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生】一

安之昏倒之前看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你为什么总是患得患失,我现在就在你身边,你到底要我的什么?”

“活着。”

他的身体随着居狼的律动而上下颠簸,耳边水声漫漫,他的脑袋在一次比一次剧烈的耸动中泛出刺痛。他受不住了,双臂环上居狼的肩膀,“我、我疼……”

青色衣袍散落一地,他恢复到刚出生时的模样,身无一物,无所遮蔽,柔软及腰的白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床。

一个豪不珍惜,一个被迫承受,狼吞虎咽。

……

六千年前,冬日十一月初一,净潭祭典。

每每祭典,孩童总是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泡在祭典中,逛吃玩乐,而到晚上,他们最喜欢的不过是那火树银花。

“打铁花,打铁花咯——我们去看打铁花咯——”几个孩童,有的手拿糖葫芦,有的拿风车,还有的两只手都不闲的,成群结队往打铁花的花棚跑去。

跑着跑着,那个手无空闲的“哎呀”一声,停下脚步,大喊道:“我的糖人掉地上砸碎了!你们先别跑,等等我!等我把碎糖捡回去洗洗还能嗦上几口呢!”说着,立即弯腰去捡。

小胖手刚碰到糖人的木棍,一只细腻白皙,看不到一丝青筋的手搭上来。

抬眸看去,他惊呆了,双眼圆瞪,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那只手的主人竟是玉山殿的婖妙娘娘!

见状,婖妙轻笑,指尖凝出一小点白玉一般的灵力,送入地上破碎的糖人。顷刻间,糖人恢复如初。她拿起糖人,送到小孩面前,说道:“今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小孩梦游似地拿过糖人。

婖妙这才起身离开,朝尚池城中繁盛的烟火中走去。

小孩转身,目光跟随着她。

火树银花不夜天,漫天华彩,落地生金。

她一袭绣花红袍,腰系玉带,手拖镇魔塔,背影清寂,与热闹人间烟火半点不相融。

“看什么呐!?”小孩的伙伴见他久久不回归,便全数找了过来,只见他傻傻地盯着一个地上看。

小孩回过身,激动地说:“我!我!……我刚刚看到婖妙娘娘了!”说着,把糖人送到小伙伴的面前,“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繁华总有中断之时,婖妙走在一处阴暗的巷子。她故意走向这里。

肮脏不堪,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墙角长满青苔,老鼠在此地生活舒适,左右窜行。

“娘娘娘娘,我们已经饿了四五天了,求娘娘赐福,赐我们一个馒头吧。”忽地,从角落里窜出四位乞丐。见到婖妙,他们齐齐围上来。

眼前的飘带半点没有阻挡婖妙的视线,她微微低头,眼神扫过四人的脸,说道:“可我只有三个馒头,怎么公平的分给你们?”

“这……”四位乞丐皆没想到办法,沉默不语。

其中一位,眼珠在昏暗中转了一圈,立即叩拜起来,说道:“求求娘娘给我一个馒头。”

见状,其余三人也马上效仿,都求到婖妙。

婖妙道:“我说过,我只有三个馒头,无法公平地分给你们每一个人。”

那第一个行叩拜礼的人指着四人中一位比较年迈的老者,恶毒地说道:“他!他这个老东西命不久矣,没几年活头了,我们可还年轻,还有未来,娘娘可以不分给他的。”

婖妙点头,“那好。”说罢,拿出三个馒头给了除了那位老者外的三个人。

她走后,那位老者消失在月色中。

自西轩门身死,沈渊已叫婖妙羁押了魂魄,锁在镇魔塔内。

婖妙手托镇魔塔,走在尚池城,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的耳畔被听见。

至于双眼,遥记第一年入镇魔塔,婖妙要抽他的神骨,却招来天谴雷罚,劈得她慌忙躲避,不得不收手。

他却浑身无力,瘫软在地,只一双眼睛幽怨地睁着,静静地盯看她。

明明已经堕入尘泥,那双眼睛除了一点恨与不甘,竟还一派纯然。婖妙觉得他的眼睛惹烦躁,便毁了去。

“成功必伴随牺牲。连一个乞丐都知道的道理。”婖妙走回尚池城闹市,驻足与打铁花的花棚边,观赏人造的漫天星辰,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呢,沈渊,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沈渊轻阖双眼,眼前一片无底的黑暗,回答道:“要么再补一个馒头;要么一个都不要吃。”

婖妙轻笑:“呵呵,你知道创造条件有多难吗?若是你的能力不足,不能为他们再多出一个馒头,那他们岂不是都要饿死。”

沈渊道:“那要是被你抛弃的那个人产生了怨念,影响了与其亲近的一群人,如果那群人中不巧有一个极端的人,那么就会产生不可控的后果。的确,暂时能因为他的牺牲救一群人,可怨念已生,以小见大,全数覆没是早晚的事。”

“沈渊,你是这世间最纯净的神,也是最邪恶的神。”婖妙道:“你这般无情,会被众人嫌恶也是迟早的事。”

“哈哈哈。”沈渊肩膀耸动,发出一阵讥笑。铁链跟着颤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他的笑声,浓厚的煞气从镇魔塔荡出,熄灭了尚池城所有的灯火。

铁花抛向半空,不待落地,全数熄灭;插在五行方位的旗帜倒塌。

“哎,怎么回事?”

不明其因,纷纷猜测:

“铁花有三打三不打。歉年不打、国丧不打、战乱不打。近些年妖魔横行,会不会沈渊又回来了,所以我们犯了忌讳,才会……”

“胡说!他都死了十几年了,躯体就封在净潭下边呐,他还拿什么回来?”

说着,婖妙掌中蓄力,轻飘飘地拍向镇魔塔,力度之轻,仿佛就在挠痒痒。

置身塔中,沈渊只觉忽然扫荡而来一股极大的气浪,要把自己打得魂飞魄散。可他知道,婖妙要他的神骨,再没想到办法避开天谴得到神骨之前,她绝不会叫他消散了。

他咬牙忍受,落下两行血泪。

镇魔塔内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诸多上古魔物。

每每婖妙降罚,总会牵连到它们也痛不欲生。

第一次,它们险些将沈渊折磨得散了魂,只得妙妙及时发现,施以警告,它们这才不敢妄动。

既然不能动手,那就只能动口了。

“喂!你不神不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渊咬牙道:“我不叫喂。也不要用‘东西’来叫我。”

“那你就不是东西咯。”

沈渊皱眉,“你才不是东西!”

“我看呐,你不在三界五行内,不神不魔,不鬼不妖,更不是人。你呀,你根本就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沈渊最讨厌别人用“东西”代称自己,更不喜欢说“他不应该存在”。他本就不知痛苦,这样更显得他是个死物,任人摆布。

他火了,急道:“你若再说我是个东西,我就撕烂你的嘴!”

“哎呦!”魔物笑了,偏不依他,话中还带了嘲讽,“我们早看到了,你就是婖妙用玉山上一片雪花做心,一片浮萍造身,和着婖妙的一滴心头血,捏造出来的东西,啥也不是。你以为婖妙不让我们动你,是护着你、爱你啊?其实是叫你替她成为魔神!雪,天地间最不长久的存在;浮萍,随波逐流,身不由己。上古时期,婖妙还未成神,我们就吓得她屁滚尿流,你又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叫板。”

难怪皆对他随用随弃,当个东西。

从得知了自己来历之后,沈渊再没说过一句话,任凭那些魔物耳边聒噪嚷嚷,他只默默地听。

后来那话越来越难听,他听不下去了,便自己把五感关闭,独自跪在一个无声无光的世界中,等着婖妙还取他的神骨。

只是婖妙再没来找过他。

这次,忽然通过传音术直达他的寂寥世界,一下子把恐惧、怨恨全数唤醒。

婖妙问道:“沈渊,你想为自己昭雪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沈渊顿了顿,才反问:“我说我想,你就能放了我吗?”

婖妙道:“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沈渊问:“什么?”

婖妙道;“我给你一些时日,帮你让你为自己沈怨莫雪。”

沈渊奇道:“你会这么好?”

“我还没说赌什么。”婖妙道:“就赌,真相大白那天,若百姓信你,就是你赢;若百姓知道真相也亦然信我而不信你,那就是我赢。”

沈渊道:“赌注呢?”

婖妙答:“没有赌注。我能承认给你什么赌注呢?你已经死了,就算你赢了,你也活不了。转世成人,点你再次悟道成神?悟道一事我可以稍微点你一下,剩下就全凭你自己了。”

“可若是我赢了,我就得了清白;我若输了你又能得到什么?”沈渊天真地说:“你还是定一个赌注吧。”

婖妙嘴角轻扬,仿佛就等他说出那句话,“我要你无论输赢,你都要自愿把你的神骨给我。”说罢,又问:“怎么样?这个赌,你玩吗?”

沈渊没有丝毫犹豫,“我玩。”

“好。”婖妙又奇道:“可我是害你的人,你为什么还会信我?”

沈渊道:“即将溺死,只会有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根本不会管那位伸出手打捞你的人是谁、他是想把你往水里摁得更深,还是真的伸出援手。”

听闻,婖妙叹道:“忘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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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神契
连载中●横山野老 /著