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去疾 一

昂琉湾百姓为何清晨时分尖叫频频?

原因是整个昂琉湾的酒肆、客栈,哪怕路边面馆,它们的粮仓全空了。被饿殍吃了。

为了弥补,何梦访在每个饿殍造访过的酒肆、客栈和路边面馆,放置了与之相等价值的银两。

沈渊倒好,出发前拉着何梦访,买了十几斤糖炒栗子,和几大坛遗子春放在乾坤袋里。

何梦访一面摇头叫他少买些,他带的银两全用在饿殍光顾过店面了,一面乖乖地拿出乾坤袋,帮忙把东西往里倒。

最后付账,一算才发现,所剩银两真的不够。

二人被店家扣住,还是何梦访用传音术通知汪盼来,等他帮忙付完钱,沈渊和何梦访才被店家放行。

然后,他们三人才启程去浔武。

汪盼和沈渊不会御剑飞行,何梦访一个人带着他俩,可还是飞得既快又稳。

并不是汪盼不会御剑飞行,而是受灵器限制。他善用暗器,对长剑用着变扭,也就不随身携带。

沈渊则另有其它原因。从汪岛主到父亲母亲,都似乎在有意无意地不让他学习刀剑利器,岛中人人有佩剑,独他没有,既没有佩剑,会御剑飞行也无的放矢。

“山河秀丽,心旷神怡——”沈渊陶醉地说,也算自得其乐了。

“别拿人间景色当借口。”何梦访一盆冷水泼下来,“要是哪边出事了,你慢吞吞地赶过去,怕是刚走到半路,事就被解决了。”

何梦访是恒耀的皇子,偶尔去九离找沈渊玩儿,也没有那么心细,自然不知道他不能御剑飞行的原因。

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这是《无量寿经》里说的。

初读时,沈渊就觉得这句话很对。

他打哈哈地笑道:“不用我出马不挺好,省得劳烦我不是?”

何梦访举例问道:“要是九离出事,需要你出面解决,你也如此想?”

沈渊想了想,笑道:“不还有你在嘛。”

“侄儿……”说着,他笑吟吟地唤到何梦访。

沈渊一般不以辈分自居,平日更不会唤何梦访“侄儿”,要有,肯定是在心里打了什么坏主意。

何梦访迟疑一会儿才回应:“干嘛?”

沈渊回忆片刻,感叹道:“小时候,我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小跟屁虫似的,烦死了……明明小时候你还没我高,现在倒比我高半个了……还有十岁那场季春祭典,我跟向延当祭司,你不乐意,非得把向延换下来,换你上,结果……”

何梦访听自己窘事就要被沈渊说出去,那汪盼还在身后,只恐这般丑事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他忙喊道:“啊你这!……不许说!……”

这一喊,何梦访慌了神,当即心神便乱了,剑身跟着晃动起来。

汪盼本在闭目静气,忽然一阵颠簸,睁开眼,卒地看见沈渊身影摇晃着,心下一惊,正要伸手去扶,剑身却稳定了。

他随即松口气,又闭目冥想。

余惊未了,沈渊定下身体,道:“平心静气平心静气,我差点就掉下去了。”

何梦访冷道:“你少说两句就好。”

沈渊可不想掉下去,叠声答应:“好好好……”说罢,盘腿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感受到发丝朝一个方向飘扬,天地间的清风,轻轻地吹在脸颊,柔软、还透着丝丝的凉。

与慢悠悠地在天地间漫步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是连发根都随风舞动的自由,无拘无束。

半晌,他睁开眼睛,低头向下看去。

脚下,云雾轻纱般浮动,山峦积雪浮云端。他们在其上起伏而过。

他是很喜欢御剑飞行的。

……

脑海里是一片混沌,浑浑噩噩中,汪盼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他清楚地听见遥远的昏暗中传来声音,“替我看住他!……”

突然,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衣襟滑进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

咚!咚咚!……

——越来越急促。

汪盼猛地睁开眼睛,云雾从眼前飘过,还在御剑飞行。

咚咚!咚!咚!咚!!咚!!!

汪盼不自觉地抬手捂上胸口那个疯狂跳动的东西。

他惶惶地睁大双眼——这是什么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在哪儿啊?怎么找不到呢?”

腰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汪盼应声低头看去,只见沈渊在他腰间摸索。

瞬间,他整个人的温度都起来了。

“你做什么?!”他一把捉住沈渊手腕,低声吼道。

沈渊若无其事地说:“我找乾坤袋。”说着,伸手向汪盼腰间摸去。

突然,沈渊眼底一道金光闪过,手腕立马多了道缚灵绳。

“站好。”汪盼低低道。

“你又绑我干嘛?!”沈渊奇道。

“你对我动手动脚。”

“我找乾坤袋,怎么就对你动手动脚了?!你又不喝酒,又不吃栗子……”

汪盼默然地看着沈渊。

到底是人家付的钱,沈渊底气不足,越说声音越小,“虽然……这些都是你付的钱……”

汪盼无奈,“我拿给你。”

听闻,沈渊忽然笑了,眼巴巴地看着汪盼拿出乾坤袋。他要求道:“我要遗子春!”

汪盼停下手中动作,眉头一蹙,正色道:“酒有什么好的?”

沈渊咧开嘴,爽朗一笑,道:“把酒临风,岂不快哉!”

“别听他的,早不喝晚不喝,都快到浔武了,偏偏现在喝。”何梦访的声音顺风传来。

汪盼低低“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将乾坤袋收了起来。

见状,沈渊急道:“汪盼,你先别收起来啊!”

“你们站稳了,我要落下了。”何梦访又道。

汪盼伸手扶着沈渊,“好。”

落地后,沈渊追在汪盼身后说道:“汪盼,你要不把乾坤袋放在我身边吧。”

沈渊心思昭然若揭,他向汪盼索要乾坤袋肯定是想着里面的糖炒栗子和遗子春。

“在你身边,在汪盼身边,都一样儿。”何梦访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渊一时被何梦访气得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出来蓬莱岛,不吃够喝够怎么行?

沈渊笑道:“这不是怕麻烦少岛主嘛……我这三天两头要取乾坤袋里的东西,少岛主一定也不想看到我,被我麻烦……”

何梦访摇摇头,暗道:本来汪盼出岛就是个意外,出发前,岛主一定叮嘱他要对沈渊能少接触,就少接触。沈渊都这么说了,汪盼肯定答应喽……

“我不怕被麻烦。”汪盼淡道。

听闻,何梦访下巴一歪。

“什么?!”沈渊更错愕。

他呆在原地,头脑闪过无数种找汪盼时会发生的情况——被赶出门外、被抓住把柄,之后要对他“俯首称臣、做牛做马”……

反应过来时,汪盼和何梦访的身影早就淡出视野了。

沈渊站在浔武街入口处,彼时一阵阴风刮过,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像发霉的药渣味。

入口牌坊上,一串红灯笼随风摇曳。

沈渊看见牌坊下立了块木板,用朱色笔墨写了几个字,“内-有-瘟-疫,请-原-地-折-返-”他一字一句地喃喃地念道。

念完,小批一句:“这字很是娟秀工整。”说罢,朝浔武街走去。

刚刚一只脚踏进牌坊那头,左侧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来得急反应,一道倩红色身影便扑来。

沈渊肩膀一侧,躲过一击。

风又起,带着异香,他微微一笑,心道:原来是位女人。

那人一击不中,身形微转,又想来一击。

沈渊不想随便跟人动手,便一跃而起,翻过那人头顶,乘着风势立到牌坊之上。

垂眸一瞧,不由惊讶。

那人手持一把玄刀,此刀用来做武器确实不错,却不像一把女子用的武器。

按理说习武从小开始,那刀太笨重而粗犷,恐怕不是小女孩能提起来的,而且,那刀周围似有若有若无的黑煞之气出没,想必是把祖传的“杀人刀”了。

那女人一身红衣,红艳绚丽,却红而不娇,艳而不妖,肤若凝脂,身姿婀娜,虽有红纱覆面,但看身形,也不难猜出,肯定是位美女。

“姑娘家家的,别动粗嘛。”

“劝你快些滚出去!”霞绡裹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好哇。”沈渊坐下,晃荡着一双腿,道:“但你忘了说‘请’。”

“随便你……”女人转身,“此地有瘟疫,不怕死的话……请随意……”

沈渊还想看看女人反应,没想到她放弃的如此之快。

“等会儿……”足下生风,他一跃而下牌坊,追上女人,道:“既有瘟疫,你怎么还待在浔武不走?”

“我是大夫。”女人平静道。

大夫?

沈渊看向女人的玄刀。

“你呢?又为什么来浔武?不怕死?”女人反问道。

不清楚女人身份,沈渊不敢全道出目的,他嗫嚅道:“我……我……我来,我来浔武是……”

“沈渊!你一个人在那儿磨磨蹭蹭干嘛呢?!”何梦访突然唤到沈渊。

一个人?!

沈渊转头,看去身旁。

那红衣女人眨眼间便消失了!

小剧场:

接上

此后,沈渊吃饭,汪盼在他身后坐着。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没一个人敢坐过来。他心道奇怪,又觉浑身发冷,不寒而栗,好似身后有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笼罩,有道目光从上而下紧盯他。

彼时,他看见远处,何梦访、向延正向自己走来,一路有说有笑,但走近看清他身后坐着汪盼后,两人笑容凝固,转身离去。

沈渊站起身,大声挽留两人:“哎!你们别……”

话未说完,汪盼立马打断了他的话,“食不言。跟我去岛主那里领罚。”

沈渊立即明白,合着没人敢靠近他是因为汪盼坐自己身后。他白眼直翻,“你有毛病啊!”他转身怒目注视汪盼,“你怎么管这么多?你看看周围,他们不都在悄悄说话,你干嘛只管我啊?”

汪盼道:“岛主说你是特别的,要我多加注意督促你,不得让你犯戒一条。”

沈渊抹把脸,正要随汪盼一起去汪徊鹤那问问实情。为什么只他是特别的?哪知还没开口,两道闪电率先劈中他与汪盼。

汪盼头顶冒出袅袅青烟,但面无波澜泛出。

紧跟着,汪徊鹤的声音传来,“食不言,你俩都要领罚!”

沈渊痛得脑袋嗡嗡响,一片空白,“这叫……什么事……”说罢,两眼一抹黑,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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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去疾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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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神契
连载中横山野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