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真是长啊。张之叙坐在篮球场边的阴影处,咬下一大口老冰棍,又被凉得张开嘴呼气。一中果然好,篮球场有十二个。可惜是自己一个人打球,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没有考上一中。一年后就要分班,高中更不容易交到朋友了,他想。
两个女生结伴走进篮球场。女生也来打球?少见。两人朝着自己走来。是同班同学吗?就算是也完全不认识啊。张之叙对班里的同学还是基本陌生的状态,唯一说过十句话往上的就是同桌尹凯。他只能确定这俩人不是坐在前面的两个女生。头发长度不一样,前桌女生短发及肩,眼镜腿从耳后伸出来,对,还戴眼镜,这俩人都没有戴眼镜。
他们聊天挺频繁,很多时候自己也在听。在尹凯聊天时,他记住了两个前桌的名字,顾思思和童琪。她俩比自己外向多了,经常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大笑声。
“诶,前天超女决赛你们看没看?投票了吗?”
童琪侧着身子,眼睛自然地路过他的脸。
顾思思回答:“没有,我没手机,发不了短信。”
尹凯做作地叹了口气,拍着大腿说:“投了,资助了我的偶像张含韵一块钱,可惜没拿冠军。”
“你偶像真多。还好我支持的是安又琪。你呢?张之叙。”
两位女生在看自己,他低下头写作业,有时候也假装看窗外。不熟悉的女生的目光,像是小时候玩的放大镜,在阳光下灼得脸颊发热。
“没看。”
童琪开玩笑说:“真高傲,说话从来不看人。”
“……”
“你好。”
两个女生走到跟前,其中一位在另一人的推搡下,走上前递给张之叙一瓶饮料。
“你哪个班的啊?”
张之叙对上女生直勾勾的笑颜,侧过脸,摆摆手说:
“啊,13班的,不用了。”
“请你喝的。”
女生蹲下来,凑得更近了。张之叙逃似的向后仰,脸因为打球热得通红。
“你叫什么?”
“不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嘴巴里的冰棒棍都咬折了。
“哈哈哈。”
看着张之叙离开,另一个女生嘲笑起搭讪的女生。
“好奇怪哦。”女生还拎着那瓶没送出去的饮料。
已经是高中了?顾思思来不及多想,各种科目学不完的知识点与写不完的试卷习题,汇成巨浪,裹挟着,奔涌着。猝不及防间,让人一夜之间褪去初中的稚嫩。“高考”两字就悬在头顶,这场无声的倒计时从刚踏入校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第一次晚自习,顾思思和其他同学一样兴奋,像去郊游,准备了半书包零食。夜慢慢爬上窗沿,这还是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入夜的苑桥县,她觉得很新鲜。
黑暗静止在窗外,世界变得模糊,玻璃窗上的倒影却更加清晰。顾思思抬头对上窗中人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对他,顾思思是有点好奇的。早上的时候能够在校门口看到张之叙。他常倚靠在一辆蓝色自行车上吃早餐。第一次偶然看见他后,每天顾思思都会不自觉地在校门口搜寻他的身影。可没有上前打过招呼,他们还不太熟。
这个星期他们三个都聊嗨了,张之叙就跟半个哑巴一样,只有指名道姓地问他才说话。顾思思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断嘴的维纳斯。
他似乎与班里的男生都不一样。不爱打闹,不爱闲聊,也没讲过脏话。次次转头都看见他在学习,身边的每一位皆是各个初中考进来的优等生,可他还是更与众不同。
坐在他前面,像是身后开了一丛铃兰花。
以前上初中时,只听过“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的传说。现在切实体会到了。苑桥一中作为全县唯一的省重点,周周必有小考,就算你刚入学一星期也逃不了。
听起来让人害怕,当温热的试卷摆在眼前时,顾思思还是以超乎常人的速度给它写完了。
成绩出来后,童琪仰望着她140分的数学试卷,一口一个“我晕”。
“太牛了,总分全班第二!怎么做到的?好多题都还没学到。”
一个星期讲不了多少内容,想出张卷子就只能出没学过的知识点。不知道学校是不是想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忘掉单纯的初中吧,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他们班的物理老头,第一堂课进门连名字都没说,第一句话是:你们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一定要有紧迫感!
有点搞笑,也有点吓人。
“我就提前预习了一下后面的内容,考得都比较基础,没什么难度。”
顾思思正说着谦虚的话,却听到身后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连这题都能错?”
顾思思和童琪回头看去。
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尹凯吓得坐直:“不是我说的。”
张之叙?
他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这简直是人类十大奇迹。
奇迹归奇迹,说的话却不中听。
顾思思心中的火,烧得滋滋作响,可不知道怎么反驳,眼前这个人是稳压她一头的全班第一。
她不甘示弱:“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没人把我当哑巴?你确定?”
张之叙的眉峰聚成山,“是谁给我起外号叫断嘴的维纳斯?”
“哈哈。”童琪和尹凯没憋住笑。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还挺不好意思的。
顾思思咬紧嘴唇,不让笑意被看出,“不就是个小考吗?下次的第一我拿定了。”
“那就等下次再说,现在,你还是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这个称呼,再结合对方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简直就是往她心里那团火扔了两瓶酒精灯。
“打住打住!你们两个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凡人留点活路?”
第一次听张之叙这么短时间说出超过三句话,童琪抓住这个好机会,发挥出八卦的特质。
“诶,张之叙,你偶像是哪个明星啊?”
“周杰伦。”
张之叙的回答,和顾思思的心声重合。她的气消了一半。
“哇,好巧啊,和顾思思一样。”
尹凯:“咱俩也挺巧。”
“滚。”
顾思思却说:“偶像是周杰伦很正常啊。”
“那你们都最喜欢周杰伦的什么歌?”
“龙卷风。”
“七里香。”
天气还是很热。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只发了厚重的秋季校服,每天早上来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校服给脱掉。许多男生把衣服的袖子交叉系在腰间,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张之叙就没这样做过。
经过上次的对话,他们熟悉了许多。有天早上她走过去跟张之叙打了招呼。
“嗨,早上好。”
没有停留,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张之叙嘴里的饭团还没咽完,只能嗯嗯的回复。
接下来一周,顾思思准备悬梁刺股。解出的题目越多,她越能找回初中时叱咤风云的感觉。童琪说她也成维纳斯了,和张之叙就跟两尊雕像一样,从早学到晚,大半的时间一动不动。
雕像这个说法顾思思同意,但不承认自己是维纳斯。张之叙安静坐着,光凭长相就能成为全场焦点,她可不行。
最明目张胆的就属童琪,秉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对张之叙向来是不看白不看。
“好帅啊……”
童琪偏过头,又做贼似的收回视线,凑近顾思思小声感慨。
“知道了知道了……”她把英语词典合上,“这已经是你说的10001遍了!”
童琪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那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听见这话,顾思思大方地侧过身,对着她的后桌端详起来。
张之叙正低头解一道力学大题,修长的手指握着根中性笔,外面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皮肤被照的发粉。
忽的,那长睫毛动了,他看了过来。顾思思收回目光,歪着头问童琪:“帅在哪啊?”
咯——嘴巴里的草莓味真知棒被她咬碎,声音小到别人听不见。
“不知不觉你已经离开我~不知不觉我跟了这节奏~”
尹凯把历史书卷成扩音器,深情地演唱。
“停停停,别唱了,再唱我早饭都吐了。”童琪打断他:“你怎么突然唱起周杰伦的歌了?”
“之前顾思思推荐的。专门去听了一下,还挺好听的。”
顾思思放下笔,双手在胸前摆成一个“叉”,“我可不背这黑锅。”
张之叙说:“你应该听一下七里香,更好听。”
“行,下次去网吧就听。”
顾思思立马呛回去:“肯定是龙卷风更好听啊。”
“你知道目前为止七里香下载量有多少吗?”
两人身高相差一头,坐着有高度差。张之叙垂眼看她,加上山茶花香般平淡的表情,在她眼中就是**裸的蔑视。
顾思思站起身,先占据高度优势:“你下了吗?”
“……”
他没下。彩铃是别人打进来电话时听到的,自己听不到,花钱给别人听歌,这也太傻了吧。
童琪怂恿说:“你们俩唱一下呗,我来评判一下哪个好听。”
尹凯也说:“对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张之叙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顾思思没想到平时冷淡的他还有窘迫的模样,笑道:“怎么了?不好意思啊?”
“我唱歌又不好听。”
“那怕什么,还能比尹凯难听吗?”
尹凯:“呃,没错。”
“你唱你唱。”童琪见他没有要唱的意思,对顾思思说。
“吭吭。”顾思思清了清嗓,开口唱:“爱像一阵风吹完它就走~这样的节奏谁都无可奈何~没有你以后我灵魂失控……”
没有特别的技巧,没有任何修饰的嗓音。歌声跟栀子花似的,没有浓艳的香,也没有浓艳的颜色。张之叙想到了一盘妈妈常做的菜,西红柿拌白糖,简简单单,酸酸甜甜。
周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顾思思也有些害羞了,唱到副歌音量放小,掐着一小揪发梢,绕手指转啊转。
“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离不开暴风圈来不及逃~我不能再想我不能再想~我不我不我不能……唱完啦!”
童琪鼓着掌说:“哇!好听好听!我宣布你赢了。”
“怎么样?”顾思思得意地咬着嘴唇,与他毫不躲闪地对视。三秒后,张之叙的眼神飘忽,躲到一旁。
“嗯。”
攥笔的手指捏得发白,练习册上写不出一个字,笔尖跳动不停,在空白处留下大小不一的黑点。
关于七里香和龙卷风哪个更好听的争论,居然没有就此结束,这个无聊的问题延续了整整一星期。
张之叙的温度在某天超过天气了。看她的眼睛不再是云雾笼罩的样子。顾思思很欣慰,就像自己养的盆栽历尽千辛万苦开花了,不然真怀疑他有脸盲症。童琪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呢,现在买零食可以自然地分给他一份了。
早上跑操结束后,有大概五分钟可以上厕所。许多人趁这个时间去食堂或小卖铺买早餐。顾思思每次陪童琪去,都能看到尹凯吃着早餐,和张之叙在返回教室的路上。听说部队里做任何事都不能单独行动,高中也差不多呢,干什么都要结伴,哪怕其中一人根本不需要去。
他们的路线本来是平行的,看到彼此后默契的偏移相交。
“又跑这么快?”
顾思思和童琪从他俩身边经过。
“吃不?”
尹凯把袋子撑开,里面是几个水煎包。
童琪捏了一个。
“建议你们快一点,英语老师等会来放听力。”
“哦哦!”
张之叙的提醒让两人小跑起来。
每天的太阳就这样快速从天上滑过,不知不觉开学半个月了。铃兰的赏花期也差不多半个月。张之叙前几天还会留意楼层防止走错,现在都可以闭上眼走了。周围的环境,还有人,被太阳晒干,在脑中逐渐有了清晰的颜色。
“早。”
张之叙刚进教室就打了声招呼。这个点班里没多少人,但顾思思肯定在,她一向来得很早。
“古德莫宁。”顾思思回他:“今天来晚了。”
“起晚了几分钟。”
习惯了环境后,就是会让人放松啊。他放下书包,找个了舒服的姿势半趴在课桌上。
第二次小考排名出来了。
顾思思把考试成绩单拍在他桌子上。成绩单上的排名,第一顾思思,第二张之叙。这个星期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嘛。还有个原因,上周考的副科是物理化学,这周是政治历史,是她的强项。
张之叙只叹气不说话,一遍又一遍地揉太阳穴。
“咋了?脑袋进水啦?”
张之叙气笑了,“顾思思,你比我适合当哑巴。”
顾思思学着《流星花园》里的杉菜的语气,说:“你很烦诶,手下败将。”
说话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导进耳朵里,听起来好蠢。果然偶像剧里的台湾腔看看就好了,突然说出来好尴尬。就像大家明明都在说方言,自己在那讲普通话。
意外的是,张之叙像道明寺一样回复她:“你很啰嗦诶,现在一比一,暂时打平。”
一个人是尴尬,两个人就不是了。顾思思觉得和他在打羽毛球,自己打了一颗巨歪的球,但对方提前预判了落点,完美的接住了。这时她还可以说,哎呀刚才有风,不怪我。
“幼稚鬼!”顾思思抓起成绩单,头比身子转得还快,脸上的笑差点被看到。
身后慢悠悠地传来一句:“反弹。”
“反弹无效!”
晚自习过了大半,童琪终于忍不住问她,“笑什么呢?笑了一晚上了,我好害怕。”
顾思思这才觉得脸有些发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看了一晚自习的笑话大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