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乱】二

当晚,夜空中绽放朵朵火树银花,灿烂绚丽而盛大。

沈渊微微昂头,送目看去夜空,面具下的杏眼里映着爆炸的焰火,闪烁不停。

风扬起他的白发,丝丝茸茸,染着焰火的颜色,珠玉般璀璨。

纷扬的发丝之下是他那经精雕细琢的侧颜,也已镀上一层绚烂的花火。

他的神情却平静异常,一点不为这般花光月影的盛景而动容。

居狼走他的跟前,笑问:“我的庆功宴你参加得不开心?”

沈渊回正脑袋,不再看夜空,也没回答他。

虽不言语,但只一眼,就已意味明了。居狼气急,“你当真因为那件事变得讨厌我?”

沈渊淡淡扫一眼居狼,“以下犯上,我何止是厌恶?”

沈渊原本对居狼的感情就很淡,但绝不是讨厌。

居狼也一直明白沈渊对他态度转变的导火索——

熏出现于冬季,待第二年春天,他便将夜幽兰种满夜幽苑。

夜幽兰于那年初夏盛开于幽兰苑。

那年初夏的一个晚上,午夜刚过,居狼忽然胸闷心悸,睡不着,便揽衣出门散步去。

夜幽兰在午夜绽放,他刚打开门便见夜幽兰竞相盛开,花香扑鼻,气味清丽淡雅,他很喜爱这股香气,身体也安定不少。

细嗅花香之中,忽闻砰的一声响。

闻声望去,不见人影,只见一片花丛窸窸窣窣地响。

他正想过去查看,一道红色身影从幽兰苑苑墙外飘然来至,不偏不倚地落到响动的花丛中间。

他瞬移一步,躲到柱子后面。

只听那红衣人开口问道:“既然身负血咒,为何不遗余力地帮他?”那声音很温柔,像此时如水的月光。

“我时间不多,他可以帮我。”

回答红衣人的那道声音居狼觉得似曾相识,只是他好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声音颤抖,有些沙哑,一时半会儿辨不出。

“当真要这么执着不顾一切吗?”说着红衣人蹲下身。

居狼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只听那人回答到红衣人:“无一物傍身,自然不顾一切,死皮赖脸。”

“主人说:执着会伤害到很多人……”

“劝我?你有什么资格劝我?呵呵,你跟我有仇吗?试问是你被诬陷而死,魂魄关在暗不天日的塔里……那里的妖兽啊,日日啃食你的魂魄,你会怎么做?!咳咳咳!”情绪激动,说着那人剧烈咳嗽起来。

红衣人忙出声安抚他:“是,赤欢的确没有资格劝你。”

“赤,欢?”居狼默读一遍。

心想赤欢应该是那位红衣人的名字。

接着,又听赤欢道:“赤欢只想将主人的话带于你,主人已将消魔炼好,是约定好的三枚,主人说愿意许你一颗。你带着主人的葫芦去浔武寻张园叟,将信物于张园叟检查,园叟自然会将消魔给你。消魔不会让人走得痛苦,眨眼化为枯骨,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花丛中人呵呵冷声笑了两声,道:“灰飞烟灭?为何没有做错什么,却要落得那个下场?真不甘心啊——不过替我谢谢你的主人。”

“我扶你回去吧,你好好休息。”赤欢长吁一声,“无论如何,我都会遵循主人的话,我将信物放你房中,你收好便是。”

听闻两人要走,居狼小心地探出脑袋,只见一头耀眼的银发与白色斗篷,“勒石?!”

赤欢扶起沈渊,缓缓站起身。

沈渊一点气力没有,软塌塌地靠在赤欢身上,任他将自己送回房间。

居狼不自觉地跟上前。

在赤欢没有出沈渊卧房前,他都在转角处的窗外。

他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只见赤欢将沈渊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再摘下腰间一只葫芦,小心地放在沈渊枕边。接着,他又问道:“赤欢还有一事想向你询问。”

他相当有礼貌地等待沈渊“嗯”了一声,才接着开口:“为何自西轩门那次后,主人便再也没回来?”

“没回来吗?”沈渊声音细若蚊蝇,微风拂过便听不见。

听闻,居狼眉头蹙起,满脸担忧,心道:勒石肯定很虚弱。

担忧同时不禁疑惑:勒石出去做什么了?提到的人事物都没听说过,他到底有什么前尘往事是我不知晓的?

“除了九离我还未去寻找。这四海八荒,我已经找遍了,都不见主人一点点踪影。”赤欢回答到沈渊。

沉默半晌,赤欢动身离开。离开前,他叮嘱到沈渊:“执念会伤害很多人,包括自己。”

说罢,居狼见他推门离开。

蟋蟀藏身于夜幽兰花丛间,为万物尚未苏醒的初夏夜晚添置了一抹喧嚣。

居狼在房间外等待半晌,估摸沈渊睡着了,才动身进到房中。

当时他在床上把身体团成了一团,脸色苍白,薄汗微沁衣衫,双眼半阖……

居狼看着犯了一阵心悸,心底涌上一股异样的冲动,便忍不住低下头,隔着银制面具嘴唇轻轻点了点他的唇。

银,冰冰凉凉,而且凑近时夜幽兰的香味更浓郁了。

现在为止,他都没弄清楚是沈渊身体所散发的异香像夜幽兰兰花香,所以充盈了卧房?还是满院的夜幽兰散发的花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随后沈渊便清醒过来,他赶紧移开嘴唇。

却见沈渊眉头紧锁,惊恐地盯着他,不一会儿眼神又涣散开了。

居狼心叹虚惊一场,蹑手蹑脚要从房中出去,忽地腰间一紧,身子被用力往后勾去,噗通一声就摔进一个冰凉的怀里。

沈渊抱着他,在他耳边虚弱地哼道:“疼——”

居狼不确定要不要开口出声?

沈渊弱弱地哼着,声音微不可及,可周围幽静,二人挨得太近,居狼听得清晰。迟疑一会儿,他低声问道:“哪里疼?”

“……浑身都疼……”

听沈渊那样说,年纪尚小的居狼,心脏跟着一阵抽痛。他道:“你要不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一些了。”

沈渊道:“可我没有眼泪。哭起来的样子会很难堪。”

居狼奇道:“每个人都有眼泪,为什么你没有?”

沈渊答:“因为我不会老。”

居狼听得一头雾水,又道:“你哭吧。以后只在我面前哭就好。我绝不嫌弃你哭得难看。而且你总戴着面具,也没有看到你成什么样的。”

夜空中,满月如盘,皎洁莹亮。

久而久之,睡意上头,居狼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结果睡太死,第二天早晨起不来,被沈渊发现后,又被熏拎出房。

此后他从没再踏进过沈渊卧房,沈渊也态度大变,很明显地厌弃他,但念在他年纪较小,不能自力更生,也继续照顾他,且面面俱到,除生活用度再无关爱。

再过两年,他就被赶出幽兰苑,自立门户。

居狼不明白这番变化的缘故,问道:“那当初你为什么要救下我,带我回平沙?长大后,又举荐我去参战?现在我得了功绩,你反倒不开心,难道你真正的想法是想我战死沙场,永不出现在你面前?”

“胡说!”沈渊坟一眼居狼,沉声道:“我自有打算,无需你多加过问。你只需记住,我有私心,的确为自己才做那些事,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我做那些事的同时也是一并为你好。”

说着神情落寞下来,“苟得一些时日罢了,自是会为你多打算一些……”

“干嘛说得像交代后事一样?”居狼道:“是,自力更生是好,可我不想离开你,在你身边我一样可以自立。”

眉头微蹙不耐烦,沈渊道:“本想说些温情的话发达了你,没想到叫你纠缠着。我举荐你参战只是为了让你不要在我面前碍我的眼罢了。”

话音刚落,焰火过劲,氛围兀地寂寥下来,居狼鼻头一酸,及不可见地苦笑一下。

突然,一从他身后传出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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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神契
连载中●横山野老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