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姑娘请关上窗吧,小心放了窗檐避雨的蚊虫和风进来,再有一刻,公子便会前来,姑娘若是吹了夜里的邪风着凉,便会……”香柠说到这里,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这到底不是新婚之夜,也不是纳妾圆房。

香柠望着站在窗前月色下,身着一袭藕荷粉色蚕丝绣花中衣,披散着长长青丝的念卿,衣襟处银丝线的光芒忽闪,宛若仙子,心中不禁感慨:夜色下身影如此曼妙,莫要说白日里看到的真实容颜和风姿了,如此美若天仙,难怪会被侯府重金聘来……可惜了,怕是今后难以嫁人了……

念卿闻言,关了那扇棱花格的窗子,第一次来京城,她想看看这京城的雨,过了今夜再看,一切便是花非花,雾非雾。念卿坐回床榻上,不知今后会何去何从,也不知自己的命运,但是她又能如何?签下典契约来为这高门大户公子生子的那一刻,她便知:一切都回不去了。

快傍晚时便下起雨来,屋中更是潮闷,窗外夜风时而吹的树叶沙沙作响,雨也滴滴答答落在芭蕉叶上,扰人心思,窗前隐隐透出一泄幽幽月色,映的苏念卿心中无限凄凉,过了今夜,她便不再清白如许。

约莫一刻时间,院落中响起了“吱扭”一声门响,隐约传来由远及近的两行脚步声,“公子仔细脚下。”

清脆的话音才落,脚步声已到门口,“公子安。”香柠掀开门上的软帘迎至檐下。

“不劳烦香柠姑娘了,请给公子备好热水沐浴,再沏茶暖暖身子,虽是夏日,可也怕潮气,我给公子解下雨蓑换下雨鞋即可,公子才忙完公务,明日十五公子还要上早朝,记得五更便为公子备好洁净的热水。”景和叮嘱香柠。

“是。”香柠便先进屋来,在桌上拿起温盒中的水壶为公子倒茶。

香柠将茶壶放回原处,走上前提醒念卿,“姑娘,公子沐浴更衣后,香柠便退下了,公子喝好茶暖了身子,便请姑娘伺候公子安歇吧!”

念卿未语,点点头。

出去时,香柠轻轻挑熄了桌上的那散发着清香的蜂蜡烛火。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拜堂,没有宴席,没有祝贺的宾客,甚至没有喜庆的红烛……仅是苏家收下银子,念卿就要为人孕子了。

旁边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沐浴声,片刻后,走进来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站在卧房门口,堂屋中的香柠同景和提着灯笼退出屋外,将门掩上。

屋中黯淡下来,屋内飘进香薰氤氲的味道,淡淡的,似有若无。

公子一袭白色中衣在月亮门下的月色朦胧中伫立,投在地上一个修长的身影,适应房中幽暗的光线后,缓缓踱步桌前,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放下。

念卿起身,立在床榻边,犹豫是迎上前去为他更衣,或是原地等待。

“你,且自行上床榻吧!”公子很年轻,刻意压低的声音透出冷淡、不情愿和迟疑。

念卿不语,自行上床朝里侧身卧下,听得男子轻轻脱衣上床,躺在自己身边,公子身上飘过茉莉花香味。

念卿轻悄悄长长慢舒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苏家收了银子,自己终要为这位贵公子做孕母,直至诞下孩子,方始离去。

念卿思绪纷扰,百感交集,却不敢想今日之事的始终,怕自己会因感怀身世哭泣,扰了身边公子的心情被责,只好想尽一切可以转移自己思绪的事情……

“他们,是否已经告诉过姑娘了?”公子压低的声音依然语气生硬。他不知如何说出口下面的话,便停顿下来,这声音冷到念卿误以为身边是冰块。

平息下自己的无措,念卿微颤着轻声回答:“是,公子。”

念卿感觉到公子的手在靠近,触碰到她身体,念卿不由打了个寒颤,公子便又收回自己的手,仿佛也在犹豫不决。

“姑娘且转过身来。”

念卿只好慢慢转过身,尽管屋内黑暗也依然闭着双眼,不敢看自己身边的公子。

“明日五更我便要起身,不敢来回折腾怕无法安歇误了时辰,故而需要留宿,只好对不住姑娘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家慈请先生看过,今晚是良辰,姑娘,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念卿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便小声说:“是。”似乎只能这样回复。

于是公子便慢慢解开念卿的衣襟……

雨声淅淅沥沥……

半晌,公子躺在了念卿身边。

“公子?香柠这就伺候公子清洗吧?!”门外传来香柠的声音。

“让景和进来便可。”公子低声说道。

“是,香柠备好热水便出来。”香柠知道公子不愿让女使伺候沐浴。

门开了,香柠同景和一道进来,屋内透出一丝光亮,听见香柠备水的声音。

“姑娘,待公子清洗后,香柠再伺候姑娘起身清洗,夫人吩咐过,明日起至姑娘有孕在身前,便都要委屈姑娘夜里行房后不得起身清洗了。”香柠按侯爵夫人吩咐,今夜后,为早日怀上公子骨肉,念卿夜里便不得再起床清洗。

“好。”念卿自来到这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是,好。

夜里,公子沉沉睡去,念卿听到他安睡的呼吸声,这才借着幽暗的月光静静看身边公子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圆润的嘴唇,看似白皙光滑的皮肤,紧致的肌肉,似乎有练功习武习惯之人,并不丑陋。

身边之人长相如何,人品如何,年龄几何,与自己何干?自己不过是被典来生子的,念卿心中哀叹,轻轻转过身,强忍着不适,闭目养神。

“公子,寅时已到,该起身了。”门外传来香柠的声音。

不知何时,雨竟停了。

香柠准备好给公子洗漱热水后,进入卧房内,伺候公子穿衣。

念卿一夜并未睡着,他们不是夫妻不知该以何身份起身服侍,又不知如何应对,便装作未醒,依然安睡的模样。

公子洗漱妆好,出门时低声安顿香柠,“姑娘自始是不用去给父亲母亲请安的,便让她睡着,不要打扰。你也下去安息吧。好好服侍姑娘,不得慢待,需要什么就给你娘禀报,一应送来。”

“是,公子。”

念卿心放了下来,这府中之人到底是很好,和许诺的一样,并未为难自己,也算安下心来。

念卿身体疼痛不适,且历经长途跋涉舟车劳顿的劳累,心思繁多又忐忑不安,此时始放下心来睡去。

两年旱灾,又蝗虫过境,在苏家苏父私塾读书的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儿们,也因灾害各自家中生活无以为继纷纷退学,偏巧父亲重病,每日里汤药不断,药引子总是要有人参吊着。

这几年来,平日里姨娘大手大脚不知节俭,又纵的她自己子女随意挥霍,很快便把念卿母亲生前积攒的家当败光,家中银钱便匮乏,尚有一家人要养……

那些日子里,受饥荒影响,前来和念卿学琴的人渐少,念卿为补贴家用,只好同自己的侍女听雪不停帮裁缝店做衣裳,又做绣活,托隔壁绣坊去变卖,家中却总是入不敷出,险些连苏父的药都无以为继了。

家中近来时常来些素未谋面之人进进出出,不知和姨娘在商讨着什么。

念卿也顾不得许多,每日里为操持家务,照顾病重的父亲,为裁缝铺做成衣做针线活便已经很忙碌辛苦了。

晚上睡的很晚,每日里起的又早,要做很多家事,便不再有精力顾及姨娘在忙些什么事情了。

那日,家中来了一个像是高门望族中的管家模样的人,罗姨娘叫念卿给来人沏茶后,便让她自己去忙。

念卿见来人不停上下打量自己,心中有些恼怒,此人如此不懂礼数,但因是姨娘的客人,便不好说什么,出来自去忙了。

来人走后,姨娘叫念卿回房休息,说要自己照顾夫君。

念卿难得白日里得闲,便和听雪回房休息了。

用完晚膳后,姨娘说:“念卿,你熬好你爹爹的药,便端过来服侍他服下,我和你爹爹有话同你说。”

念卿服侍苏父服过药后,便问罗姨娘,“姨娘可是有话和念卿说?”

罗姨娘说:“家中无粮,库中无财,你爹爹又久病不起,自是一日比一日难过。今日京城中一世家大族来人相中了你,为府上公子去生孩子,你若不签下这为京城中高门望族家做孕母的契约,家中也要将你嫁与聘礼丰厚的城中张记粮行的张员外为妾,实在不愿,也只能将你典到醉仙楼中做琴师,至于今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否则你父亲便会因无钱医治而亡。错过这个为贵人生子的契机,如今这世道光景,为了救你爹爹,只怕我也只能让你在另两处另选其一了!”说罢一屁股坐病塌前脚垫上,拍着大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嫁到苏家这个破落户中,生儿养女操持一家老小,你爹爹又生重病,无银钱医治……”

此话一出念卿犹如晴天霹雳,她未敢和罗姨娘争执,怕被罗姨娘劈头盖脸打骂,也并没有哀求,怕只会被恶语羞辱。

念卿红着双眼转身看向父亲,如今虽然父亲病重,但家中也不是罗姨娘便可一手遮天的,她想让父亲替自己说两句公道话,却见父亲躺在床上,重重的喘着粗气。

“姨娘,念卿可以做更多针线,待粮荒过去光景好转,念卿便可多给人授琴艺,恳请姨娘给多留念卿一些时间让念卿尽孝!”说罢又转向父亲,期望他替自己主持公道,替自己撑一点点腰,“爹爹,爹爹,请让念卿留在家中伺候您!念卿会多多替人做衣服授琴艺,替爹爹分担的,您替念卿和姨娘说说行吗?”

“念、念卿,你若不答应,眼前又如何有钱救你爹爹,养活兄弟妹妹,如何有钱给苏家娉娶儿媳?你是长女,年龄也不小了,若还不懂事,对得起你爹爹吗……”罗姨娘又起身扑到床边,趴在苏父身上嚎啕大哭,“就凭一丁点儿做衣服刺绣的银钱,和为数不多的人学琴的收益,便能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吗?”

“你爹爹现如今命悬一线,急需银钱求医买药,你若袖手旁观,只贪图自己过安逸的日子,眼睁睁看着他因无钱医治死了,这个家又该怎么办呀!我的命苦哇……”罗姨娘哭哭唧唧。

“可你若是悄无声息去京城为高门望族中的贵公子生子,便可得全家一世周全生活的酬金,也可得到主家为你爹爹求得名医医治,你生下贵子后还有单独重酬谢你,一年回……回家后,一切恢复如常,就当从未发生过,最多我们瞒紧些,你仍可如姑娘般嫁人……”原来罗姨娘是想至少出卖念卿两次换钱的。

罗姨娘条理清晰继续道出自己的盘算,“若眼色活络,生下男丁又能讨得主家欢心,留下抬做达官贵人家妾室,全家人还能跟着你沾光做了贵戚,也好过嫁与劳苦百姓家白白亏损了嫁妆……”

罗姨娘不给念卿开口机会,略一停顿后又开始抽泣,“也好过去张府做妾,好过在醉仙楼若被人羞辱,全家抬不起头来……生子后回家,若不想出嫁,或嫁不出去家中都养你一辈子,就当你爹爹对不起你……”罗姨娘边哭边说,拿起帕子擦眼角并未流出的眼泪。

只见刚才还尚有些精力的父亲,此刻却又躺在床上虚弱的出气长,吸气短,仿佛再稍有一点儿呼吸不畅,便可成为一具尸体。

“爹爹,你这是已经替女儿选好了吗?”念卿看着毫无声息躺着的父亲,委屈的哭着质疑,她甚至天真的以为爹爹会替她做主。

罗姨娘坐在椅子上装作闭目养神,念卿哭了一会儿便默默转身回屋,她知道爹爹是听得见的,而罗姨娘也断不会让她自己的骨肉去做这等事情的,逆来顺受便是母亲去世后的常态。

想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念卿已然明白自己的命运已是被罗姨娘选择好了,必然是京城求子的豪门出价最高,而另外两个选择,也定然是这段时间罗姨娘提前给自己物色的去路。

不论念卿如何选择,也左不过嫁与张府做妾,被欺凌的卑微一生,蹉跎岁月,若是被典去醉仙楼做了琴师,一生便打上了风尘女子的烙印,在红尘之中身不由已浮沉。

罗姨娘此时必然不会让念卿按照寻常百姓家的姑娘,选择合适的人家嫁与,罗姨娘既不会舍得拿出银钱给念卿添妆,更不会让念卿平白无故地带着嫁妆离开,她必然要让念卿为她带来最大的收益。

念卿早该想到,只是她误以为自己多多为家中挣钱,多做女红,将来再大些多给人教琴,包揽家中所有的活儿,渐渐有了体己便可得安稳。

想到奄奄一息的父亲……这是念卿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虽然也并未很呵护她,甚至在自己病重后,也被管家的罗姨娘忽视请医,大有放任病情,任其自然之势。

“小姐,小姐别哭了,要不咱们逃走吧!”听雪拖着哭腔劝念卿,听雪自幼跟着把戏闯荡江湖,自是有些记忆的。

念卿接过听雪递上的帕子,擦掉眼泪,“逃?姨娘既已开口,便是已断了我出逃的路了。”怨不得姨娘这几日连大门内都加了锁。

听雪是在自己七八岁上的冬日雪天,路过的江湖耍把式用一顿饭,一些干粮,几贯铜钱以及几件旧冬衣和母亲换的,母亲看着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知道这是把式在边关过来时沿途捡拾到的孤女,怕自己不换会被卖到不好的地方,心生怜悯便收留了,从此和念卿一道长大。

收留听雪的那一日,落雪纷纷,母亲便给她起名:听雪。

“再说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咱们是姑娘家,没有钱,出去也不会好过,万一再遇上歹徒或人牙子……”念卿知道,即使逃离苏家,也不会有好结果。

“你且忍耐着,待我一年后回来有些银钱后再做打算吧。”念卿幽幽的说。

“什么?!小姐!你可不能答应啊!这样你便不能嫁人了!”听雪闻言惊叫。

“嫁人有什么好?嫁人又能怎样?不过是换一处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母亲嫁了父亲,那样尽心操劳,不一样……先救了爹爹再说吧,好歹,他是我父亲,再说也由不得我自己选了。度过这难关,我也便算是还清父亲的养育之恩了……以后有了些钱,你我也许能自己过日子了。”

念卿拍拍听雪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三条路,也只有这条,算是最好了,就当我嫁人生子后又和离了,孩儿也出生富贵人家,我今后也便不必再嫁人,过那不知深浅的日子。”念卿深知也由不得她不答应。

第二日一早,罗姨娘便高兴的收下了京城来人送上的白花花五百两银子。

念卿同意契约约定的内容:双方在契约生子之事了结之后,此生便互不打扰。诞下孩儿仅属主家,念卿履约之时,不得打听家族信息,事毕之后不得再以任何缘由上门寻子,履约时双方仅在有孕前见面,且时间仅限于天黑之后,为避免彼此照面不得点燃蜡烛或油灯,不得强求男主留宿,不得和男主主动攀谈打问……

因母亲去世之时念卿答应母亲,此生不论遇见多大苦难,都不得自戕,一定要活下去,待到十八岁之后,一切便会好起来,母亲在天之灵也得安慰了,念卿无数次以此话安慰自己,现既无法逃脱,自然也求之不得事毕后与主家事之间毫无瓜葛。

念卿在罗姨娘和来人签定契约前,和对方确定,“履约之男主必须仅为同一人,履约之时,男主家需得为家父延请名医医治直至痊愈。”

念卿心中清楚,只有父亲活着,自己生子后返家才暂时有容身之所,否则这天大地大,何处是一个弱女子安身之处?

得知念卿不得随身带听雪前去,念卿又提出:“罗姨娘须留听雪在家中等念卿返家,不得以任何方式发卖,男主家为父请医时须得照看听雪安稳度日。”来人见念卿自己甘愿应承喜不自胜,自是无有不应。

念卿私下里给听雪安顿,“我不在时,不论中午小栖亦或是晚上,你均要将门堵死,不论谁叫门,你都不许应声不许打开门,好歹等我回来。”又在屋内将窗子都用木板钉死,家中有罗姨娘的儿子虎视眈眈,念卿不得不嘱咐听雪。

至此,念卿才安心随来人进京城。

出门前拜别父亲,念卿看到躺在床上几无呼吸的父亲,似是在抑制嘴角抽动,压制笑意。

马车走出很远,念卿还听到听雪追在马车后面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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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如星君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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