时手明显有点抖。顾临走过去看了一眼,先没碰样本,而是伸手把他快掉下来的护目镜往上推了推,说:“去洗把脸,回来再分组。你现在这个手,等会儿先把关键样本给我摔了。”那人本来还想逞强,嘴一张,却被顾临那种懒得和你讲道理的神情压了回去,最后只能憋着一口气去外面冲冷水。
这些事都小,不像战斗,也不像真正意义上的**,可就是这些小得不值一提的地方,慢慢把整个平台的压迫感堆了起来。没有人真的倒下,也没有谁宣布“情况恶化”,可每一个人都在更用力地撑着。顾临中午时分回了一趟分析舱,林知微那边刚发来一组新对照结果,青崖海沟样本的活性衰减又缩短了,说明源压正在继续往里收。顾临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今晚会出事。
那边几乎是秒回:我也觉得。你别死。
顾临看着那条信息,居然轻轻笑了一声。师姐一向如此,关心都关心得像在骂人。
傍晚之后,平台上的风更冷了。天阴着,云压得低,远处的海几乎和天混在一起,只剩一层灰得发蓝的边。裴肃在临时作战会上把夜间任务压到了最小规模,甚至比顾临预想得还小。不是所有人都去,只带最熟的那一组人,任务也不是外扩搜索,而是去内压带最窄的那一段做一次确认采样,顺带判断源压窗口到底会不会提前。会上的人没人提出异议,连一向最喜欢多做一点的副官都安静得很。大家都被白天这些看起来不大、实际却越来越烦的症状磨得够呛,谁都清楚,今晚要真出问题,一定不会小。
夜里九点十分,第二探索队重新出发。
进入内压带的前两分钟,什么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耳麦里报点干净,海风也比白天小,连高位悬浮带都淡得快看不见,像白天那些让人头皮发紧的灰白痕迹突然自己识趣地退开了。顾临走着走着,脚步却慢了半拍。
这种“干净”不对劲。
前面的风声低了,架体的震幅也轻了,扫描仪上的背景噪声一度压到了近乎平线,像有人伸手捂住了整片空间的嘴。
顾临猛地抬眼,看向内侧最高那道支架。
下一秒,腕侧扫描仪上的曲线像针一样直直弹了起来。
“来了!”顾临的声音几乎是甩出去的,“固定!”
裴肃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命令已经同时落下:“全员低头!抓架体!别站死中线!”
话音刚落,空气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前面一下子推塌了。
高位、侧前方、连接桥上缘,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残余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一片一片,而是整条带都亮,亮得像有人在黑暗里突然扯开了一层薄而冷的膜。细密颗粒成股往里压,护目镜外沿刹那间全是冷亮点,耳麦里也同时炸开了短促而刺耳的杂音,像十几个人在不同频道里同时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顾临只觉得眼前一白,下一秒,桥外高位那片本来只有支架和示踪带的地方,竟然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排人影。细长、发黑,像贴在支架边缘低头往里看,肩线挤着肩线,静得可怕。
这幻象来得又快又真,真得像只要多看半秒,大脑就会替它们把脸也补出来。
桥上已经有人被拖住了。最靠外那名样本员的呼吸骤然乱掉,手里采样杆一歪,几乎整个人都要跟着往外扑。另一侧一个Alpha已经抬枪,却不是对着真正的近接目标,而是对着高位那一排根本不存在的影子。裴肃直接一把按下他的枪口,吼声在耳麦和风里同时炸开:“打桥下!别看上面!”
可真正的危险已经一起涌出来了。
裂隙边缘那片灰白亮带里,有东西顺着颗粒潮贴了出来。几道细得让人心里发麻的黑影从支架下缘掠过,动作快得近乎像断裂的影子自己活了,擦过钢索的时候,薄膜状的外沿刮出一连串尖利细响。前位两个人几乎同时开火,子弹打碎了其中一只的外层,炸开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更浓的灰白碎屑,像把整波颗粒潮又往人脸上拍了一层。耳麦里有人开始重复报点,声音发紧,第二次报的时候坐标已经无比混乱。
监测贴片随即报警。
顾临都不需要去看监测数值,也知道数值正在往上窜。但数值并不是一口气冲破最高值,而是一下下地蹬着往上顶,如同有东西在人的神经底盘下面不断加码。最先出问题的是小队里那个高同步Alpha,他白天就在边线上压过一轮,这时候整个人的肩背一下子绷到发硬,眼神却很空,明明还在扣着固定带,视线却开始往上浮,像高位那片影子里站着谁在喊他,一步一步毫无察觉地靠近战斗中的污染物。
顾临已经冲过去了。
那名Alpha的瞳孔还在往高处飘,眼底那层失焦感却已经重得吓人,像大脑里有两套完全不同的判断在同时往外拽。他明显是想把视线拉回来,可人的反应已经慢了一拍,脖颈的肌肉绷得死紧,连喉结滚动都显得费力。
顾临没给他挣扎的时间,抬手就扣住了对方下颌,五指压得很稳,拇指顶在脸侧,迫使那张已经往上偏过去的脸硬生生转了回来,另一只手直接扯开了他战术手套的腕口,掌心贴上去,压住裸露出来的腕侧皮肤。那一瞬间,他自己的指尖也跟着一凉。对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群受惊的东西在血管底下拼命撞。
“报你左边人的编号。”顾临盯着他,语气冷得厉害,“现在,立刻。”
那名Alpha喉咙里挤出一声发紧的吸气,眼神却还在抖,像是高位那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影子还挂在他余光里,死活不肯散。顾临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已经非常清楚——单靠语言不够。这人现在听得见,却抓不住现实里的锚。
他掌心压着对劲侧,指腹顺着脉搏最乱的位置往下沉了一点。动作从外面看并不夸张,只像研究院顾问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神经点压制,可真正落下去的那一下,顾临却把自己的“线”也压进去了。
很轻。
也很狠。
像一枚冰冷的针直接扎进对方被扯乱的神经场里,贴着最躁的那一层噪音横切过去。
那名Alpha整个人猛地一僵。
脑子里那团原本被高位残余拖得越来越散的东西,突然被什么冷而硬的力量生生拢了一把。他眼底那层飘开的失焦感狠狠晃了一下,像要碎开,随后才一点一点重新往顾临脸上对回来。
“……一七。”他终于挤出声音,喉咙哑得厉害。
“继续。”顾临压着他的腕,没松手,“再报。”
“……一七,三号。”对方喘得很乱,声音却总算有了连续性。
顾临这才把手撤开半寸,目光却还钉在他脸上:“很好。现在盯着桥面,数格子。”
那人下意识低头,真的开始盯桥面金属网板的格子。肩背还绷着,可那股快要把人整个拖上去的力已经断了一下。
旁边的样本员情况更糟。
他手里的采样杆已经歪到几乎要从桥边滑出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死死钉着连接桥尽头,嘴唇都在发白。顾临刚松开这边,立刻一步转过去。那样本员大概是听见了动静,眼珠很轻地动了一下,下一秒却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扯住。
顾临直接伸手,五指扣上他后颈。
隔着衣领、皮肤和一层汗,颈后的热度烫得惊人。那是同步率被往上抬时很典型的反应,神经场已经开始逼着身体一起进入高度警戒。
“别看。”顾临贴近一点,声音压进他耳边。
那人喉间发出一声近乎本能的、发抖的喘息,像听见了,又像根本没听进去。顾临几乎没有犹豫,另一只手抬起来,两指并拢,在他眉心前方极短地一划。
动作快得像只是把人眼前乱掉的视线挡了一下。
可真正落下去的,却是一记极短、极窄的精神冲击。
那一下力道极重,却又收得极准,刚好把对方已经开始失控的注意链打断。样本员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手里的采样杆“当”地磕在桥面栏杆上,终于从那种快被拖空的状态里跌回现实,呼吸一下子乱得更厉害,像差点被呛住。
顾临没给他发愣的空隙,直接把自己的手塞进对方掌心,逼他攥住:“攥紧。”
样本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的手。
指节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用力。”顾临盯着他,“感觉到没有?我手在这儿。桥也在这儿。你现在只管数呼吸,四拍一轮。”
对方死死攥着他,像抓着最后一点不会动的实物,胸口起伏得很重,过了两秒,才真的开始跟着数:“一……二……三……四……”
这一下,顾临才把手抽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周围却已经乱成一团。
桥下那几十只半成形污染体还在窜,薄膜一样的边缘擦过金属和钢索,带起刺耳细响;高位那一层回流颗粒潮则像一堵轻得快要散开的灰白浪墙,压在所有人视野边缘,时亮时暗。耳麦里有人重复报点,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急着要补火力位,频道乱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线。
裴肃就在这团乱里稳住了现场。
“前位收半步!火力只压桥侧接触体,别追高位影子!三人一链,谁都不许单开!”他的声音透过耳麦压下来,冷得很硬,像一层金属板直接拍在所有人头顶,把那点要散的节奏重新拍回原位。说完这句,他自己已经先一步扑到前位,一把按住了一个收到影响准备连扫的Alpha的枪口,硬生生把枪线压了下去。
那Alpha眼底的血丝都已经顶上来了,明显也被颗粒潮污染得厉害。裴肃根本没和他废话,抬手一拳砸在他肩窝,硬得让人发疼:“看桥下!目标在你右前方,不在上面!”
那Alpha被这一拳砸得闷哼一声,眼底那层飘开的失焦狠狠一抖,终于顺着裴肃的力道把视线压回去了。
顾临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肃的处理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顾临是往里压,直接去切断神经链;裴肃则是把人整个拽回“前线节奏”里,用命令、疼痛和战术动作强行锚定现实。两种方式都很硬,偏偏在这一刻又恰好咬合在一起。
桥上的监测还在报警,红边一闪一闪,看得人心烦。又有两名高同步Alpha的数值还卡在危险边缘,波动一时压不下去。顾临几步切过去,手指飞快扫过两人监测贴片上的读数,心口也跟着沉了一截。再这样拖半分钟,这两个人就算不完全失控,也会先被颗粒潮把原型外放逼出来。
顾临没有再动口。
他直接抬手按上其中一人的侧颈,掌心贴住那块因为过热而烫得惊人的皮肤。对方几乎是本能地一僵,脖颈上的肌肉绷到发硬,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顾临眼都没眨,另一只手同时压在另一人腕骨上,动作快得近乎有点残忍。
一前一后,两处接触。
皮肤相贴的那一瞬间,顾临自己也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源自裂隙边缘的杂乱噪音正顺着他们的神经往自己这里拍。冰冷、尖锐、粘腻,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试图从别人的神经缝里钻出来,再顺着接触面往他自己这里爬。
顾临没有退。
他把那口气压住,眼底极短地沉了一下,然后掌心同时用力,直接把那股已经快散开的高频躁动往下一压。
这一压和前面不一样。
前面还是“锚定”,这一次更接近真正的介入。那两名Alpha几乎同时闷哼了一声,身体都跟着明显震了一下。周围的灰白颗粒潮刚好在这一刻迎上来,护目镜外缘到处都是冷亮反光,顾临掌心里那一点极淡的浅银色线光刚冒出来,就被污染颗粒的荧光、海雾折射和高位幻象一并搅混了。远远看过去,只会觉得那一片光突然更亮了一瞬,谁也分不清到底是裂隙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可裴肃察觉了。
他正压着前位回收,眼角余光扫过去,刚好撞上顾临那一下。下一秒,那两个原本监测值已经顶到边缘的Alpha,居然硬生生被压回了一截。数值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却已经从最危险的那一线退下来了。
太快了。
正常的现场安抚做不到这么快。
裴肃心里清楚这一点,眼神也在那一瞬间沉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借着顾临争出来的这口气,立刻把命令往前顶:“回撤线开!样本位最后一组一分钟内结束,所有人往中段收!”
顾临这边若无其事地收了手,呼吸还很稳。他没有多看那两个被压回来的Alpha,只迅速转身扑向内侧样本位。
得抓住现在。
刚才这波污染潮已经把一整条回流线彻底亮出来了。它来得快,收得也快,真正关键的痕迹只会留在这一瞬间。顾临一把抽过采样杆,贴着内侧支架背风面的高位一刮,。比白天更细、更冷,也更“完整”。
他心里那条一直在拼的线索,到这里终于彻底扣上了。
顾临手腕一转,把采样头封进密封盒里,刚扣死,裴肃已经几步到了他身边。风吹得人说话都得稍微压一点嗓子,裴肃看着他,问得非常直接:“拿到了?”
“拿到了。”顾临说。
“结论。”
顾临抬头看他。
裴肃站得很近,护目镜边缘和颈侧都还沾着一点灰白残屑,作战外套肩部有一道很新的擦痕,应该是刚才压前位时被桥侧什么东西刮到的。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可顾临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冷了——不是无动于衷,是所有注意力都压在同一件事上,所以懒得浪费半点多余反应。
顾临把那只新鲜样本往他手边一递,声音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更稳:“它已经贴到裂隙边缘了。刚才那一波不是普通颗粒潮,是回牵。外层残余和半成形污染体都被一起拖出来了。我们前面一直在沿它留下来的壳往前走,现在能确定了——它本体已经在回去了。”
裴肃盯着那只样本看了两秒,抬眼:“你确定是本体在回,不只是残余被带回去?”
“确定。”顾临说,“残余潮很完整,方向也非常明确。后面一定有东西在收。”
风从桥外灌进来,示踪带啪地一声抽在高位支架上。
桥上的人还在喘,耳麦里报点也还没完全恢复,医护人员正在重新贴监测片,样本员死死抱着箱子不撒手。
裴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撤回去。今晚不再往里探。”
“回平台以后,内压带需要重新规划。”裴肃已经重新把命令接进了频道里,“今天这一段不是异常带外沿,是回流线。明天开始,所有探索和封控按这个思路重排。”
“明白。”耳麦里有人立刻应声。
队伍开始有序回撤的时候,顾临把那只新鲜样本收进箱里,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皮肤接触之后的一点微麻。风一吹,那点麻意反而更清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没有停太久,很快又把手收了回去。
刚才那几下介入,裴肃大概率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顾临这会儿懒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